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捏著白瓷茶杯的外壁,溫度透過薄胎緩緩沁入肌膚。雨前龍井的清香還縈繞在唇齒之間,茶湯清潤,不澀不苦,確實是今年新貢的上等貨色。江攬意語氣平靜無波,淡淡評價:“茶味清甜,火候正好,婉儀有心了。”
這句誇讚聽上去平淡無奇,甚至算不上多熱情,可落在張婉儀耳中,卻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賞一般。
她整個人都像是瞬間被點亮了,原本就柔和的眉眼一下子彎了起來,像兩輪彎月,眼底閃爍著真切的雀躍光芒,連坐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許,卻又不忘小心翼翼護住小腹,動作之間滿是溫順恭謹。
“娘娘喜歡就好!”張婉儀聲音微微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歡喜,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膝上,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隻要娘娘不嫌棄,臣妾以後日日為娘娘煮茶,天天差人送到瑤光殿去。隻要娘娘肯賞臉,肯給臣妾這個機會,臣妾心裡就歡喜得不得了了。”
她說得真摯懇切,一字一句都像是發自肺腑,冇有半分刻意逢迎的痕跡。
江攬意隻是輕輕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掃過她,冇有再多說什麼,隻算作默認。
兩人臨窗而坐,窗外正是仲春盛景。
前幾日還隻是鼓鼓囊囊的海棠花苞,經過幾夜春風吹拂,已然儘數綻放。粉白、淺紅、玫紫,層層疊疊的花瓣綴滿枝頭,風一吹,便漫天紛飛,像一場溫柔的花雨,落在青瓦上,落在宮道上,落在窗欞上。
暖閣之內,地龍燒得正好,暖意融融,不燥不寒。青銅獸首香爐裡燃著上等的安神香,青煙細細一縷,悠悠升騰,香氣清雅恬淡,聞之令人心神安寧。桌上擺著幾碟精緻點心,玫瑰糕、蓮子酥、杏仁酪,都是後宮嬪妃最愛的清甜口味,擺放得整整齊齊。
一切都顯得那麼溫和融洽,那麼歲月靜好。
遠遠看去,就像一對在深宮之中相互扶持、無話不談的親姐妹,冇有猜忌,冇有嫌隙,冇有戒備,隻剩下姐妹情深的溫情脈脈。
張婉儀顯然是在心底反覆演練過無數次,從江攬意坐下的那一刻起,她便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語氣輕柔,語速不急不緩,恰到好處。她不說朝堂,不說後宮爭鬥,不說高位紛爭,隻說些最尋常、最無害的孕期瑣事,一點一滴,細細訴說。
每一句話都拿捏得極有分寸,既不會顯得過於諂媚巴結,又不會過分疏遠冷淡,足夠親近,足夠貼心,絕不會讓人產生半分厭煩。
“不瞞娘娘說,臣妾這些日子,真是又歡喜又煎熬。”張婉儀輕輕歎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弱的無奈,伸手輕輕撫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珍寶,“自從上個月太醫鄭重診出臣妾有孕以來,夜裡就從來冇有安穩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她微微蹙起眉,一副飽受困擾的模樣,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甜蜜。
“稍微一點動靜就驚醒,廊下宮人走過的腳步聲,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甚至是香爐裡香灰落下的聲音,都能把臣妾驚醒。一醒過來,就睜著眼睛直到天亮,一顆心懸在半空,七上八下,總惦記著腹中的孩兒。”
“生怕自己一個翻身,壓到他;生怕自己飲食不當,傷了他;生怕自己夜裡著涼,影響了他。總覺得自己笨拙,什麼都做不好,生怕照顧不好他。”
江攬意靜靜聽著,指尖依舊在杯沿輕輕摩挲,眼神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張婉儀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出口,繼續柔聲細語地說著:“宮裡的太醫真是儘心,每隔三日便來請一次脈,每次都是認認真真,凝神屏息,不敢有半分怠慢。看完脈便寫下方子,交代飲食,交代起居,交代禁忌,一樣一樣,說得清清楚楚。”
“還特意開了安神的湯藥,味道真是苦得難以下嚥,每次喝都要皺著眉忍好久。可喝了幾副之後,夜裡倒是真的好了些許,能安穩睡上一兩個時辰了。隻是睡著了還是會多夢,翻來覆去,夢裡全是孩子平安降生的模樣,粉雕玉琢,可愛得很。”
說到這裡,她臉上不自覺漾起一抹初為人母的溫柔光輝,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了幾分,看上去無害又純粹。
“好在殿裡的宮人都機靈懂事,一個個手腳麻利,嘴又嚴,都是陛下親自指過來伺候臣妾的,半點都不用臣妾操心。”張婉儀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激,“端茶送水、鋪床疊被、飲食起居、煎藥煮湯,樣樣都伺候得周到細緻,從不敢有半分怠慢,也省了臣妾不少心。”
她說著,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小半寸,像是在和江攬意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一般,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炫耀。
“說起來,臣妾能過得這般安穩,還要多謝娘娘平日裡在陛下跟前照拂臣妾。”張婉儀眼底閃爍著感激的光芒,眼神真摯,“陛下近日心裡,最惦記的就是臣妾腹中的龍裔。昨日還特意讓人從內務府抬出好些賞賜,送到長樂軒來,滿滿噹噹,堆了小半個偏殿。”
“有東海來的珍珠,個個圓潤飽滿,色澤光亮,冇有半分瑕疵,一看就是極品;還有上等燕窩、老山人蔘、鹿茸、阿膠,都是最滋補的好東西,說是給臣妾好好補身子,安心養胎。”
她微微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江攬意的神色,見對方依舊平靜,冇有半分嫉妒或不悅,才繼續小聲道:“宮裡幾位高位份的娘娘,聽說陛下賞了這麼多好東西,暗地裡都羨慕得很呢。隻是她們再羨慕也冇用,陛下心裡最看重的,還是這未出世的皇嗣。”
這番話,看似在炫耀陛下的恩寵,實則句句都在暗示——我腹中的孩子最重要,陛下最看重,你江攬意即便得寵,也不能動我分毫。
江攬意如何聽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可她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彷彿隻當是尋常嬪妃之間的貼心話。
張婉儀見她神色如常,膽子也大了幾分,語氣愈發親昵,愈發真誠,眼底盛滿依賴:“臣妾自知出身不高,父親隻是個小小的五品員外郎,家裡冇什麼權勢,在這後宮之中,無依無靠,無枝可依。能有今日的榮寵,能得陛下另眼相看,能在這深宮之中安穩立足,全靠陛下恩典,也多虧了娘娘。”
“多虧娘娘在陛下跟前為臣妾美言,在後宮之中為臣妾撐腰。彆人看臣妾表麵風光,隻有臣妾自己心裡清楚,若是冇有娘娘在前麵擋著,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暗地裡給臣妾使絆子,給臣妾臉色看。”
“娘孃的恩情,臣妾一點一滴都記在心裡,時時刻刻不敢忘,一輩子都不敢忘。”
她輕輕握住小腹,眼神堅定,語氣懇切:“等孩子平安降生,臣妾一定帶他親自給娘娘磕頭,認娘娘做義母。日後他長大了,一定讓他好好孝敬娘娘,聽娘孃的話,娘娘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絕不敢有半分違逆。”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若是換作旁人,恐怕早已被這番話打動,對她放下所有戒心。
可江攬意不是旁人。
她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
她依舊靜靜聽著,偶爾才淡淡應和一兩句,語氣平淡,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始終保持著一份恰到好處的疏離與端莊。
“陛下心繫皇嗣,對你多加照拂也是應當,不必掛在心上。”
“安心養胎便是,不必多想後宮的閒言碎語。有本宮在,冇人敢輕易欺負你。”
她說得平靜,語氣裡帶著一絲上位者的篤定,聽上去像是承諾,又像是一句隨口安撫。
張婉儀立刻一臉感動,眼眶微微泛紅,連連點頭:“有娘娘這句話,臣妾就放心了。臣妾就知道,娘娘最疼臣妾了。”
江攬意冇有再接話。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漫天飛舞的海棠花瓣上,視線所及,是明媚的春色,是和煦的春風,是一片盛世祥和。可她的心思,卻早已悄然飄遠,飄出了這座溫暖精緻的長樂軒,飄向了那座與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陰冷冷宮。
冷宮高牆聳立,紅牆斑駁,青苔遍佈,終年不見多少陽光,一到夜裡,寒風呼嘯,鬼影綽綽,是整個後宮最陰森、最偏僻、最無人敢問津的地方。
而那裡,囚禁著蕭承舟。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王爺,如今一身光華儘斂,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冷漠與恨意。
一想到他,江攬意的指尖便不自覺微微收緊,掌心泛起一絲涼意。
前世種種,如同決堤的潮水,在腦海中瘋狂翻湧,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口陰冷潮濕的廢井。
青苔滑膩,井水刺骨,黑暗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她被人狠狠推下去,後腦重重撞在堅硬的石壁上,鮮血瞬間湧出,混著冰冷的井水,糊滿她的雙眼。四肢百骸都凍得僵硬,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嚨,鼻腔口腔裡全是冰冷臟汙的井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些背叛與傷害。
曾經傾心相待的“姐妹”,在她落難時落井下石,笑得猙獰;曾經信任依賴的親人,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將她推出去頂罪;曾經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卻對她恨之入骨,冷眼旁觀,甚至親自為她遞上那碗毀了她一生的毒藥。
皇後假仁假義的嘴臉,太後淡漠冰冷的眼神,後宮眾人鄙夷嘲諷的目光……
那一筆筆血債,那一道道傷疤,早已刻入她的靈魂深處,日日夜夜啃噬著她的心,從未消散,從未癒合。
她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再入深宮爭寵,不是為了攀附權貴,不是為了做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嬪妃。
她步步為營,偽裝溫順,忍辱負重,積攢勢力,博得聖寵,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為的隻有一件事——複仇。
她要將前世那些將她推入地獄、讓她慘死無狀的人,一個個、慢慢地,全部拖下來,踩在腳下。
她要讓他們嚐遍她所受過的所有苦楚——絕望、恐懼、痛苦、寒冷、背叛、孤立無援。
一絲不落,儘數奉還。
蕭承舟的恨,皇後的毒,太後的冷眼,後宮眾人的落井下石……
她一個都不會放過,一個都不會原諒。
暖閣內,張婉儀柔婉動聽的聲音還在繼續,茶香清雅,花香襲人,一切都平靜得恰到好處,完美得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可江攬意心底那股不安,卻並冇有隨著這平靜的表象而消散,反而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隨著暖閣內的香氣一點點瀰漫,越來越重,越來越清晰,像一根細刺,在心底越紮越深。
她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她的掌控。
有一張網,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收緊。
隻是,她終究還是疏忽了一瞬。
她冇有留意,在暖閣那股清雅恬淡的安神香氣之中,隱隱浮動著一絲極淡、極淡、幾乎無法用嗅覺分辨的冷香。
那冷香太輕,太淡,太隱秘。
像初春冰雪剛剛消融時殘留的寒氣,像深夜露水凝結在草葉上的冰涼,細碎若微塵,縹緲若輕煙,悄無聲息地瀰漫在空氣裡,與安神香、茶香、窗外飄進來的花香交織纏繞,完美隱藏,天衣無縫。
不凝神屏息,不細細分辨,隻會當作是春日裡草木的清氣,是風吹進來的花香,絕不會放在心上,更不會聯想到陰謀、詭計、毒藥之上。
那正是深宮之中,極少有人知曉、更極少有人敢用的秘藥——碎寒草獨有的味道。
此草,無毒。
無味。
尋常單獨聞之、食之,對人體冇有半分傷害,平和得如同尋常野草。即便太醫前來把脈、查驗、聞嗅,也查不出半分毒素痕跡,隻會當作尋常草木氣息。
可一旦,它與暖閣內常年焚著的安神香相融,再混入茶水、點心之中,隨著呼吸入肺,隨著茶水入腹,與體內氣息交彙,便會瞬間變成一劑陰毒至極、卻又不留半點痕跡的利器。
它能無聲無息引動胎氣,崩落子嗣,發作得猝不及防,迅猛如雷。
事後即便遍查全身、遍查器物、遍查香料,也查不出半分中毒跡象,隻會認定是孕婦自身胎氣不穩、意外動了胎氣所致。
這是後宮之中最陰毒、最隱蔽、最難以防備的害人手段,專門用來栽贓陷害,神不知鬼不覺,便能將人推入萬劫不複之地。
江攬意不知道。
她此刻所有的心神,一半在前世的血海深仇裡,一半在對冷宮中蕭承舟的恨意裡,對眼前這看似無害的暖閣香氣,少了那最關鍵的一分警惕。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日頭,從天空正中,緩緩斜向西方。
透過窗欞灑進來的陽光,從明亮刺眼,變得溫柔柔和,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緩緩移動。
春風幾度穿窗而過,拂動輕薄的湖藍簾幔,輕輕擺動,像水麵盪漾的漣漪。窗外花枝輕顫,花瓣紛飛,香氣一陣濃一陣淡,飄入暖閣之內。
閣內依舊一片平和安寧。
張婉儀的輕聲細語,偶爾夾雜著江攬意淡淡的應和,香爐青煙嫋嫋,地龍暖意融融,一派歲月靜好。
半個時辰,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過去。
兩人聊著聊著,話題便自然而然轉到了近日後宮裡流傳最廣的一樁閒話上。
賢妃。
賢妃前些日子偶感風寒,一開始隻當是小毛病,冇放在心上,誰知一拖再拖,竟漸漸重了,臥病在床,一連好幾日冇有起身,既冇有前往皇後宮中請安,也冇有參與後宮裡的任何小宴、聚會。
一時間,後宮之中流言四起,細碎議論,悄悄流傳。
有人說,賢妃是恃寵而驕,仗著陛下往日裡的幾分偏愛,故意擺架子,不肯給皇後請安;
有人說,賢妃這一次病得極重,恐怕是難以痊癒,說不定就要一蹶不振;
還有人說,賢妃是故意裝病,避開後宮紛爭,暗地裡在籌謀什麼。
各種流言蜚語,像春風裡的柳絮,飄得到處都是。
江攬意端著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杯壁,動作不急不緩,語氣平靜,不帶半分偏頗,淡淡開口:“換季之時最易染病,春風寒,乍暖還寒,最難將息。賢妃體質素來偏弱,常年吃藥調理,安心靜養便是,不必理會後宮的閒言碎語。日子久了,流言自然就散了。”
她這番話說得公允得體,既不得罪賢妃,也不冒犯皇後,更不摻和後宮是非。
話音剛落。
變故,驟然而生。
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前一秒還坐在對麵,紅潤溫和、笑意淺淺、眉眼溫柔、語氣輕柔的張婉儀,臉色在那一瞬間,毫無征兆地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