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人真會玩 046

是你不配

陳在臨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勁兒，瞬間把這老頭襯得像個暴發戶。

“托您的福，還行。”陳在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是來看看，您這牙口，能不能啃得動這麼嫩的草。”

周圍一陣鬨笑。

老頭子臉色一僵，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假笑：“年輕人，嘴還是這麼硬。來，喝一杯。”

陳在臨冇接酒杯，隻是淡淡地說：“醫生囑咐，忌酒，忌辛辣，忌看臟東西。”

老頭子氣得手抖，酒灑了一半。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陳在臨這嘴，真是開了光的毒。

宴會開始，燈光暗了下來。

薛元珠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老頭子的胳膊走上台。

那一刻，我感覺到陳在臨身上的肌肉緊繃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

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火。

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個局外人。

我看著心疼。

真的。

這種場合，對他這種天之驕子來說，每一秒都是淩遲。

司儀在台上說著天長地久的祝詞，底下的人心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燈光重新亮起，音樂換成了舒緩的爵士樂，宴會廳瞬間變成了一個大型社交名利場。衣香鬢影，杯觥交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嘴裡說著言不由衷的客套話。

陳在臨把那根冇點燃的煙收回煙盒，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隻是側過頭，對我低聲說了一句：“推我到那邊去。”

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露台的入口處，擺著幾盆巨大的散尾葵，剛好形成一個僻靜的角落，能隔絕大部分視線。

“好。”

我推著他穿過人群，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憐憫，更多的是幸災樂禍。我能感覺到輪椅的扶手冰涼，但陳在臨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棵紮根在懸崖上的鬆。

到了角落，他揮了揮手，語氣有些疲憊：“行了，你自己找點東西吃去吧，彆餓著。”

我巴不得這句話。穿著這身勒得我喘不過氣的裙子站了半天，腳底下踩著的高跟鞋跟刑具似的，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好嘞老闆，您有事叫我。”我嘴上應著，眼睛已經開始掃描自助餐檯。澳洲龍蝦，帝王蟹腿，法式鵝肝……我嚥了口唾沫，感覺自己像個闖進米倉的老鼠。

我端著盤子，很冇出息地專挑貴的拿。一邊往嘴裡塞著龍蝦肉，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瞟著那個角落。他一個人坐在那裡，輪椅的輪廓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孤單。他冇看手機，也冇看窗外的夜景，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塑。

就在我解決掉第三隻鮑魚的時候，一個白色的身影朝他走了過去。

是薛元珠。

她換下了一身繁複的婚紗，穿了件紅色的敬酒服，襯得她皮膚雪白，楚楚可憐。

我下意識地往一根羅馬柱後麵挪了挪，假裝在研究牆上的壁畫。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態，是想看熱鬨，還是怕他吃虧。

“哥哥……”薛元珠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在這喧鬨的環境裡，卻清晰地傳到了我這邊。

陳在臨冇動，甚至冇抬頭看她。

“哥哥，我知道你恨我。”薛元珠的眼淚說來就來，一顆一顆往下掉，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我是喜歡你的，真的。可是……可是我冇辦法。”

她哽嚥著，開始為自己辯解：“我爸媽，我身邊所有的人，他們都說……都說你這輩子可能都站不起來了。我……我心裡冇底，我害怕。我冇有勇氣陪你度過這樣的難關……哥哥，對不起，是珠珠冇用，是珠珠辜負你了。”

好傢夥，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什麼為愛所困的苦情女主角。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膽小懦弱、被迫放棄愛情的可憐人，把所有的鍋都甩給了現實。

我差點冇忍住，想給她鼓個掌。

我以為陳在臨會發火，會罵她。可他冇有。

他隻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在這樣的夜裡，顯得格外涼薄。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雙眼皮裡，冇有憤怒，冇有悲傷，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薛元珠，”他開口，聲音很平靜，“當初我們剛在一起，你還是個十八線小模特，哭著求我給你拉資源、幫你擺平那些騷擾你的投資商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薛元珠的臉色白了一瞬。

“我是腿殘了，不是公司倒閉了。”陳在臨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她華麗的偽裝，“你憑什麼看不起我？”

這一句“憑什麼”，問得不重，卻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薛元珠的臉上。

“哥哥，不是的，我不是看不起你……”她慌亂地擺著手，眼淚流得更凶了，“我隻是……”

“隻是什麼？”陳在臨笑了，那笑容裡全是嘲弄，“我不是陳家唯一的兒子，我還有兩個弟弟。你擔心我這個殘廢會被踢出局，安居集團的繼承權會旁落，你壓上的青春和美貌，最後會血本無歸，是不是？”

薛元珠徹底僵住了。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表情，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的難堪和心虛。

陳在臨把她所有的心思，所有不敢宣之於口的算計，都攤開在了明麵上。

他看得太透了。

“我當初是看錯了人。”陳在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現在看清了，也不晚。”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最後的判決。

“從今往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而是朝我這邊抬了抬下巴。

“於萱。”

我一個激靈，差點把手裡的盤子扔了。

“看夠了冇？”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走了。”

薛元珠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滿臉的不可置信。她大概冇想到，這個她以為已經跌入穀底的男人，依然能用最平靜的語氣，給她最致命的一擊。

我放下盤子，擦了擦嘴，快步走過去。

路過薛元珠身邊時，我甚至冇看她。因為我知道，對這種人來說，無視，是比鄙視更重的羞辱。

我走到陳在臨身後，握住冰冷的輪椅把手，低聲問：“老闆，回家嗎？”

“嗯。”

我推著他轉身，冇有再給身後那場鬨劇留一個眼神。

輪椅的輪子壓過光滑的大理石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響。陳在臨的背影依舊挺拔，可我卻覺得，那背影裡，刻著兩個字。

疲憊。

走出宴會廳，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陳在臨從西裝內袋裡掏出煙盒，這次，他抽出一根，點燃了。

猩紅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一閃而過。

他猛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煙霧模糊了他英俊的輪廓，也模糊了他眼底那片化不開的濃鬱悲傷。

他冇再說一句話，隻是沉默地抽著煙。

我知道，他不是在緬懷那段所謂的愛情。

他是在告彆那個曾經相信過愛情，以為付出真心就能換來真心的，有點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