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人真會玩 304

趙予樂小姐

陳在臨冇說話。他靠在椅背上，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那雙眼睛就這麼定定地鎖在我身上，裡頭翻湧著我搞不清的情緒。

夜風更大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他抬起手，死死按在胃部，眉頭皺在一起。冷汗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滑下來，滴在黑色的襯衫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這男人是真的痛。

我看著他按著胃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心尖跟著抽疼。這活閻王平時多囂張啊，在商場上殺伐果斷，談笑間幾百億的生意就敲定了，喝紅酒跟喝水似的。現在倒好，把自己折騰進急救室，大半夜不睡覺，還跑來我這兒找虐。

我多想衝上去，照著以前在帝豪尊邸那樣，給他揉揉肚子，去廚房給他煮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麪，少放鹽多放西紅柿。他會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低啞著嗓子叫我寶貝。

可我不能。

我摸了摸兜裡的銀行卡。那裡麵躺著他給的百萬存款。這是買斷我們關係的錢，也是買斷我尊嚴的錢。我一個離異婦女，拿什麼去跟那些名媛千金比？

人家能給他帶來幾十億的新能源項目合作，我隻能給他帶來一碗麪。階層這道鴻溝，不是我靠著幾句幽默的俏皮話就能填平的。我這人骨子裡擰巴，既然拿了錢，就得斷得乾乾淨淨，絕不拖泥帶水。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陳總，咱們把話說開。您是千億總裁，我是個拿了您六百萬彩禮——哦不，遣散費的前任保姆。咱們的買賣早就結清了。您很快就要在萬麗酒店辦婚宴了。您的未婚妻是江城趙家的千金，門當戶對，天作之合。您跑來我這吹冷風，還讓我陪您去醫院。這算什麼？體驗貧民窟的溫情？還是認定我這盤過期酸奶還有點剩餘價值？”

我頓了頓，嚥下喉嚨裡的乾澀，繼續輸出：“老陳，做人得講良心。您給的錢我全拿去嘉定買二手房了。我現在是個正兒八經的房奴兼單親媽媽，每天睜開眼就是柴米油鹽。我冇閒工夫陪您玩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戲碼。您生病了，有未婚妻心疼，有老太太操心，輪不到我一個外人在這獻殷勤。”

我彆過臉，強迫自己不去看他。於萱，你得有出息。人家都要結婚了，你在這兒氾濫什麼同情心。

陳在臨的呼吸沉重了幾分。他盯著我，喉結上下滾動，薄唇微啟。

他正想開口。

兩道刺眼的車燈突然從街角掃過來，直直地打在我們身上。一輛銀色的賓利慕尚悄無聲息地停在邁巴赫的後麵。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動作麻利地從後備箱搬出一個摺疊輪椅。

緊接著，一個高挑的女人從副駕駛走下來。這女人長得極美，大波浪捲髮，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風衣，氣質冷豔。她走到後座，小心翼翼地扶著裡麵的人坐上輪椅。

我定睛一看，頭皮直髮麻。

坐在輪椅上的，正是那位前幾天才被前男友創進醫院的江城趙家千金，趙小姐。

她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外麵蓋著一條看著就價值不菲的羊絨毛毯。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妝容依舊精緻，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豪門底氣。

那個推著輪椅的大美女，我之前在網上刷到過一次，好像是海城某個實業大亨的獨生女，趙小姐的閨蜜。

這排場，這陣仗。正宮娘娘帶著閨蜜團來抓病號未婚夫了。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自己和邁巴赫車門的距離。這豪門的修羅場，我一個拿了遣散費的打工人可不敢往裡摻和。萬一那位冷豔閨蜜衝上來扇我一巴掌，我這九十九塊包郵的外套可扛不住。

趙小姐的輪椅被推到了台階下。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直接落在了車後座的陳在臨身上。

“陳在臨，你長本事了。”趙小姐的聲音清脆悅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語氣裡冇有捉姦的憤怒，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無奈，“老太太在市一院急救室外麵急得血壓都升高了，於秘書打電話打到我這裡，說你拔了針管跑了。怎麼，這胃是不打算要了，準備直接捐給醫學事業？”

陳在臨靠在椅背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他一隻手死死按著胃部，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對趙小姐的冷嘲熱諷充耳不聞。他的視線，依舊固執地停留在我的身上。

推輪椅的大美女冷哼了一聲，目光像X光一樣把我從頭掃到腳。

“這位就是那個拿了六百萬的前任保姆？”大美女的語氣裡滿是挑剔和不屑，“長得也就這樣吧。穿著一身地攤貨，陳總這口味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放著我們家予樂妹妹這種名媛不要，非得跑來這大街上吹冷風看一個鄉下女人。”

我被她這番話刺得耳膜生疼。鄉下女人。地攤貨。這些詞彙精準地踩在了我最自卑的痛點上。

可我於萱是什麼人？我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過無數次的單親媽媽。尊嚴這東西，在六百萬麵前一文不值，但在這些自以為是的富家千金麵前，我絕不低頭。

我扯出一個極其標準的職業假笑，主打一個情緒穩定。

“這位美女，您眼神真好。我這件外套確實是地攤貨，九十九塊包郵還送運費險。”我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塵，語氣誠懇，“不過您說錯了一點。我現在是星耀娛樂的藝人統籌。雖然還是個打工人，但好歹也是憑本事吃飯。至於陳總的口味，這您得問他。畢竟山珍海味吃多了，偶爾也想嚐嚐路邊攤的麻辣燙，這叫憶苦思甜。”

大美女被我這番不卑不亢的自嘲噎了一下，瞪著眼睛半天冇說出話來。

趙小姐倒是笑了。她坐在輪椅上，理了理腿上的羊絨毯，目光平和地看著我。

“於小姐，嘴皮子還是這麼利索。”趙小姐語氣平淡，“我今天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和陳在臨的聯姻是怎麼回事，你心裡清楚，我也清楚。他今天發瘋跑出來，是他的問題。我隻是來負責把他弄回醫院，免得老太太氣出個好歹，影響了兩家聯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