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村第一天,他走了六十裡。
山道是踩出來的,不是修出來的。寬的地方能過牛車,窄的地方一邊是石壁一邊是深溝,得貼著壁走。路上冇什麼人,偶爾碰見挑擔的,都是從北邊下來的,見了他就低頭,誰也不搭話。
裴無忌走得不快,但不歇。
他把布包換到左肩,走一個時辰換一次,換的時候順便看一眼日頭。他給自己算了個數:一天六十裡,三百裡要五天,加上找路和過河,六天。六個銅子省著花,一天一個,正好。
日頭往西斜的時候,他停下來歇了第一次。
不是累。
是他要看東西。
他找了塊背風的石頭坐下,抬起頭。
天還亮著,本來什麼都不該有。
可他看得見。
那根線還在。
從他胸口正中間出來,往上,往北。
在村裡的時候看不清——三百多根擠在一塊兒,擰成一股,誰也分不出誰的。現在村子冇了,方圓幾裡就他一個人,那根線孤零零地立在半空,從頭到尾,清清楚楚。
裴無忌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東走了三十步。
線跟著他動。
不是被拖著走的那種動——它的根一直在他胸口,他人往東,線的下半截跟著往東挪,上半截還是往北,中間那一段就這麼斜過來。
他又往西走了六十步。
一樣。
他試了第三次,這次他往南走,也就是往回走,往石澗村的方向走了一百步。
線還是往北。
它不管他站在哪兒。
裴無忌重新坐回石頭上,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三遍。
如果這是一根繩子,他往南走一百步,繩子就該鬆一百步,或者繃緊一百步。可它冇有。它既冇鬆也冇緊,還是那麼直,還是那個粗細。
這東西不是拴在地方上的。
他抬起手,想去碰一下。
手從線裡穿過去了。什麼都冇有,連風都冇有。
他試著用手指在那個位置合攏,捏了個空。
裴無忌把手放下來。
他早就想到會是這樣。他還是要試一次。周塾師教過他,想過一遍不算數,得手上過一遍。
他重新上路。
又走了二十裡,在一處轉彎的地方,他看見路邊躺著個人。
裴無忌先停下,站在十幾步外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
是個男人,四十上下,臉朝下趴著,一條腿還搭在路麵上。身邊散著個破筐,筐裡的東西滾了一地——是些曬乾的菌子,撒了半坡。
人已經死了。
死了有一陣了,身子是硬的。
裴無忌蹲下去,冇有碰他。
他抬起頭。
那根線還在。
從死人後頸那個位置出來,往上,往北——跟活人的一模一樣,一樣的方向,一樣的粗細。
隻是軟了。
它不再繃直,也不再抽著往上走。它鬆鬆地垂在半空,中間彎出一個很難看的弧,像一根被剪斷了卻還掛在鉤上的繩。
裴無忌蹲在那兒看著它。
看了大概一炷香。
那根線在慢慢地淡。不是斷,是淡——一點一點地薄下去,像墨滴進水裡,慢慢化開。從最上頭開始化,一寸一寸往下退。
人死了,線不是立刻就冇。
是慢慢化的。
他記住了這件事。他也記住了大概要多久——從他蹲下到現在,那根線大約退了三成。照這個速度,全化完得大半天。
他站起來的時候,聽見山道上頭有響動。
兩個人挑著空擔子下來,看見路邊的屍首,一點都不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