城南舊事 驢打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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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綠盆兒的，用他的藍布撣子的把兒，使勁敲著那個兩麵釉的大綠盆說：\\n\\n“聽聽!你聽聽!什麼聲兒!哪找這綠盆兒去，賽江西瓷!您再添吧!”\\n\\n媽媽用一堆報紙，三雙舊皮鞋，兩個破鐵鍋要換他的四隻小板凳，一塊洗衣服板；宋媽還要饒一個小小綠盆兒，留著拌黃瓜用。\\n\\n我呢，抱著一個小板凳不放手。換綠盆兒的嚷著要媽媽再添東西。一件舊棉襖，兩疊破書都加進去了，他還說：\\n\\n“添吧，您。”\\n\\n媽說：“不換了!”叫宋媽把東西搬進去，我著急買賣不能成交，凳子要交還他，誰知換綠盆兒的大聲一喊：\\n\\n“拿去吧!換啦!”他揮著手垂頭喪氣地說：“唉!誰讓今兒個冇開張哪!”\\n\\n四個小板凳就擺在對門的大樹陰底下，宋媽帶著我們四個人——我，珠珠，弟弟，燕燕——坐在新板凳上講故事。燕燕小，擠在宋媽的身邊，半坐半靠著，吃她的手指頭玩。\\n\\n“你家小栓子多大了?”我問。\\n\\n“跟你一般兒大，九歲嘍!”\\n\\n小栓子是宋媽的兒子。她這兩天正給我們講她老家的故事，地裡的麥穗長啦，山坡的青草高啦，小栓子摘了狗尾巴花紮在牛犄角上啦。她手裡還拿著一隻厚厚的鞋底，用粗麻繩納得密密的，是給小栓子做的。\\n\\n“那麼他也上三年級啦?”我問。\\n\\n“鄉下人有你這好命兒?他成年價給人看牛哪!”她說著停了手裡的活兒，舉起錐子在頭髮裡劃幾下，自言自語地說：“今年個，可得回家看看了，心裡老不順序。”她說完愣愣的，不知在想什麼。\\n\\n“那麼你家丫頭子呢?”\\n\\n其實丫頭子的故事我早已經知道了，宋媽講過好幾遍。宋媽的丫頭子和弟弟一樣，今年也四歲了。她生了丫頭子，纔到城裡來當奶媽，一下就到我們家，做了弟弟的奶媽。她的奶水好，弟弟吃得又白又胖。她的丫頭子呢，就在她來我家試妥了工以後，讓她的丈夫抱回鄉下去給人家奶去了。我問一次，她講一次，我也聽不膩就是了。\\n\\n“丫頭子呀，她花錢給人家奶去啦!”宋媽說。\\n\\n“將來還歸不歸你?”\\n\\n“我的姑娘不歸我?你歸不歸你媽?”她反問我。\\n\\n“那你為什麼不自己給奶?為什麼到我家當奶媽?為什麼你賺的錢又給了人家去?”\\n\\n“為什麼?為的是——說了你也不懂，俺們鄉下人命苦呀!小栓子他爸爸冇出息，動不動就打我，我一狠心就出來當奶媽自己賺錢!”\\n\\n我還記得她剛來的那一天，是個冬天，她穿著大紅棉襖，裡子是白布的，油亮亮的很臟了。她把奶頭塞到弟弟的嘴裡，弟弟就咕嘟咕嘟地吸呀吸呀，吃了一大頓奶，立刻睡著了，過了很久才醒來，也不哭了。就這樣留下她當奶媽的。\\n\\n過了三天，她的丈夫來了，拉著一匹驢，拴在門前的樹乾上。他有一張大長臉，黃板兒牙，怎麼這麼難看!媽媽下工錢了，摺子上寫著：一個月四塊錢，兩副銀首飾,四季衣裳，一床新鋪蓋，過一年零四個月才許回家去。\\n\\n穿著紅棉襖的宋媽，把她的小孩子包裹在一條舊花棉被裡，交給她的丈夫。她送她的丈夫和孩子出來時，哭了，背轉身去掀起衣襟在擦眼淚，半天抬不起頭來。媒人店的老張勸宋媽說：\\n\\n“彆哭了，小心把奶憋回去。”\\n\\n宋媽這才止住哭，她把錢算給老張，剩下的全給了她丈夫。她囑咐她丈夫許多話，她的丈夫說：\\n\\n“你放心吧。”\\n\\n他就抱著孩子牽著驢，走遠了。\\n\\n到了一年四個月，黃板兒牙又來了，他要接宋媽回去，但是宋媽捨不得弟弟，媽媽又要生小孩，就把她留下了。宋媽的大洋錢，數了一大垛交給她丈夫，他把錢放進藍布褡褳裡，叮叮噹噹的，牽著驢又走了。\\n\\n以後他就每年來兩回，小叫驢拴在院子裡牆犄角，弄得滿地的驢糞球，好在就一天，他準走。隨著驢背滾下來的是一個大麻袋，裡麵不是大花生，就是大醉棗，是他送給老爺和太太——我爸爸和媽媽。鄉下有的是。\\n\\n我簡直想不出宋媽要是真的回她老家去，我們家會成什麼樣兒。誰給我老早起來梳辮子上學去?誰喂燕燕吃飯?弟弟挨爸爸打的時候誰來護著?珠珠拉了屎誰來給擦?我們都離不開她呀!\\n\\n可是她常常要提回家去的話，她近來就問了我們好幾次：“我回俺們老家去好不好?”\\n\\n“不許啦!”除了不會說話的燕燕以外，我們齊聲反對。\\n\\n春天弟弟出麻疹鬨得很凶，他緊閉著嘴不肯喝那蘆根湯，我們圍著鼻子眼睛起滿了紅疹的弟弟。媽說：\\n\\n“好，不吃藥，就叫你奶媽回去!回去吧!宋媽!把衣服，玩意兒，都送給你們小栓子、小丫頭子去!”\\n\\n宋媽假裝一邊往外走一邊說：\\n\\n“走嘍!回家嘍!回家找俺們小栓子、小丫頭子去喲!”\\n\\n“我喝!我喝!不要走!”弟弟可憐巴巴地張開手，要過媽媽手裡的那碗蘆根湯，一口氣喝下了大半碗。宋媽心疼得什麼似的，立刻摟抱起弟弟，把頭靠著弟弟滾燙的爛花臉兒說：\\n\\n“不走!我不會走!我還是要俺們弟弟，不要小栓子，不要小丫頭子!”跟著，她的眼圈可紅了，弟弟在她的拍哄中漸漸睡著了。\\n\\n前幾天，一個管宋媽叫大嬸兒的小夥子來了，他來住兩天，想找活兒做。他會用鐵絲給大門的電燈編燈罩兒，免得燈泡被賊偷走。宋媽問他說：\\n\\n“你上京來的時候，看見我們小栓子好吧?”\\n\\n“嗯。”他好像吃了一驚，瞪著眼珠，“我倒冇看見，我是打劉村我舅舅那兒來的!”\\n\\n“噢。”宋媽懷著心思地呆了一下，又問：“你打你舅舅那兒來的，那，俺們丫頭子給劉村的金子他媽奶著，你可聽說孩子結實嗎?”\\n\\n“哦?”他又是一驚，“冇——冇聽說。準冇錯兒，放心吧!”\\n\\n停一下他可又說：\\n\\n“大嬸兒，您要能回趟家看看也好，三四年冇回去啦!”\\n\\n等到這個小夥子走了，宋媽跟媽媽說，她聽了她侄子的話，吞吞吐吐的，很不放心。\\n\\n媽媽安慰她說：\\n\\n“我看你這侄兒不正經，你聽，他一會兒打你們家來，一會兒打他舅舅家來。他自己的話都對不上，怎麼能知道你家孩子的事呢!”\\n\\n宋媽還是不放心，她說：\\n\\n“打今年個一開年，我心裡就老不順序，做了好幾迴夢啦!”\\n\\n她叫了算命的給解夢。禮拜那天又叫我替她寫信。她老家的地名我已經背下了：順義縣牛欄山馮村妥交馮大明吾夫平安家信。\\n\\n“唸書多好，看你九歲就會寫信，出門丟不了啦!”\\n\\n“信上說什麼?”我拿著筆，鋪一張信紙，逞起能來。\\n\\n“你就寫呀，家裡大小可平安?小栓子到野地裡放牛要小心，彆儘顧得下水裡玩，我給做好了兩雙鞋一套褲褂。丫頭子那兒彆忘了到時候送錢去!給人家多道道乏。拿回去的錢前後快二百塊了，後坡的二分地該贖就贖回來，省得老種人家的地。還有，我這兒倒是平安，就是惦記著孩子，趕下個月要來的時候，把栓子帶來我瞅瞅也安心。還有……”\\n\\n“這封信太長了!”我攔住她冇完冇了的話，“還是讓爸爸寫吧!”\\n\\n爸爸給她寫的信寄出去，宋媽這幾天很高興。現在，她問弟弟說：\\n\\n“要是小栓子來，你的新板凳給不給他坐?”\\n\\n“給呀!”弟弟說著立刻就站起來。\\n\\n“我也給。”珠珠說。\\n\\n“等小栓子來，跟我一塊兒上附小唸書好不好?”我說。\\n\\n“那敢情好，隻要你媽答應讓他在這兒住著。”\\n\\n“我去說!我媽媽很聽我的話。”\\n\\n“小栓子來了，你們可彆笑他呀，英子，你可是頂能笑話人!他是鄉下人，可土著呢!”宋媽說的彷彿小栓子等會兒就到似的。她又看看我說：\\n\\n“英子，他準比你高，四年了，可得長多老高呀!”\\n\\n宋媽高興得抱起燕燕，放在她的膝蓋上。膝蓋頭顛呀顛的，她唱起她的歌：\\n\\n“雞蛋雞蛋殼殼兒，裡頭坐個哥哥兒，哥哥出來賣菜，裡頭坐個奶奶，奶奶出來燒香，裡頭坐個姑娘，姑娘出來點燈，燒了鼻子眼睛!”\\n\\n她唱著，用手扳住燕燕的小手指，指著鼻子和眼睛，燕燕笑得咯咯的。\\n\\n宋媽又唱那快板兒的：\\n\\n“槐樹槐，槐樹槐，槐樹底下搭戲台，人家姑娘都來到，就差我的姑娘還冇來；說著說著就來了，騎著驢，打著傘，光著屁股挽著髻……”．\\n\\n太陽斜過來了，金黃的光從樹葉縫裡透過來，正照著我的眼，我隨著宋媽的歌聲，斜頭躲過晃眼的太陽，忽然看見遠遠的衚衕口外，一團黑在動著。我舉起手遮住陽光仔細看，真是一匹小驢，得、得、得地走過來了。趕驢的人，藍布的半截褂子上，蒙了一層黃土。喲!那不是黃板兒牙嗎?我喊宋媽：\\n\\n“你看，真有人騎驢來了!”\\n\\n宋媽停止了歌聲，轉過頭去呆呆地看。\\n\\n黃板兒牙一聲：“窩——哦!”小驢停在我們的麵前。\\n\\n宋媽不說話，也不站起來，剛纔的笑容冇有了，繃著臉，眼直直瞅著她的丈夫，彷彿等什麼。\\n\\n黃板兒牙也冇說話，撲撲地撣打他的衣服，黃土都飛起來了。我看不起他!拿手捂著鼻子。他又摘下了草帽扇著，不知道跟誰說：\\n\\n“好熱呀!”\\n\\n宋媽這纔好像忍不住了，問說：\\n\\n“孩子呢?”\\n\\n“上——上他大媽家去了。”他又抬起腳來撣鞋，冇看宋媽。他的白布的襪子都變黃了，那也是宋媽給做的。他的襪子像鞋一樣，底子好幾層，細針密線兒納出來的。\\n\\n我看著驢背上的大麻袋，不知道裡麵這回裝的是什麼。黃板兒牙把口袋拿下來解開了，從裡麵掏出一大捧烤得倍兒乾的掛落棗給我，咬起來是脆的，味兒是辣的，香的。\\n\\n“英子，你帶珠珠上小紅她們家玩去，掛落棗兒多拿點兒去，分給人家吃。”宋媽說。\\n\\n我帶著珠珠走了，回過頭看，宋媽一手收拾起四個新板凳，一手抱燕燕，弟弟拉著她的衣角，他們正向家裡走。黃板兒牙牽起小叫驢，走進我家門，他準又要住一夜。他的驢滿地打滾兒，爸爸種的花草，又要被糟踐了。\\n\\n等我們從小紅家回來，天都快黑了，掛落棗冇吃幾個，小紅用細繩穿好全給我掛在脖子上了。\\n\\n進門看見宋媽和她丈夫正在門道裡。黃板兒牙坐在我們的新板凳上發呆，宋媽蒙著臉哭，不敢出聲兒。\\n\\n屋裡已經擺上飯菜子。媽媽在喂燕燕吃飯，皺著眉，抿著嘴，又搖頭又歎氣，神氣挺不對。\\n\\n“媽，”我小聲地叫，“宋媽哭呢!”\\n\\n媽媽向我輕輕地擺手，禁止我說話。什麼事情這樣地重要?\\n\\n“宋媽的小栓子已經死了，”媽媽沙著嗓子對我說，她又轉向爸爸：“唉!已經死了一兩年，到現在才說出來，怪不得宋媽這一陣子總是心不安，一定要叫她丈夫來問問。她侄子那次來，是話裡有意思的。兩件事一齊發作，叫人怎麼受!”\\n\\n爸爸也搖頭歎息著，冇有話可說。\\n\\n我聽了也很難過，不知道另外還有一件事是什麼，又不敢問。\\n\\n媽媽叫我去喊宋媽來，我也感覺是件嚴重的事，到門道裡，不敢像每次那樣大聲嗬叱她，我輕輕地喊：\\n\\n“宋媽，媽叫你呢!”\\n\\n宋媽很不容易地止住抽噎的哭聲，到屋裡來。媽對她說：\\n\\n“你明天跟他回家去看看吧，你也好幾年冇回家了。”\\n\\n“孩子都冇了，我還回去乾麼?不回去了，死也不回去了!”宋媽紅著眼狠狠地說，並且接過媽媽手中的湯匙喂燕燕，好像這樣就表示她杲定在我們家不走了。\\n\\n“你家丫頭子到底給了誰呢?能找回來嗎?”\\n\\n“好狠心呀!”宋媽恨得咬著牙，“那年抱回去，敢情還冇出啥德門，他就把孩子給了人，他說冇要人家錢，我就不信!”\\n\\n“給了誰，有名有姓，就有地方找去。”\\n\\n“說是給了一個趕馬車的，公母倆四十歲了冇兒冇女，誰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假話!”\\n\\n“問清楚了找找也好。”\\n\\n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宋媽成年跟我們唸叨的小栓子和丫頭子，這一下都冇有了。年年宋媽都給他們兩個做那麼多衣服和鞋子，她的丈夫都送給了誰?舊花棉被裡裹著的那個小嬰孩，到了誰家了?我想問小栓子是怎麼死的，可是看著宋媽的紅腫的眼睛，就不敢問了。\\n\\n“我看你還是回去。”媽媽又勸她，但是宋媽搖搖頭，不說什麼，儘管流淚。她一匙一匙地喂燕燕，燕燕也一口一口地吃，但兩眼卻盯著宋媽看。因為宋媽從來冇有這個樣子過。\\n\\n宋媽照樣地替我們四個人打水洗澡，每個人的臉上、脖子上撲上厚厚的痱子粉，照樣把弟弟和燕燕送上了床。隻是她今天冇有心思再唱她的打火鏈兒的歌兒了，光用扇子撲呀撲呀扇著他們睡了覺。一切都照常，不過她今天冇有吃晚飯，把她的丈夫扔在門道兒裡不理他。他呢，正用打火石打亮了火，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袋。小驢大概餓了，它在地上臥著，忽然仰起脖子一聲高叫，多麼難聽!黃板兒牙過去打開了一袋子乾草，它看見吃的，一翻滾，站起來，小蹄子把爸爸種在花池子邊的玉簪花又給踩倒了兩三棵。驢子吃上乾草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大黃牙齒露著。怪不得，宋媽的丈夫像誰來著，原來是它!宋媽為什麼嫁給黃板兒牙，這蠢驢!\\n\\n第二天早上我起來，朝窗外看去，驢冇了，地上留了一堆糞球，宋媽在打掃。她一抬頭看見了我，招手叫我出去。\\n\\n我跑出來，宋媽跟我說：\\n\\n“英子，彆亂跑，等會跟我出趟門，你識字，幫我找地方。”\\n\\n“到哪兒去?”我很奇怪。\\n\\n“到哈德門那一帶去找找——”說著她又哭了，低下頭去，把驢糞撮進簸箕裡，眼淚掉在那上麵，“找丫頭子。”\\n\\n“好。”我答應著。\\n\\n宋媽和我偷偷出去的，媽媽哄著弟弟他們在房裡玩。出了門走不久，宋媽就後悔了：\\n\\n“應當把弟弟帶著，他回頭看不見我準得哭，他一時一刻也冇離開過我呀!”\\n\\n就是為了這個，宋媽才一年年留在我家的，我這時仗著膽子問：\\n\\n“小栓子怎麼死的?宋媽。”\\n\\n“我不是跟你說過，馮村的後坡下有條河嗎?……”\\n\\n“是呀，你說，叫小栓子放牛的時候要小心，不要淨顧得玩水。”\\n\\n“他掉在水裡死的時候，還不會放牛呢，原來正是你媽媽生燕燕那一年。”\\n\\n“那時候黃板——嗯，你的丈夫做什麼去了?”\\n\\n“他說他是上地裡去了，他要不是上後坡草棚裡耍錢去纔怪呢!準是小栓子餓了一天找他要吃的去，給他轟出來了。不是上草棚，走不到後坡的河裡去。”\\n\\n“還有，你的丈夫為什麼要把小丫頭子送給人?”\\n\\n“送了人不是更鬆心嗎?反正是個姑娘不值錢。要不是小栓子死了!丫頭子，我不要也罷。現在我就不能不找回她來，要花錢就花吧。”\\n\\n宋媽說，我們從絨線衚衕走，穿過兵部窪、中街、西交民巷，出東交民巷就是哈德門大街。我在路上忽然又想起一句話。\\n\\n“宋媽，你到我們家來，丟了兩個孩子不後悔嗎?”\\n\\n“我是後悔——後悔早該把俺們小栓子接進城來，跟你一塊兒唸書認字。”\\n\\n“你要找到丫頭子呢，回家嗎?”\\n\\n“嗯。”宋媽瞎答應著，她並冇有聽清我的話。\\n\\n我們走到西交民巷的中國銀行門口，宋媽在石階上歇下來，過路來了一個賣吃的也停在這兒。他支起木架子把一個方木盤子擺上去，然後掀開那塊蓋布，在用黃色的麪粉做一種吃的。\\n\\n“宋媽，他在做什麼?”\\n\\n“啊?”宋媽正看著磚地在發愣，她抬起頭來看看說，“那叫驢打滾兒。把黃米麪蒸熟了，包黑糖，再在綠豆粉裡滾一滾，挺香，你吃不吃?”\\n\\n吃的東西起名叫“驢打滾兒”，很有意思，我哪有不吃的道理!我咽嚥唾沫點點頭，宋媽掏出錢來給我買了兩個。她又多買了幾個，小心地包在手絹裡，我說：\\n\\n“是買給丫頭子的嗎?”\\n\\n出了東交民巷，看見了熱鬨的哈德門大街了，但是往哪邊走?我們站在美國同仁醫院的門口。宋媽的背，汗濕透了，她提起竹布褂的兩肩頭抖落著，一邊東看看，西看看。\\n\\n“走那邊吧。”她指指斜對麵，那裡有一排不是樓房的店鋪。走過了幾家，果然看見一家馬車行，裡麵很黑暗，門口有人閒坐著。宋媽問那人說：\\n\\n“跟您打聽打聽，有個趕馬車的老大哥，跟前有一個姑孃的，在您這兒吧?”\\n\\n那人很奇怪地把宋媽和我上下看了看：\\n\\n“你們是哪兒的?”\\n\\n“有個老鄉親托我給他帶個信兒。”\\n\\n那人指著旁邊的小衚衕說：\\n\\n“在家哪，衚衕底那家就是。”\\n\\n宋媽很興奮，直向那人道謝，然後她拉著我的手向衚衕裡走去。這是一條死衚衕，走到底，是個小黑門，門雖關著，一推就開了，院子裡有兩三個孩子在玩土。\\n\\n“勞駕，找人哪!”宋媽大聲喊。\\n\\n其中一個小孩子就向著屋裡高聲喊了好幾聲：\\n\\n“姥姥，有人找。”\\n\\n屋裡出來了一位老太太，她耳朵聾，大概眼睛也快瞎了，竟冇看見我們站在門口，孩子們說話她也聽不見，直到他們用手指著我們，她才向門口走來。宋媽大聲地喊：\\n\\n“您這院裡住幾家子呀?”\\n\\n“啊啊就一家。”老太太用手罩著耳朵才聽見。\\n\\n“您可有個姑娘呀?”\\n\\n“有呀，你要找孩子他媽呀?”她指著三個男孩子。\\n\\n宋媽搖搖頭，知道完全不對頭了，冇等老太太說完就說：\\n\\n“找錯人了!”\\n\\n我們從哈德門裡走到哈德門外，一共看見了三家馬車行，都問得人家直搖頭。我們就隻好照著原路又走回來，宋媽在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半天纔想起什麼來，對我說：\\n\\n“英子，你走累了吧?咱們坐車好不?”\\n\\n我搖搖頭，仰頭看宋媽，她用手使勁捏著兩眉間的肉，閉上眼，有點站不穩，好像要昏倒的樣子。她又問我：\\n\\n“餓了吧?”說著就把手巾包打開，拿出一個剛纔買的驢打滾兒來，上麵的綠豆粉已經被黃米麪溶濕了。我嘴裡唸了一聲：“驢打滾兒!”接過來，放在嘴裡。\\n\\n我對宋媽說：\\n\\n“我知道為什麼叫驢打滾兒了，你家的驢在地上打個滾起來，屁股底下總有這麼一堆。”我提起一個給她看，“像驢糞球不?”\\n\\n我是想逗宋媽笑的，但是她不笑，隻說：\\n\\n“吃罷!”\\n\\n半個月過去，宋媽說，她跑遍了北京城的馬車行，也冇有一點點丫頭的影子。\\n\\n樹陰底下聽不見馮村後坡上小栓子放牛的故事了，看不見宋媽手裡那一雙雙厚鞋底了，也不請爸爸給寫平安家信了。她總是把手上的銀鐲子轉來轉去地呆看著，冇有一句話。\\n\\n冬天又來了，黃板兒牙又來了，宋媽把他撂在下房裡一整天，也不跟他說話。這是下雪的晚上，我們吃過晚飯擠在窗前看院子。宋媽把院子的電燈撚開，燈光照在白雪上，又平又亮。天空還在不斷地落著雪，一層層鋪上去。宋媽喂燕燕吃凍柿子，我念著國文上的那課叫做《下雪》的：\\n\\n一片一片又一片，\\n\\n兩片三片四五片。\\n\\n六片七片**片，\\n\\n飛入蘆花都不見。\\n\\n老師說，這是一個不會做詩的皇帝做的詩，最後一句還是他的臣子給接上去的。但是念起來很順嘴，很好聽。\\n\\n媽媽在燈下做燕燕的紅緞子棉襖，棉花撕得小小的、薄薄的，一層層地鋪上去。媽媽說：\\n\\n“把你當家的叫來，信是我請老爺偷著寫的，你跟他回去吧，明年生了兒子再回這兒來。是兒不死，是財不散，小栓子和丫頭子活該命裡都不歸你，有什麼辦法!你不能打這兒起就不生養了!”\\n\\n宋媽一聲不言語，媽媽又問：\\n\\n“你瞧怎麼樣?”\\n\\n宋媽這才說：\\n\\n“也好，我回家跟他算賬去!”\\n\\n爸爸和媽媽都笑了。\\n\\n“這幾個孩子呢?”宋媽說。\\n\\n“你還怕我虧待了他們嗎?”媽媽笑著說。\\n\\n宋媽看著我說：\\n\\n“你唸書大了，可彆欺侮弟弟呀!彆淨給他跟你爸爸告狀，他小。”\\n\\n弟弟已經倒在椅子上睡著了，他現在很淘氣，常常爬到桌子上翻我的書包。\\n\\n宋媽把弟弟抱到床上去，她輕輕給弟弟脫鞋，怕驚醒了他。她歎口氣說：“明天早上看不見我，不定怎麼鬨。”她又對媽媽說：“這孩子脾氣犟，叫老爺彆動不動就打他；燕燕這兩天有點咳嗽，您還是拿鴨兒梨燉冰糖給她吃；英子的毛窩我帶回去做，有人上京就給捎了來；珠珠的襪子都該補了。還有……我看我還是……唉!”宋媽的話冇有說完，就不說了。\\n\\n媽媽把摺子拿出來，叫爸爸念著，算了許多這錢那錢給她，她毫不在乎地接過錢，數也不數，笑得很慘：\\n\\n“說走就走了!”\\n\\n“早點睡覺吧，明天你還得起早。”媽媽說。\\n\\n宋媽打開門看看天說：\\n\\n“那年個，上京來的那天也是下著鵝毛大雪，一晃兒，四年了。”\\n\\n她的那件紅棉襖，也早就拆了，舊棉花換了榧子兒，泡了梳頭用，麵子和裡子給小栓子納鞋底用了。\\n\\n“媽，宋媽回去還來不來了?”我躺在床上問媽媽。\\n\\n媽媽擺手叫我小聲點兒，她怕我吵醒了弟弟，她輕輕地對我說：\\n\\n“英子，她現在回去，也許到明年的下雪天又來了，抱著一個新的娃娃。”\\n\\n“那時候她還要給我們家當奶媽吧?那您也再生一個小妹妹。”\\n\\n“小孩子胡說!”媽媽擺著正經臉罵我。\\n\\n“明天早上誰給我梳辮子?”我的頭髮又黃又短，很難梳，每天早上總是跳腳催著宋媽，她就要罵我：“催慣了，趕明兒要上花轎了也這麼催，多寒磣!”\\n\\n“明天早點兒起來，還可以趕著讓宋媽給你梳了辮子再走。”媽媽說。\\n\\n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聽見窗外沙沙的聲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趕快起床下地跑到窗邊向外看，雪停了，乾樹枝上掛著雪，小驢拴在樹乾上，它一動彈，樹枝上的雪就抖摟下來，掉在驢背上。\\n\\n我輕輕地穿上衣服出去，到下房找宋媽，她看我這樣早起來嚇一跳。我說：\\n\\n“宋媽，給我梳辮子。”\\n\\n她今天特彆地和氣，不嘮叨我了。\\n\\n小驢兒吃好了早點，黃板兒牙把它牽到大門口，被褥一條條地搭在驢背上，好像一張沙發椅那麼厚，騎上去一定很舒服。\\n\\n宋媽打點好了，她把一條毛線大圍巾包住頭，再在脖子上繞兩繞。她跟我說：\\n\\n“我不叫醒你媽了，稀飯在火上燉著呢!英子，好好唸書，你是大姐，要有個大姐樣兒。”說完她就盤腿坐在驢背上，那姿勢真叫絕!\\n\\n黃板兒牙拍了一下驢屁股，小驢兒朝前走，在厚厚雪地上印下一個個清楚的蹄印兒。黃板兒牙在後麵跟著驢跑，嘴裡喊著：“得、得、得、得。”\\n\\n驢脖子上套了一串小鈴鐺，在雪後清新的空氣裡，響得真好聽。\\n\\n爸爸的花兒落了\\n\\n我也不再是小孩子新建的大禮堂裡，坐滿了人；我們畢業生坐在前八排，我又是坐在最前一排的中間位子上。我的襟上有一朵粉紅色的夾竹桃，是臨來時媽媽從院子裡摘下來給我彆上的，她說：\\n\\n“夾竹桃是你爸爸種的，戴著它，就像爸爸看見你上台一樣!”\\n\\n爸爸病倒了，他住在醫院裡不能來。\\n\\n昨天我去看爸爸，他的喉嚨腫脹著，聲音是低啞的。我告訴爸，行畢業典禮的時候，我代表全體同學領畢業證書，並且致謝詞。我問爸，能不能起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六年前他參加了我們學校的那次歡送畢業同學同樂會時，曾經要我好好用功，六年後也代表同學領畢業證書和致謝詞。今天，“六年後”到了，老師真的選了我做這件事。\\n\\n爸爸啞著嗓子，拉起我的手笑笑說：\\n\\n“我怎麼能夠去?”\\n\\n但是我說：\\n\\n“爸爸，你不去，我很害怕，你在台底下，我上台說話就不發慌了。”\\n\\n爸爸說：\\n\\n“英子，不要怕，無論什麼困難的事，隻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n\\n“那麼爸不也可以硬著頭皮從床上起來，到我們學校去嗎?”\\n\\n爸爸看著我，搖搖頭，不說話了。他把臉轉向牆那邊，舉起他的手，看那上麵的指甲。然後，他又轉過臉來叮囑我：\\n\\n“明天要早起，收拾好就到學校去，這是你在小學的最後一天了，可不能遲到啊!”\\n\\n“我知道，爸爸。”\\n\\n“冇有爸爸，你更要自己管自己，並且管弟弟和妹妹，你已經大了，是不是，英子?”\\n\\n“是。”我雖然這麼答應了，但是覺得爸爸講的話很使我不舒服，自從六年前的那一次，我何曾再遲到過?\\n\\n當我上一年級的時候，就有早晨賴在床上不起床的毛病。每天早晨醒來，看到陽光照到玻璃窗上了，我的心裡就是一陣愁：已經這麼晚了，等起來，洗臉，紮辮子，換製服，再到學校去，準又是一進教室被罰站在門邊，同學們的眼光，會一個個向你投過來，我雖然很懶惰，可也知道害羞呀!所以又愁又怕，每天都是懷著恐懼的心情，奔向學校去。最糟的是爸爸不許小孩子上學坐車的，他不管你晚不晚。\\n\\n有一天，下大雨，我醒來就知道不早了，因為爸爸已經在吃早點。我聽著，望著大雨，心裡愁得不得了。我上學不但要晚了，而且要被媽媽打扮得穿上肥大的夾襖（是在夏天!），和踢拖著不合腳的油鞋，舉著一把大油紙傘，走向學校去!想到這麼不舒服地上學，我竟有勇氣賴在床上不起來了。\\n\\n等一下，媽媽進來了。她看見我還冇有起床，嚇了一跳，催促著我，但是我皺緊了眉頭，低聲向媽哀求說：\\n\\n“媽，今天晚了，我就不去上學了吧?”\\n\\n媽媽就是做不了爸爸的主意，當她轉身出去，爸爸就進來了。他瘦瘦高高的，站在床前來，瞪著我：\\n\\n“怎麼還不起來，快起!快起!”\\n\\n“晚了!爸!”我硬著頭皮說。\\n\\n“晚了也得去，怎麼可以逃學!起!”\\n\\n一個字的命令最可怕，但是我怎麼啦!居然有勇氣不挪窩。\\n\\n爸氣極了，一把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我的眼淚就流出來了。爸左看右看，結果從桌上抄起雞毛撣子倒轉來拿，藤鞭子在空中一掄，就發出咻咻聲音，我捱打了!\\n\\n爸把我從床頭打到床角，從床上打到床下，外麵的雨聲混合著我的哭聲。我哭號，躲避，最後還是冒著大雨上學去了。我是一隻狼狽的小狗，被宋媽抱上了洋車——第一次花五大枚坐車去上學。\\n\\n我坐在放下雨篷的洋車裡，一邊抽抽搭搭地哭著，一邊撩起褲腳來檢查我的傷痕。那一條條鼓起的鞭痕，是紅的，而且發著熱。我把褲腳向下拉了拉，遮蓋住最下麵的一條傷痕，我怕同學恥笑我。\\n\\n雖然遲到了，但是老師並冇有罰我站，這是因為下雨天可以原諒的緣故。\\n\\n老師教我們先靜默再讀書。坐直身子，手背在身後，閉上眼睛，靜靜地想五分鐘。老師說：想想看，你是不是聽爸媽和老師的話?昨天的功課有冇有做好?今天的功課全帶來了嗎?早晨跟爸媽有禮貌地告彆了嗎?……我聽到這兒，鼻子抽搭了一大下，幸好我的眼睛是閉著的，淚水不至於流出來。\\n\\n正在靜默的當中，我的肩頭被拍了一下，急忙地睜開了眼，原來是老師站在我的位子邊。他用眼勢告訴我，叫我向教室的窗外看去，我猛一轉頭看，是爸爸那瘦高的影子!\\n\\n我剛安靜下來的心又害怕起來了!爸為什麼追到學校來?爸爸點頭示意招我出去。我看看老師，征求他的同意，老師也微笑地點點頭，表示答應我出去。\\n\\n我走出了教室，站在爸麵前。爸冇說什麼，打開了手中的包袱，拿出來的是我的花夾襖。他遞給我，看著我穿上，又拿出兩個銅子兒來給我。\\n\\n後來怎麼樣了，我已經不記得，因為那是六年以前的事了。隻記得，從那以後，到今天，每天早晨我都是等待著校工開大鐵柵校門的學生之一。冬天的清晨站在校門前，戴著露出五個手指頭的那種手套，舉了一塊熱乎乎的烤白薯在吃著。夏天的早晨站在校門前，手裡舉著從花池裡摘下的玉簪花，送給親愛的韓老師，她教我唱歌跳舞。\\n\\n啊!這樣的早晨，一年年都過去了，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在這學校裡啦!\\n\\n噹噹噹，鐘響了，畢業典禮就要開始。看外麵的天，有點陰，我忽然想，爸爸會不會忽然從床上起來，給我送來花夾襖?我又想，爸爸的病幾時才能好?媽媽今早的眼睛為什麼紅腫著?院裡大盆的石榴和夾竹桃今年爸爸都冇有給上麻渣，他為了叔叔給日本人害死，急得吐血了，到了五月節，石榴花冇有開得那麼紅，那麼大。如果秋天來了，爸還要買那樣多的菊花，擺滿在我們的院子裡，廊簷下，客廳的花架上嗎?\\n\\n爸是多麼喜歡花。\\n\\n每天他下班回來，我們在門口等他，他把草帽推到頭後麵抱起弟弟，經過自來水龍頭，拿起灌滿了水的噴水壺，唱著歌兒走到後院來。他回家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澆花。那時太陽快要下去了，院子裡吹著涼爽的風，爸爸摘下一朵茉莉插到瘦雞妹妹的頭髮上。陳家的伯伯對爸爸說：“老林，你這樣喜歡花，所以你太太生了一堆女兒!”我有四個妹妹，隻有兩個弟弟。我才十二歲。……\\n\\n我為什麼總想到這些呢?韓主任已經上台了，他很正經地說：\\n\\n“各位同學都畢業了，就要離開上了六年的小學到中學去讀書，做了中學生就不是小孩子了，當你們回到小學來看老師的時候，我一定高興看你們都長高了，長大了……”\\n\\n於是我唱了五年的驪歌，現在輪到同學們唱給我們送彆：\\n\\n“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彆離多……”\\n\\n我哭了，我們畢業生都哭了。我們是多麼喜歡長高了變成大人，我們又是多麼怕呢!當我們回到小學來的時候，無論長得多麼高，多麼大，老師!你們要永遠拿我當個孩子呀!\\n\\n做大人，常常有人要我做大人。\\n\\n宋媽臨回她的老家的時候說：\\n\\n“英子，你大了，可不能跟弟弟再吵嘴!他還小。”\\n\\n蘭姨娘跟著那個四眼狗上馬車的時候說：\\n\\n“英子，你大了，可不能招你媽媽生氣了!”\\n\\n蹲在草地裡的那個人說：\\n\\n“等到你小學畢業了，長大了，我們看海去。”\\n\\n雖然，這些人都隨著我長大冇了影子了。是跟著我失去的童年也一塊兒失去了嗎?\\n\\n爸爸也不拿我當孩子了，他說：\\n\\n“英子，去把這些錢寄給在日本讀書的陳叔叔。”\\n\\n“爸爸!——”\\n\\n“不要怕，英子，你要學做許多事，將來好幫著你媽媽。你最大。”\\n\\n於是他數了錢，告訴我怎樣到東交民巷的正金銀行去寄這筆錢——到最裡麵的櫃子上去要一張寄款單，填上“金柒拾圓也”，寫上日本橫濱的地址，交給櫃檯裡的小日本兒!\\n\\n我雖然很害怕，但是也得硬著頭皮去。——這是爸爸說的，無論什麼困難的事，隻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n\\n“闖練，闖練，英子。”我臨去時爸爸還這樣叮囑我。\\n\\n我心情緊張地手裡捏緊一卷鈔票到銀行去。等到從最高台階的正金銀行出來，看著東交民巷街道中的花圃種滿了蒲公英，我高興地想：闖過來了，快回家去，告訴爸爸，並且要他明天在花池裡也種滿了蒲公英。\\n\\n快回家去!快回家去!拿著剛發下來的小學畢業文憑——紅絲帶子繫著的白紙筒，催著自己，我好像怕趕不上什麼事情似的，為什麼呀?\\n\\n進了家門，靜悄悄的，四個妹妹和兩個弟弟都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他們在玩沙土，旁邊的夾竹桃不知什麼時候垂下了好幾枝子，散散落落的很不像樣，是因為爸爸今年冇有收拾它們——修剪、捆紮和施肥。\\n\\n石榴樹大盆底下也有幾粒冇有長成的小石榴；我很生氣，問妹妹們：\\n\\n“是誰把爸爸的石榴摘下來的?我要告訴爸爸去!”\\n\\n妹妹們驚奇地睜大了眼，她們搖搖頭說：“是它們自己掉下來的。”\\n\\n我撿起小青石榴。缺了一根手指頭的廚子老高從外麵進來了，他說：\\n\\n“大小姐，彆說什麼告訴你爸爸了，你媽媽剛從醫院來了電話，叫你趕快去，你爸爸已經……”\\n\\n他為什麼不說下去了?我忽然著急起來，大聲喊著說：\\n\\n“你說什麼?老高。”\\n\\n“大小姐，到了醫院，好好兒勸勸你媽，這裡就數你大了!就數你大了!”\\n\\n瘦雞妹妹還在搶燕燕的小玩意兒，弟弟把沙土灌進玻璃瓶裡。是的，這裡就數我大了，我是小小的大人。我對老高說：\\n\\n“老高，我知道是什麼事了，我就去醫院。”我從來冇有過這樣的鎮定，這樣的安靜。\\n\\n我把小學畢業文憑，放到書桌的抽屜裡，再出來，老高已經替我雇好了到醫院的車子。走過院子，看那垂落的夾竹桃，我默唸著：\\n\\n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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