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著庭院裡新開的海棠香,軟乎乎地拂進長樂軒的暖閣,窗欞上懸著的薄紗輕揚,將滿室的暖陽篩得溫柔又細碎。
暖閣裡陳設雅緻,梨花木的案幾上擺著新摘的白海棠,青瓷瓶裡插著兩三枝,花瓣瑩白似雪,襯得滿室都清雅起來。案上還放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湯清綠,熱氣嫋嫋,散著淡淡的茶香。
江攬意坐在鋪著杏色軟緞的扶手椅上,一身月白色繡折枝玉蘭花的宮裝,烏髮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眉眼溫婉淡然,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周身透著養尊處優的沉靜氣度。她指尖輕捏著茶盞,目光落在對麵的張婉儀身上,語氣輕柔:“婉儀妹妹近來氣色倒是好了不少,前幾日太醫說胎象漸穩,本宮這顆心也總算放下了。”
張婉儀正微微垂著眼,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臉上漾著初為人母的溫柔與歡喜。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粉色繡海棠的宮裝,襯得肌膚瑩潤,唇瓣紅潤飽滿,微微上揚著,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甜蜜。聽到江攬意的話,她抬眼笑起來,聲音軟綿溫和:“多謝娘娘掛心,全靠娘娘平日裡照拂,臣妾才能吃得香睡得穩,孩子也跟著康健。”
她說著,又低頭溫柔地摩挲著小腹,眼底的暖意幾乎要溢位來:“太醫說這孩子性子溫順,平日裡也不怎麼鬨騰,臣妾時常摸著肚子,盼著他平平安安降生,將來做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就好。”
江攬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也軟了幾分。張婉儀性子純良溫順,入宮後從不爭寵,安分守己,懷上龍裔後更是謹小慎微,平日裡對自己也恭敬有加,她打心底裡對這個溫順的嬪妾多了幾分憐惜。
“孩子定會平安康健的,”江攬意放下茶盞,語氣篤定,“陛下近日也時常過問你的情況,等再過幾個月,宮裡又要添一位小殿下,到時候長樂軒定然熱鬨非凡。”
張婉儀聞言,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眼中歡喜更甚:“托娘娘吉言,臣妾隻盼著孩子能順順利利降生,便心滿意足了。方纔臣妾還讓小廚房燉了燕窩,想著給娘娘也送一碗,如今正好,咱們一同嚐嚐。”
她轉頭對著門外輕聲吩咐:“春桃,把燉好的燕窩端進來。”
門外伺候的宮女春桃立刻應了聲,腳步輕快地退下去。不過片刻,便端著兩個描金白瓷碗走進來,碗裡盛著晶瑩的燕窩羹,撒著幾顆枸杞,香氣清甜。春桃輕手輕腳地將碗放在江攬意和張婉儀麵前的小幾上,屈膝行禮:“娘娘,婉儀主子,請用燕窩。”
張婉儀拿起銀勺,輕輕舀了一勺,小口抿著,笑容溫柔:“這燕窩是臣妾特意讓小廚房慢火燉了三個時辰的,加了冰糖和蓮子,娘娘嚐嚐,可合口味?”
江攬意也拿起銀勺,剛要入口,便見張婉儀的動作忽然一頓。
那一瞬間的停頓,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江攬意的指尖微頓,抬眼看向她,剛要開口詢問,目光卻驟然一縮,心頭猛地一跳。
眼前的張婉儀,臉色變了。
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恐怖的蒼白。
不是尋常生病的虛弱發白,而是像體內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間被徹底抽乾,臉上冇有半分血色,白得像一張被暴曬過的素紙,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心頭髮慌。原本瑩潤的臉頰瞬間乾癟下去,連帶著耳後、脖頸、露在衣袖外的指尖,也一同褪去所有血色,泛上一層瀕死的青灰,像是被寒氣浸透了一般,觸目驚心。
張婉儀手中的銀勺“噹啷”一聲掉在青玉案幾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暖閣裡格外刺耳。
她原本紅潤飽滿、微微上揚、帶著溫柔笑意的唇瓣,瞬間褪成慘淡的青白色,冇有一絲血色,唇瓣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著,像是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花瓣。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細碎的、不成調的氣音,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那雙原本盛滿溫柔的杏眼,此刻微微睜大,透著一絲茫然,隨即被突如其來的痛苦覆蓋。
“婉儀妹妹?”江攬意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放下茶盞,剛要起身,便看見張婉儀的額頭,以一種驚人的、可怕的速度,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不是幾滴,而是一層又一層,像是泉水般源源不斷地冒出來,瞬間浸濕了她鬢角的碎髮。冷汗順著鬢角、臉頰、下頜線,不斷滑落,彙成細小的水流,滴落在淺粉色的宮裝衣襟上,暈開一小片又一小片深粉的濕痕,轉瞬便被新的冷汗覆蓋,很快便將前襟浸得半濕。
“唔……”
一聲微弱的悶哼,從張婉儀的喉嚨裡擠出來,細若蚊蚋。
她剛剛還盛滿溫柔與歡喜的眉眼,此刻死死緊緊蹙起,眉頭用力向中間皺著,蹙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眉心幾乎要擰出疙瘩,眉頭緊鎖,痛苦不堪。杏眼猛地圓睜,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什麼極致的疼痛擊中,眼底盛滿了突如其來的、極致的劇痛與恐慌,還有深深的無助與絕望,那眼神空洞又恐懼,像是下一秒就要在這劇痛中死去一般。
江攬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麵劃出刺耳的聲響,她快步走到張婉儀麵前,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婉儀!你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迴應她的,是張婉儀愈發劇烈的顫抖。
她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肩膀瘋狂哆嗦,像是被凍僵了一般,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不停搖晃。手指不受控製地痙攣,十指蜷縮在一起,指節泛青,四肢百骸都在不受控製地抽搐、發抖,每一根骨頭都像是在被人狠狠撕扯。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要害,無法呼吸,又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軟軟地往梨花木椅子下滑去,若不是椅子的扶手攔著,此刻早已跌落在地。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再也壓抑不住。
下一秒,她像是終於感受到了疼痛的來源,雙手猛地抬起,死死、死死地按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力道大得嚇人,十指用力到扭曲,指節因為過度緊繃而泛白、發青,青筋在手背上一根根凸起,像是猙獰的小蛇,盤踞在皮膚之下,可怖至極。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衣料之下的皮肉裡,指尖深深陷進小腹的軟肉中,彷彿要將自己的小腹硬生生抓破,以此來緩解那鑽心的疼痛。
“痛……好痛……”張婉儀的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
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蜷縮在一起,脊背高高弓起,像一隻受儘折磨、瀕死掙紮的蝦米,渾身發顫,每一寸肌肉都在因為劇痛而痙攣。五官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原本溫柔純良的麵容,此刻被痛苦與恐懼徹底取代,眉頭緊蹙,雙眼緊閉,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水,嘴唇咬破,滲出血絲,顯得猙獰而可怖,再也不見半分方纔的溫婉柔美。
江攬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又驚又慌,厲聲對著門外喊道:“來人!快來人!”
守在門外的宮女春桃和夏竹聽見動靜,臉色一白,慌忙推門衝進來,一看到蜷縮在椅子上、麵色慘白如鬼的張婉儀,兩人瞬間嚇得腿軟,臉色煞白。
“主子!您怎麼了?!”春桃撲到椅子邊,想要去扶張婉儀,卻被她劇烈的顫抖震得不敢觸碰。
夏竹更是嚇得渾身發抖,眼淚瞬間湧了上來,語無倫次地哭喊:“主子!您彆嚇奴婢啊!這是怎麼了?方纔還好好的啊!”
就在這時,張婉儀猛地睜開眼,眼底的痛苦與絕望達到了頂峰,一聲淒厲至極、撕心裂肺、充滿絕望與痛苦的尖叫,猛地衝破暖閣內長久以來的溫和寧靜。
“啊——!”
那聲音尖銳、顫抖、嘶啞、絕望,像一把冰冷鋒利的刀,瞬間刺破眼前所有春日溫柔的假象,刺破暖閣的薄紗窗欞,刺破長樂軒的平靜,尖銳地迴盪在庭院之中,迴盪在層層疊疊的宮牆之內,刺耳,驚心,嚇人,讓庭院裡掃灑的宮女太監都嚇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臉色慘白地望向暖閣的方向。
“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好痛啊——!”張婉儀死死抓著自己的小腹,身體弓得更厲害了,冷汗混著淚水從臉上滑落,聲音嘶啞破碎,“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她一遍又一遍淒厲哭喊,每一個字都帶著瀕死的絕望,痛得渾身抽搐,幾乎要暈厥過去。
“娘娘……娘娘救我……救我的孩子……求您了……”她伸著手,朝著江攬意的方向,眼神裡滿是哀求,那是瀕臨絕境的人最後的希望。
江攬意站在原地,心頭猛地一沉。
如墜冰窟。
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那一瞬間,所有的平靜淡然,所有的偽裝溫婉,所有的冷靜自持,在這聲淒厲慘叫麵前,儘數碎裂,轟然崩塌。她活了兩世,見慣了宮裡的爾虞我詐,生死離彆,自以為早已練就了鐵石心腸,可此刻看著張婉儀這副模樣,看著她腹中即將成型的孩子遭遇不測,心底還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衣袖狠狠掃過桌麵,桌上的茶杯、茶盞、燕窩碗劇烈晃動,發出清脆刺耳的碰撞聲,幾隻茶杯瞬間摔落在地,碎裂成片。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出,落在粉色的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燙得桌布微微蜷縮,卻冇人顧得上理會。
“婉儀!堅持住!本宮已經讓人去請太醫了!你千萬堅持住!”江攬意快步上前,幾步便跨到張婉儀麵前,居高臨下,死死盯著蜷縮在椅子上、痛得渾身發抖、麵色慘白如紙、嘴唇青紫、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張婉儀。
她伸出手,想要去扶她,卻又怕觸碰加重她的疼痛,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驚惶再也藏不住。心底那根懸了多日的細刺,從入宮以來便隱隱不安的預感,在這一刻,狠狠刺穿心臟,疼得她呼吸一滯。
她聲音裡終於壓不住驚色,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平靜與淡然,厲聲開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與顫抖:“婉儀!你怎麼了?!到底是哪裡痛?跟本宮說!”
話音未落,一抹刺眼的鮮紅,猝不及防地映入江攬意的眼簾。
那鮮紅,順著張婉儀淺粉色的裙襬緩緩滲出,一開始是一滴,兩滴,像是落在粉緞上的硃砂,隨後越來越多,順著裙襬的褶皺往下流淌,滴落在光潔的青石板地麵上,很快便在地麵暈開一大片刺目的血色。
暮春明媚的日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恰好落在那片血跡上,紅得刺眼,紅得駭人,紅得讓人頭皮發麻,心驚肉跳。
那是安胎之人最忌諱的見紅,是胎象驟變的征兆!
江攬意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一僵,指尖冰涼,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血……血啊!”春桃低頭看到那片不斷蔓延的血跡,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指著裙襬,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主子流血了!主子見紅了!”
夏竹更是嚇得麵無血色,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不停磕頭:“娘娘救命!主子救命!快來人啊!太醫!快傳太醫!”
暖閣裡瞬間亂作一團,原本雅緻溫馨的氛圍,被徹骨的恐懼與慌亂徹底籠罩。茶杯碎裂的聲響、宮女的哭喊、張婉儀淒厲的痛呼、江攬意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婉儀娘娘出事了!婉儀娘娘見紅了!”
“快去太醫院!請秦太醫!快!最快的速度!”
“去養心殿!稟報陛下!快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長樂軒的宮人瞬間瘋了一般,尖叫著、哭喊著四處奔走,有的連鞋子都跑掉了,有的慌得撞在了廊柱上,也顧不上疼痛,爬起來繼續狂奔。整個長樂軒從上到下,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不附體,往日的規矩禮儀儘數拋在腦後,隻剩下無儘的恐慌。
江攬意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刺骨,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心底升起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不祥預感。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死死盯著榻上(此刻宮人已手忙腳亂將張婉儀挪到了暖閣的軟榻上)痛得幾乎暈厥的張婉儀,看著她臉色青灰,嘴唇發紫,看著那淺粉色的裙襬被鮮血浸透,看著地麵上不斷蔓延、越來越大的血色灘跡,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驟然湧上心頭。
那是被鮮血與死亡籠罩的記憶,是宮牆深處無數冤魂的哭喊,是冰冷的匕首,是刺眼的血泊,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陰謀詭計中悄然隕落。前世的她,便是在這樣的血色中步步驚心,最終落得個淒慘的下場,而如今,相似的血色,再一次出現在她眼前。
她看著張婉儀痛苦扭曲的臉,看著她死死護著小腹的手,看著那不斷滲出的鮮血,渾身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
她知道,出事了。
出大事了。
張婉儀的胎,定然是保不住了。
而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與見紅,絕不可能是意外。
暖閣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海棠的香氣被濃重的血腥味取代,刺鼻又噁心。江攬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凝。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厲聲穩住局麵:“都慌什麼!慌能解決問題嗎?!”
她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瞬間讓亂作一團的宮人安靜了幾分,隻是每個人的臉上依舊滿是恐懼。
“夏竹,你帶人守在暖閣門口,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閒雜人等一律攔在外麵!”江攬意語速極快,條理清晰,“春桃,去打一盆溫水,拿乾淨的軟巾,給婉儀娘娘擦去臉上的冷汗,動作輕一點,不許驚擾到她!其餘人,各司其職,不許哭哭啼啼,壞了規矩!”
“是!娘娘!”宮人們連忙應聲,不敢再有半分慌亂,各自行動起來。
江攬意走到軟榻邊,俯身看著張婉儀,見她已經痛得半昏半醒,嘴唇翕動,依舊在喃喃地喊著“孩子”,心頭又是一痛。她輕輕握住張婉儀冰涼顫抖的手,那雙手冷得像冰,指尖僵硬,滿是冷汗。
“婉儀,彆怕,太醫馬上就到,”江攬意的聲音放輕,帶著一絲安撫,“本宮在這裡,定會護著你,護著你的孩子,你撐住,千萬撐住。”
張婉儀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溫度,艱難地睜開眼,眼底滿是淚水與痛苦,緊緊抓著江攬意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肉裡:“娘娘……我的孩子……不能有事……臣妾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