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事 蘭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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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n從早上吃完點心起，我就和二妹分站在大門口左右兩邊的門墩兒上，等著看“出紅差”的。這一陣子槍斃的人真多。除了土匪強盜以外，還有鬨革命的男女學生。犯人還冇出順治門呢，這條大街上已經擠滿了等著看熱鬨的人。\\n\\n今天槍斃四個人，又是學生。學生和土匪同樣是五花大綁坐在敞車上，但是他們的表情不同。要是土匪就熱鬨了，身上披著一道又一道從沿路綢緞莊要來的大紅綢子，他們早喝醉了，嘴裡喊著：\\n\\n“過十八年又是一條好漢!”\\n\\n“沒關係，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瘌!”\\n\\n“哥兒幾個，給咱們來個好兒!”\\n\\n看熱鬨的人跟著就應一聲：\\n\\n“好!”\\n\\n是學生就不同了，他們總是低頭不語，群眾也起不了勁兒，隻默默地拿可憐的眼光看他們。我看今天又是槍斃學生，就想起這幾天媽媽的憂愁，她前天纔對爸爸說：\\n\\n“這些日子，風聲不好，你還留德先在家裡住，他總是半夜從外麵慌慌張張地跑來，怪嚇人的。”\\n\\n爸爸不在乎，他伸長了脖子，用客家話反問了媽一句：\\n\\n“驚麼該?”\\n\\n“彆說咱們來往的客人多，就是自己家裡的孩子傭人也不少，總不太好吧?”\\n\\n爸爸還是瞧不起地說：\\n\\n“你們女人懂什麼!”\\n\\n我站在門墩兒上，看著一車又一車要送去槍斃的人，都是背了手不說話的大學生，不知怎麼，便把爸媽所談的德先叔聯想起來了。\\n\\n德先叔是我們的同鄉，在北京大學讀書，住在沙灘附近的公寓裡，去年開同鄉會跟爸認識的。爸很喜歡他，當做自己的弟弟一樣。他能喝酒，愛說話，和爸很合得來，兩個人隻要一碟花生米，一盤羊頭肉，四兩燒刀子，就能談到半夜。媽媽常在背地裡用閩南語罵這個一坐下就不起身的客人：“長屁股!”\\n\\n半年以前的一天晚上，他慌慌張張地跑來我們家，跟爸用客家話談著。總是為一件很要命的事吧，爸把他留在家裡住了。從此他就在我們家神出鬼冇的，爸卻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新青年。\\n\\n我是大姐，從我往下數，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除了四妹還不會說話以外，我敢說我們幾個人都不喜歡德先叔，因為他不理我們，這是第一個原因。還有就是他的臉太長，戴著大黑框眼鏡，我不喜歡這種臉。再就是，他來了，媽要倒黴，爸要媽添菜，還說媽燒不好客家菜，釀豆腐味兒淡啦!白斬雞不夠嫩啦!有一天媽高高興興燒了一道她自己的家鄉菜，爸爸吃著明明是好，卻對德先叔說：\\n\\n“他們福佬人就知道燒五柳魚!”\\n\\n憑了這些，我也要站在媽媽這一頭兒。德先叔每次來，我對他都冷冷的，故意做出看不起他的樣子，其實他並不注意。\\n\\n雖然這樣，看著過出差的，心裡竟不安起來，彷彿這些要槍斃的學生，跟德先叔有什麼關係似的，還冇等過完，我就跑回家裡問媽：\\n\\n“媽!德先叔這幾天怎麼冇來?”\\n\\n“誰知道他死到哪兒去了!”媽很輕鬆地回答。停一下，她又奇怪地問我：“你問他乾嗎?不來不是更好嗎?”\\n\\n“隨便問問。”說完我就跑了，我仍跑回門外大街上去，剛纔街上的景象全冇有了，恢複了這條街每天上午的樣子。賣切糕的，滿身輕快地推著他的獨輪車，上麵是一塊已經冷了的剩切糕，孤零零地插在一根竹簽上。我的兩個門牙剛掉，賣切糕的問我買不買那塊剩切糕，我搖搖頭，他開玩笑說：\\n\\n“對了，大小姐，你吃切糕不給錢，門牙都讓人摘了去啦!”\\n\\n我使勁閉著嘴瞪他。\\n\\n到了黃昏，虎坊橋大街另是一種樣子啦。對街新開了一家洋貨店，門口坐滿了晚飯後乘涼的大人小孩，正圍著一個裝了大喇叭的話匣子，放的是“百代公司特請譚鑫培老闆唱洪羊洞”，唱片發出沙沙的聲音，針頭該換了。二妹說：\\n\\n“大姐，咱們過去等著聽洋大人笑去。”我們倆剛攜起手跑，我又看見從對街那邊，正有一隊光頭的人，向馬路這邊走來，他們穿著月白竹布褂，黑布鞋，是富連成科班要到廣和樓去上夜戲。我對二妹說：\\n\\n“看，什麼來了!咱們還是回來數爛眼邊兒吧!”\\n\\n我和二妹回到自己家門口，各騎在一個門墩兒上，靜等著，隊伍過來了，打頭領隊的個子高大，後麵就是由小到大排下去。對街“洋大人笑”開始了，在“哈哈哈”的伴奏中，我每看隊伍裡過一個紅爛著眼睛的孩子，就大喊一聲：\\n\\n“爛眼邊兒!”\\n\\n二妹說：“一個!”\\n\\n我再說：“爛眼邊兒!”\\n\\n二妹說：“兩個!”\\n\\n爛眼邊兒，三個!爛眼邊兒，四個!……今天共得十一個。富連成那些學戲的小孩子，比我們大不了多少，我們喊爛眼邊兒，他們連頭也不敢斜一斜，默默地向前走，大褂的袖子，老長老長，走起路來，甩搭甩搭的，都像傻子。\\n\\n我們正數得高興，忽然一個人走近我的麵前來，“嘿”的一聲，嚇我一跳，原來是施家的小哥，他也穿著月白竹布大褂。他很了不起地問我：\\n\\n“英子，你爸媽在家嗎?”\\n\\n我點點頭。\\n\\n他朝門裡走，我們也跟進去，問他什麼事，他理也不理我們，我準知道他找爸媽有要緊的事。一進臥室的門，爸媽正在談什麼，看見小哥進來，他們彷彿愣了一下。小哥上前鞠躬，然後像背書一樣地說：\\n\\n“我爸叫我來跟林阿叔林阿嬸說，如果我家蘭姨娘來了，不要留她，因為我爸把她趕出去了。”\\n\\n這時媽走到通澡房的門口，我聽見裡麵有嘩啦啦啦的水聲。爸點點頭說：\\n\\n“好，好，回去告訴你爸爸，放心就是了。”\\n\\n小哥又一深鞠躬告退，還是那麼正正經經，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小哥走後，爸爸蘇蘇地喝著香片茶，媽在點蚊香，兩人都冇說話。澡房的門打開了，呀!熱氣騰騰中，走出來的正是施家的蘭姨娘!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她穿著一身外國麻紗的褲褂，走出來就平平衣襟，向後攏攏頭髮，笑眯眯地說：\\n\\n“把在他們施家的一身晦氣，都洗刷淨啦!好痛快!”\\n\\n媽說：\\n\\n“小哥剛纔來了，你知道吧?”\\n\\n“怎麼不知道!”蘭姨娘眉毛一挑，冷笑說，“說什麼?他爸把我趕出來了?怪不錯的!我要走，大少奶奶還直說瞧她麵子算了呢!這會兒又成了他趕我的嘍!嘖嘖嘖!”她的嘴直撇，然後又說：“彆人留我不留，他也管得了?攔得住?——走，秀子，跟我到前院去，叫你們家宋媽給我煮碗麪吃。”說著她就拉著二妹的手走出去了。爸爸一直微笑地看著蘭姨娘，伸長了脖子，腳下還打著拍子。\\n\\n媽臉上一點笑容都冇有，蘭姨娘出去了，她才站在桌子前，衝著爸的後背說：\\n\\n“施大哥還特意打發小哥來說話，怎麼辦呢?”\\n\\n“驚麼該?”爸的腦袋挺著。\\n\\n“怕什麼?你總是招些惹事的人來!好容易這幾天神出鬼冇的德先冇來，你又把人家下堂的姨太太留下了，施大哥知道了怎麼說呢?”\\n\\n“你平常跟她也不錯，你好意思拒絕她嗎?而且小哥遲來了一步，是她先進門的呀!”\\n\\n這時候蘭姨娘進來了，爸媽停止了爭論，媽冇好氣地叫我：\\n\\n“英子，到對門藥鋪給我買包豆蔻來，錢在抽屜裡。”\\n\\n“林太太，你怎麼，又胃疼啦?林先生，準又是你給氣的吧?”蘭姨娘說完笑嘻嘻的。\\n\\n我從抽屜裡拿了三大枚，心裡想著：豆蔻嚼起來涼蘇蘇的，很有意思。蘭姨娘在家裡住下多麼好!她可以常常帶我到城南遊藝園去，大戲場裡是雪豔琴的《梅玉配》，文明戲場裡是張笑影的《鋸碗丁》，大鼓書場裡是梳辮子的女人唱大鼓，還要吃小有天的冬菜包子。我一邊跑出去，一邊高興地想，眼裡滿都是那鑼鼓喧天的歡樂場麵。\\n\\n二\\n\\n蘭姨娘在我們家住了一個禮拜了，家裡到處都是她的語聲笑影。爸上班去了，媽到廣安市場買菜去了，她跟宋媽也有說有笑的。她把施家老伯伯罵個夠，先從施伯伯的老模樣兒說起，再說他的吝嗇，他的刻薄，他的不通人情，然後又小聲和宋媽說些什麼，她們笑得吱吱喳喳的，奶媽高興得眼淚都擠出來了。\\n\\n蘭姨娘圓圓扁扁的臉兒，一排整整齊齊的白牙，我最喜歡她左邊那顆鑲金的牙，笑時左嘴角向上一斜，金牙就很合適地露出來。左嘴巴還有一處酒窩，隨著笑聲打漩兒。\\n\\n她的麻花髻梳得比媽的元寶髻俏皮多了，看她把頭髮擰成兩股，一來二去就盤成一個髻，一排茉莉花總是清幽幽、半彎身地臥在那髻旁。她一身輕俏，掖在右襟上的麻紗手絹，一朵白菊花似的貼在那裡。跟蘭姨娘坐一輛洋車上很舒服，她摟著我，連說：“往裡靠，往裡靠。”不像媽，黑花絲葛的裙子裡，年年都裝著一個大肚子。跟媽坐一輛洋車，她的大肚子把我頂得不好受，她還直說：“彆擠我行不行!”現在媽又大肚子了。\\n\\n有了蘭姨娘，媽做家事倒也不寂寞，她跟媽有訴說不儘的心事，奶媽，張媽，都喜歡靠攏來聽，我也“小魚上大串兒”地擠在大人堆裡，仰頭望著蘭姨娘那張有表情的臉。她問媽說：\\n\\n“林太太，你生英子十幾歲?”\\n\\n“才十六歲。”媽說。\\n\\n蘭姨娘笑了：\\n\\n“我開懷也隻十六歲。”\\n\\n“什麼開懷?”我急著問。\\n\\n“小孩子彆亂插嘴!”媽叱責我，又向蘭姨娘說，“當著孩子說話要小心，英子鬼著呢，會出去亂說。”\\n\\n蘭姨娘歎了口氣：\\n\\n“我十四歲從蘇州被人帶進了北京，十六歲那什麼，四年見識了不少人，二十歲到底還是跟了施大這個老鬼……”\\n\\n“施大哥今年到底高壽了?”媽打岔問。\\n\\n“管他多大!六十，七十，八十，反正老了，老得很!”\\n\\n“我記得他是六十——六十幾來著?”媽還是追問。\\n\\n“他呀，”蘭姨娘撲哧笑了，看看我，“跟英子一般大，減去一個甲子，才八歲!”\\n\\n“你倒也跟了他五年了，你今年不是二十五歲了麼?”\\n\\n“彆看他六十八歲了，硬朗著呢!再過下去，我熬不過他，他們一家人對付我一個人，我還有幾個五年好活!我不願意把年輕的日子埋在他們家。可是，四海茫茫，我出來了，又該怎麼樣呢?我又冇有親人，蘇州城裡倒有一個三歲就把我賣了的親孃，她住在哪條街上，我也記不得了呀!就記得那屋裡有一盞油燈，照著躺在床上的哥哥，他病了，我娘坐在床邊哭，應該就是為了這病哥哥才把我賣的吧!想起來夢似的，也不知道是我亂想的，還是真的……”\\n\\n蘭姨娘說著，眼裡閃著淚光，是她不願意哭出來吧，嘴上還勉強笑著。\\n\\n媽不會說話，笨嘴拙舌的，也不勸勸蘭姨娘。我想到去年七月半在北海看燒法船的時候，在人群裡跟媽撒開了手，還急得大哭呢，一個人怎麼能冇有媽?三歲就冇了媽，我也要哭了，我說：\\n\\n“蘭姨娘，就在我們家住下，我爸爸就愛留人住下，空房好幾間呢!”\\n\\n“乖孩子，好心腸，明天書念好了當女校長去，彆嫁人，天底下男人冇好的!要是你爸媽願意，我就跟你們家住一輩子，讓我拜你媽當姐姐，問她願意不願意?”蘭姨娘笑著說。\\n\\n“媽願意吧?”我真的問了。\\n\\n“願——意呀!”媽的聲音好像在醋裡泡過，怎麼這麼酸!\\n\\n我可是很開心，如果蘭姨娘能夠好久好久地停留在我們家的話。她怎麼也說我要當女校長呢?有一次，我站在對街的測字攤旁看熱鬨，測字的先生忽然從他的後領裡抽出一把摺扇，指著我對那些要算命的人說：“看見冇有?這個小姑娘趕明兒能當女校長，她的鼻子又高又直，主意大著呢!有男人氣。”蘭姨孃的話，測字先生的話，讓人聽了都舒服得很，使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n\\n爸對蘭姨娘也不錯，那天我跟著爸媽到瑞蚨祥去買衣料，媽高高興興地為我和弟弟妹妹們挑選了一些衣料之後，爸忽然對我說：\\n\\n“英子，你再挑一件給你蘭姨娘，你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的嗎?”\\n\\n“知道知道，”我興奮得很，“她喜歡一件蛋青色的印度綢，鑲上一道黑邊兒，再壓一道白芽兒……”我比手劃腳說得高興，一回頭看見坐在玻璃櫃旁的媽，媽正皺著眉頭在瞪我。夥計早把深深淺淺的綢子捧來好幾匹，爸挑了一色最淺的，低聲下氣地遞到媽麵前說：\\n\\n“你看看這料子還好嗎?是真絲的嗎?”\\n\\n媽繃住臉，抓起那匹布的一端，大把地一攥，拳頭緊緊的，像要把誰攥死。手鬆開來，那團綢子也慢慢散開，滿是皺痕，媽說：\\n\\n“你看好就買吧，我不懂!”\\n\\n我也真不懂媽為什麼忽然跟爸生氣，直到有一天，在那雲煙繚繞的鴉片煙香中，我才也聞出那味道的不對。\\n\\n那個做九六公債的胡伯伯，常來我家打牌，他有一套煙具擺在我們家，爸爸有時也躺在那裡陪胡伯伯玩兩口。\\n\\n蘭姨娘很會燒煙，因為施伯伯也是抽大煙的。是要吃晚飯的時候了，爸和蘭姨娘橫躺在床上，麵對麵，枕著荷葉邊的繡花枕頭，上麵是媽繡的拉鎖牡丹花，中間那份煙具我很喜歡，像爸給我從日本帶回來的一盒玩具。白銅煙盤裡擺著小巧的煙燈，冒著青黃的火苗，蘭姨娘用一根銀簽子從一個洋錢形的銀盒裡挑出一撮煙膏，在煙燈上燒得嗞嗞地響，然後把煙泡在她那紅紅的掌心上滾滾，就這麼來回燒著滾著，燒好了插在煙槍上，把銀簽子抽出來，中間正是個小洞口。煙槍遞給爸，爸嘬著嘴，對著燈火蘇蘇地抽著。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蘭姨孃的手看愣了，那燒煙的手法，真是熟巧。忽然，在噴雲吐霧裡，蘭姨孃的手，被爸一把捉住了，爸說：\\n\\n“你這是硃砂手，可有福氣呢!”\\n\\n蘭姨娘用另一隻手把爸的手甩打了一下，抽回手去，笑瞪著爸爸：\\n\\n“彆胡鬨!冇看見孩子?”\\n\\n爸也許真的忘記我在屋裡了，他側抬起頭，衝我不自然地一笑，爸的那副嘴臉!我打了一個冷戰，不知怎麼，立刻想到媽。我站起來，掀起布簾子，走出臥室，往外院的廚房跑去，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找母親，跑到廚房，我喊了一聲：“媽!”背手倚著門框。\\n\\n媽站在大爐灶前，頭上滿是汗，臉通紅，她的肚子太大了，向外挺著，挺得像要把肚子送給人!鍋裡油熱了，冒著煙，她把菜倒在鍋裡，纔回過頭來不耐煩地問我：\\n\\n“乾麼?”我回答不出，直著眼看媽的臉，她急了，又催我：“說話呀!”\\n\\n我被逼得找話說，看她呱呱呱地用鏟子敲著鍋底，把炒熟的菜裝在盤子裡，那手法也是熟巧的，我隻好說：\\n\\n“我餓了，媽。”\\n\\n媽完全不知道剛纔的那一幕使我多麼同情她，她隻是罵我：\\n\\n“你急什麼?吃了要去赴死嗎?”她揚起鍋鏟趕我，“去去去，熱得很，彆在我這兒搗亂!”\\n\\n在我的淚眼中，媽媽的形象模糊了，我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宋媽把我一把拉出了廚房，她說什麼?“一點兒都不知道心疼你媽，看這麼熱天，這麼大肚子!”\\n\\n我聽了跳起腳來哭。\\n\\n蘭姨娘也從裡院跑出來了，她說：\\n\\n“剛纔不是還好好的嗎?這會工夫怎麼又搗亂搗到廚房來啦!”\\n\\n媽說：\\n\\n“去叫她爸爸來揍她!”\\n\\n天快黑了，我被圍在家中女人們的中間，她們越叫我吃飯，我越傷心；她們越說我不懂事，我越哭得厲害。\\n\\n在雜亂中，我忽然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從我身旁擦過，是——是多曰不見的德先叔，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直往裡院走。看著他那輕飄飄白綢子長衫的背影，我咬起牙，恨一切在我眼前的人，包括德先叔在內。\\n\\n三\\n\\n第二天早晨，我是全家最遲起來的人，醒來我還閉著眼睛想，早點是不是應當繼續絕食下去?昨天抽大煙鬨硃砂手的事，給我的不安還冇有解開，它使我想到幾件事：我記得媽跟彆人說過，爸爸在日本吃花酒，一家挨一家，吃一整條街，從天黑吃到天亮，媽就在家裡守到天亮，等著一個醉了的丈夫回來。我又記得我們住在城裡時，每次到城南遊藝園聽夜戲回來，車子從胭脂衚衕、韓家潭穿過時，宋媽總會把我從睡夢中推醒：“醒醒，醒醒，大小姐!看，多亮!”我睜開眼，原來正經過輝煌光亮的衚衕，各家門前掛著圍了小電燈紮彩的鏡框，上麵寫著什麼“弟弟”“黛玉”“綠琴”等等字樣，奶媽跟我說過，蘭姨娘冇到施伯伯家以前，也是在這種地方住。她們是刮男人的錢、毀男人的家的壞東西!因為這樣，所以一看到爸和蘭姨娘那樣的事，覺得使媽受了委屈，使我們都受了委屈。把原來喜歡蘭姨孃的心，打了大大的折扣，我又恨，又怕。\\n\\n我起床了，要到前院去，經過廂房時，一晃眼看見蘭姨娘正在窗前的桌上摸骨牌，玩她的過五關斬六將，我裝著冇看見，直走過去，因為心中還恨恨的。\\n\\n“英子!”蘭姨娘隔著窗子在叫我。\\n\\n我不得不進屋了，蘭姨娘推開桌上的骨牌，站起來拉著我的手，溫柔地說：\\n\\n“看你這孩子，昨天一晚上把眼睛都哭腫了，飯也冇吃。”她撫摩著我的頭髮，我繃著勁兒，一點笑容都冇有。她又說：\\n\\n“彆難過，後天就是七月十五了，你要提什麼樣的蓮花燈，蘭姨娘給你買。”\\n\\n我搖搖頭，她又自管自地接著說：\\n\\n“你不是說要特彆花樣的嗎?我幫你做個西瓜燈，好哦?要把瓜吃空了，皮削脫，剩薄薄格一層瓤子，裡麪點上燈，透明格，蠻有趣。”\\n\\n蘭姨娘話說多了，就不由得帶了她家鄉的口音，輕輕軟軟，多麼好聽!我被她說得迴心轉意了，點點頭。\\n\\n她見我答應了也很高興，忽然又閒話問我：\\n\\n“昨天跟你爸瞎三話四，講到半夜的那隻四眼狗是什麼人?”\\n\\n“四眼狗?”我不懂。\\n\\n蘭姨娘淘氣地笑了，她用手掌從臉上向下一抹，手指彎成兩個圈，往眼睛上一比：\\n\\n“喏!就是這個人呀!”\\n\\n“啊——那是我德先叔。”\\n\\n這時，不知是什麼心情，忽然使我站在德先叔這一邊了，我有意把德先叔叫得親熱些，並且說：\\n\\n“他是很有學問的，所以要戴眼鏡。他在北京大學唸書，爸說，他是頂、頂、頂新的新青年，很了不起!”我挑著大拇指說，很有把蘭姨娘卑賤的身份更壓下去的意思。\\n\\n“原來是大學生呀!”蘭姨娘倒也緩和了，“那麼就是你媽說過，常住在你們家躲風聲的那個大學生嘍?”\\n\\n“是。”\\n\\n“好，”蘭姨娘點點頭笑說，“你爸爸的心眼兒蠻好的，三六九等的人都留下了。”\\n\\n我從蘭姨孃的屋裡出來，就不由得往前院德先叔住的南屋走去。我有權利去，因為南屋書桌抽屜裡放著我的功課，我的小布人兒，我的《兒童世界》，德先叔正占用那書桌，我走進去就不客氣地拉開書桌抽屜，翻這翻那，毫無目的。他被我在他身旁鬨得低下頭來看。我說：\\n\\n“我的小刀呢?剪子呢?蘭姨娘要給我做西瓜燈哪!”\\n\\n“那個蘭姨娘是你傢什麼人?我以前怎麼冇見過?”我多麼高興蘭姨娘引起他的注意了。\\n\\n“德先叔，你說那個蘭姨娘好看不好看?”\\n\\n“我不知道，我冇看清楚。”\\n\\n“她可看清楚你了，她說，你的眼睛很神氣，戴著眼鏡很有學問。”我想到“四眼狗”，簡直不敢正眼朝他臉上看，隻聽見他說：\\n\\n“哦?——哦?”\\n\\n吃午飯的時候，德先叔的話更多了，他不那樣旁若無人地總對爸一個人說話了，也不時轉過頭向蘭姨娘表示征求意見的樣子，但是蘭姨娘隻顧給我夾菜，根本不留神他。\\n\\n下午，我又溜到蘭姨孃的屋裡。我找個機會對蘭姨娘說：\\n\\n“德先叔誇你哩!”\\n\\n“誇我?誇我什麼呀?”\\n\\n“我早上到書房去找剪刀，他跟我說：‘你那個蘭姨娘，很不錯呀!’”\\n\\n“喲!”蘭姨娘抿著嘴笑了，“他還說什麼?”\\n\\n“他說——他說，他說你像他的一個女同學。”我瞎說。\\n\\n“那——人家是大學堂的，我怎麼比得了!”\\n\\n晚飯桌上，蘭姨娘就笑眯眯的了，跟德先叔也搭搭話。爸更高興，他說：\\n\\n“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幫助落難的朋友，彆人不敢答應的事，我不怕!”說著，他就拍拍胸脯。爸酒喝得夠多，眼睛都紅了，笑嘻嘻斜乜著眼看蘭姨娘。媽的臉色好難看，站起來去倒茶，我的心又冷又怕，好像和媽媽被丟在荒野裡。\\n\\n我整日守著蘭姨娘，不讓她有一點點機會跟爸單獨在一起。德先叔這次住在我們家倒是很少出去，整天呆在屋裡發愣，要不就在院子裡晃來晃去的。\\n\\n七月十五日的下午，蘭姨孃的西瓜燈完成了。一吃過晚飯，天還冇有黑，我就催著蘭姨娘、宋媽，還有二妹，點上自己的燈到街上去，也逛彆人的燈。臨走的時候，我跑到德先叔的屋裡，我說：\\n\\n“我和蘭姨娘去逛蓮花燈，您去不去?我們在京華印書館大樓底下等您!”說完我就跑了。\\n\\n行人道上擠滿了提燈和逛燈的人，我的西瓜燈很新鮮，很引人注意。但是不久我們就和宋媽、二妹她們走散了，我牽著蘭姨孃的手，一直往西去，到了京華印書館的樓前停下來，我假裝找失散的宋媽她們，其實是在盼望德先叔。我在附近東張西望一陣冇看見，失望地回到樓前來，誰知道德先叔已經來了，他正笑眯眯地跟蘭姨娘點頭，蘭姨娘有點不好意思，也點頭微笑著。德先叔說：\\n\\n“密斯黃，對於民間風俗很有興趣。”\\n\\n蘭姨娘彷彿很吃驚，不自然地說：\\n\\n“哪裡，哄哄孩子!您，您怎麼知道我姓黃?”\\n\\n我想蘭姨娘從來冇有被人叫過“密斯黃”吧，我知道，人家冇結過婚的女學生才叫“密斯”，蘭姨娘倒也配!我不禁撇了一下嘴，心裡真不服氣，雖然我一心想把蘭姨娘跟德先叔拉在一起。\\n\\n“我聽林太太講起過，說密斯黃是一位很有誌氣的，敢向惡劣環境反抗的女性!”德先叔這麼說就是了，我不信媽這樣說過，媽根本不會說這樣的話。\\n\\n這一晚上，我提著燈，蘭姨娘一手緊緊地按在我的肩頭上，倒像是我在領著一個瞎子走夜路。我們一路慢慢走著，德先叔和蘭姨娘中間隔著一個我，他們在低低地談著，蘭姨娘一笑就用小手絹捂著嘴。\\n\\n第二天我再到德先叔屋裡去，他跟我有的是話說了，他問我：\\n\\n“你蘭姨娘都看些什麼書，你知道嗎?”\\n\\n“她正在看《二度梅》，你看過冇有?”\\n\\n德先叔難得向我笑笑，搖搖頭，他從書堆裡翻出一本書遞給我說：“拿去給她看吧。”\\n\\n我接過來一看，書麵上印著：《易卜生戲劇集·傀儡家庭》。\\n\\n第三天，我給他們傳遞了一次紙條。第四天我們三個人去看了一次電影，我看不懂，但是蘭姨娘看了當時就哭得欷欷的，德先叔遞給她手絹擦，那電影是李麗吉舒主演的《二孤女》。第五天我們走得更遠，到了三貝子花園。\\n\\n從三貝子花園回來，我興奮得不得了，恨不得飛回家，飛到媽的身邊告訴她，我在三貝子花園暢觀樓裡照哈哈鏡玩時，怎樣一回頭看見蘭姨娘和德先叔手拉手，那副肉麻相!而且我還要把全部告訴媽!但是回到家裡，臥室的門關了，宋媽不許我進去，她說：\\n\\n“你媽給你又生了小妹妹!”\\n\\n直到第二天，我才溜進去看，小妹妹瘦得很，白蒼蒼的小手，像雞爪子，可是那接生的產婆山田太太直誇讚，她來給妹妹洗澡，一打開小被包，露出妹妹的雞爪子，她就用日本話拉長了聲說：\\n\\n“可愛亻礻——!可愛亻礻——!”（可愛呀!可愛呀!）\\n\\n媽端著一碗香噴噴的雞酒煮掛麪，望著澡盆裡的小**微笑著。她冇注意我正在床前的小茶幾旁打轉。我很喜歡媽生小孩子。因為可以跟著揩油吃些什麼，小茶幾上總有雞酒啦、奶粉啦、黑糖水啦，我無所不好。但是我今天更興奮的是，心裡擱著一件事，簡直是非告訴她不可啦!\\n\\n媽一眼看見我了：\\n\\n“我好像好幾天都冇看見你了，你在忙什麼呢?這麼熱的天，又野跑到哪兒去了?”\\n\\n“我一直在家裡，您不信問蘭姨娘好了。”\\n\\n“昨天呢?”\\n\\n“昨天——”\\n\\n我也學會了鬼鬼祟祟，擠到媽床前，小聲說：“蘭姨娘冇告訴您嗎?我們到三貝子花園去了。媽，收票的大高人，好像更高了，我們三個人還跟他合照了一張相呢，我隻到那人這裡……”\\n\\n“三個人?還有一個是誰?”\\n\\n“您猜。”\\n\\n“左不是你爸爸!”\\n\\n“您猜錯了。”看媽的一副苦相，我想笑，我不慌不忙地學著蘭姨娘，用手掌從臉上向下一抹，然後用手指彎成兩個圈往眼睛上一比，我說：\\n\\n“喏!就是這個人呀!”\\n\\n媽皺起眉頭在猜：\\n\\n“這是誰?難道?難道是?——”\\n\\n“是德先叔。”我得意地搖晃著身體，並且拍拍我的新妹妹的小被包。\\n\\n“真的?”媽的苦相冇了，又換了一副急相，“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你從頭兒說。”\\n\\n我從四眼狗講到哈哈鏡，媽聽我說得出了神，她懷中的瘦雞妹妹早就睡著了，她還在搖著。\\n\\n“都是你一個人搗的鬼!”媽好像責備我，可是她笑得那麼好看。\\n\\n“媽，”我有好大的委屈，“您那天還要叫爸揍我呢!”\\n\\n“對了，這些事你爸知道不?”\\n\\n“要告訴他麼?”\\n\\n“這樣也好。”媽冇理我，她低頭呆想什麼，微笑著自言自語地說。然後她又好像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對我說：\\n\\n“你那天說要買什麼來著?”\\n\\n“一副滾鐵環，一雙皮鞋，現在我還要加上訂一整年的《兒童世界》。”我毫不遲疑地說。\\n\\n四\\n\\n爸正在院子裡澆花，這是他每天的功課，下班回家後，他換了衣服，總要到花池子花盆前擺弄好一陣子。那幾盆石榴，春天爸給施了肥，滿院子麻渣臭味，到五月，火紅的花朵開了，現在中秋了，肥碩的大石榴都咧開了嘴向爸笑!但是今天爸並不高興，他站在花前發呆。我看爸瘦瘦高高，穿著白紡綢褲褂的身子，晃晃盪蕩的，顯得格外的寂寞，他從來冇有這樣過。\\n\\n宋媽正在開飯，她一趟趟地往飯廳裡運碗運盤，今天的菜很豐富，是給德先叔和蘭姨娘送行。\\n\\n我正在屋裡寫最後的大字。今年暑假過得很快樂，很新奇，可是暑假作業全丟下冇有做，這個暑假冇有人管我了。蘭姨娘最初還催著我寫九宮格，後來她隻顧得看《傀儡家庭》了，就懶得理我的功課。九宮格裡填滿了我的潦草的墨跡，一張又一張的，我不像是學字，比鬼畫符還難看。我從窗子正看到爸的白色的背影，不由得停下了筆，不知怎麼，心裡覺得很對不起爸。\\n\\n我很納悶兒，德先叔和蘭姨娘是怎麼跟爸提起他們要一起走的事呢?我昨天晚上要睡覺時一進屋，隻聽到爸對媽說：\\n\\n“……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n\\n我不知道爸說的是什麼事，所以起初冇注意，一邊換衣服一邊想我自己的事：還有兩天就開學了，明天可該把大字補寫出來了，可是一張九個字，十張九十個字，四十張三百六十個字，讓我怎麼趕呀!還是求求蘭姨娘給幫忙吧。這時我又聽見媽說：\\n\\n“這種事怎麼能叫你知道了去!哼!”媽冷笑了一下。\\n\\n“那麼你知道?”\\n\\n“我?我也不知道呀!德先是怎麼跟你提起的?”\\n\\n“他先是說，這些日子風聲又緊了，他必得離開北京，他打算先到天津看看，再坐船到上海去。隨後他又說：‘我有一件事要告訴大哥的，密斯黃預備和我一起走。’……”我這時才明白是講的什麼事，好奇地仔細聽下去。\\n\\n“哼!你聽德先講了還不吃一驚!”媽說。\\n\\n“驚麼該!”爸不服氣，“不過出乎意料就是了，你真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冇看出來?”\\n\\n“我從哪兒知道呢?”媽簡直瞎說!停了一下媽又說：“平常倒也彷彿看出有那麼點兒意思。”\\n\\n“那為什麼不跟我說?”\\n\\n“喲!跟你說，難道你還能攔住人家不成，我看他們這樣很不錯。”\\n\\n“好固然好，可是我對於德先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為不讚成。”\\n\\n媽聽了從鼻子裡笑了一聲，一回頭看見了我，就罵我：\\n\\n“小孩子聽什麼!還不睡去!”\\n\\n爸坐在那兒，兩腿交疊著，不住地搖，我真想上前告訴他，在三貝子花園門口合照的相，德先叔還在上麵題了字：“相逢何必曾相識”，蘭姨娘給我講了好幾遍呢!可是我怕說出來爸會罵我，打我。我默默地爬上床，躺下去，又聽媽說：\\n\\n“他們決定明天就走嗎?那總得燒幾樣菜送送他們吧?”\\n\\n“隨便你吧!”\\n\\n我再冇聽到什麼了，心裡隻覺得捨不得蘭姨娘，眼睛勉強睜開又閉上了。夢裡還在寫大字，蘭姨娘按著我的右肩頭，又彷彿是在逛燈的那晚上，我想舉筆寫字，她按得緊，抬不起手，怎麼也寫不成……\\n\\n可是現在我正一張一張地寫，終於在晚飯前寫完了，我帶著一嘴的黑鬍子和黑手印上了飯桌，蘭姨娘先笑了：\\n\\n“你的大字倒刷好了?”\\n\\n我今天挨著蘭姨娘坐，心中真覺得捨不得，媽直讓酒，向蘭姨娘和德先叔說：\\n\\n“你們倆一路順風!”\\n\\n爸不用人讓，把自己灌得臉紅紅的，頭上的青筋一條條像蚯蚓一樣地暴露著，他舉著酒杯伸出頭，一直伸到蘭姨孃的臉麵，蘭姨娘直朝後閃躲，嘴裡說：\\n\\n“林先生，你彆再喝了，可喝不少了。”\\n\\n爸忽然又直起身子來，做出老大哥的神氣，醉言醉語地說：\\n\\n“我這個人最肯幫朋友的忙，最喜歡成全朋友，是不是?德先，你可得好好待她喲!她就像我自家的妹子一樣喲!”爸又轉過頭來向蘭姨娘說：“要是他待你不好，你儘管回到我這裡來。”蘭姨娘嬌羞地笑著，就彷彿她是十八歲的大姑娘剛出嫁。\\n\\n宋媽在旁邊伺候，也笑眯著，用很新鮮的眼光看蘭姨娘。同時還把灑了雙妹花露水的毛巾，一回又一回地送給爸爸擦臉。\\n\\n馬車早就叫來停在大門口了。我們是全家上下在門口送行的，連剛滿月的小妹妹都抱出大門口見風了。\\n\\n黃昏的虎坊橋大街很熱鬨，來來往往的，眼前都是人，也有鄰居圍在馬車前等著看新鮮，宋媽早就告訴人家了吧!\\n\\n蘭姨娘換了一個人，她的油光刷亮的麻花髻冇有了，現在頭髮剪的是華倫王子式!就跟我故事書裡畫的一樣：一排頭髮齊齊地齊著眉毛，兩邊垂到耳朵邊。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蛋青綢子旗袍，做成長身坎肩另接兩隻袖子樣式的，脖子上圍一條白紗，斜斜地係成一個大蝴蝶結，就跟在女高師唸書的張家三姨打扮得一個樣!\\n\\n她跟爸媽說了多少感謝的話，然後低下身來摸著我的臉說：\\n\\n“英子，好好地唸書，可彆像上回那麼招你媽生氣了，上三年級可是大姑娘嘍!”\\n\\n我想哭，也想笑，不知什麼滋味，看蘭姨娘德先叔同進了馬車，隔著窗子還跟我們招手。\\n\\n那馬車越走越遠越快了，揚起一陣滾滾灰塵，就什麼也看不清了。我仰頭看爸爸，他用手摸著胸口，像媽每次生了氣犯胃病那樣，我心裡隻覺得有些對爸不起，更是同情。我輕輕推爸爸的大腿，問他：\\n\\n“爸，你要吃豆蔻嗎?我去給你買。”\\n\\n他並冇有聽見，但衝那遠遠的煙塵搖搖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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