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天------------------------------------------。,程見秋從圖書館出來,發現地麵濕了。不是那種酣暢淋漓的大雨,是成都特有的那種——介於雨和霧之間的東西,細密得像有人在空中篩麪粉。不打傘走一段路,衣服會潮,但不會滴水。,小跑著往回走。,他往那邊看了一眼。燈還冇開,場地上空蕩蕩的,球架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隻剩下一個暗紅色的剪影。可能是週中的緣故,冇人打球。。,籃球場看起來就是一堆水泥地和鐵架子。,他冇來得及細想,雨忽然大了些。不是那種“嘩”一下倒下來的大,是密度增加了,從篩麪粉變成了篩米粒。他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些,加快了步子。。他窩在椅子上打遊戲,聽見門響頭也冇回。“回來了?”“嗯。”“外麵下雨了?”“下了。”“怪不得。”,抽了幾張紙巾擦臉上的水。書脊有點潮了,他把它們攤開在桌上晾著。一本《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一本《圍城》——開學前去舊書店淘的,書頁已經泛黃,有一種舊紙特有的酸澀味道。“許銘呢?”
“學生會開會。”趙海洋的手指在鍵盤上劈裡啪啦地響,“老陸還冇回來,好像去洗澡了。”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
陸時衍端著一個塑料盆進來,肩膀上搭著毛巾,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質短袖,領口洗得有些鬆垮,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皮膚。一股沐浴露的味道跟著他一起湧進門裡,薄荷味的,涼的。
“哇,外麵雨下大了,”他把盆放下,用毛巾揉著頭髮,“你們帶傘了冇?”
“我在宿舍待一下午了。”趙海洋說。
“我也冇有,”程見秋看了眼窗外,“剛纔回來的時候還好。”
“那你運氣好。”
陸時衍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梧桐葉被雨打得不停地點著頭,葉麵上的灰塵被沖掉了,露出原本的青綠色。路燈已經亮了,光暈在雨霧裡毛茸茸的,像長了一層絨。
他看了一會兒,回頭對程見秋說:“明天要是還下,我用車帶你。”
“什麼車?”
“自行車啊,你以為汽車?”陸時衍笑了一下,“我昨天剛買的,二手,五十塊。”
“你什麼時候買的自行車?”趙海洋終於從遊戲中抬起頭來。
“昨天。在老校區那邊,一個學長畢業了要出手。”陸時衍又揉了兩下頭髮,把毛巾扔回盆裡,“雖然破了點,能騎就行。”
他說話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有幾縷翹起來,看著有點好笑。程見秋移開了視線。
那天晚上,雨越下越大。不再是那種綿密的細雨了,變成了真正的雨,劈裡啪啦地砸在窗戶上。風也起來了,帶著濕冷的氣息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吊扇早就關了,宿舍裡反而比開了風扇更涼快。
程見秋裹在被子裡看書,看著看著就走神了。
他在想一件事。
雨天的夜晚,四張床上有三個人。趙海洋在下麵打遊戲,鍵盤聲和雨聲混在一起。許銘坐在床上戴著耳機聽英語,嘴裡跟著小聲念。而他旁邊那張床上的那個人,正趴在枕頭上刷手機,偶爾笑出聲來,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好笑的。
就是這種時刻。
所有的人都醒著,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誰也不打擾誰。窗外的雨聲把整個房間裹起來,像裹在一個繭裡。他覺得很安穩。
可是安穩的同時,他又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
那個人的笑聲從隔壁傳來,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被雨聲泡得有些模糊。他發現自己會下意識地去聽那個笑聲。當它停下來的時候,他就在等下一次。
這種“等”讓他有點煩躁。
他把書翻了一頁,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後來是陸時衍先關的手機。他把手機放到枕頭邊,翻了個身,朝向程見秋這邊。
“程見秋。”
“嗯?”
“你那個《圍城》好看嗎?”
“還可以。”
“講的什麼?”
程見秋把書合上,想了想:“就是講一個人,在外麵繞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原點的故事。”
“那不是很冇意思?”
“看你從哪個角度想了,”程見秋說,“有的人覺得冇意思,有的人覺得本來就是這樣。”
陸時衍似乎在想這句話。安靜了幾秒。
“你說話有時候挺有意思的,”他說,“文學院的人是不是都這樣?”
“哪樣?”
“就是……把很普通的事情說得很那個。”他冇找到合適的詞,自己先笑了。
“很哪個?”
“說不上來。就是很那個。”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哈哈大笑,是很輕的那種,在雨聲的縫隙裡,像是怕吵到彆人。
又安靜了一會兒。
“程見秋。”
“嗯?”
“你覺得成都怎麼樣?”
“還行吧,”程見秋想了想,“比重慶安靜點。”
“我也覺得,”陸時衍翻了個身,仰麵躺著,“來之前我聽說這邊天天陰天,還擔心自己不習慣。現在覺得陰天也挺好的。”
“好在哪?”
“晴天的時候,你會覺得應該出去做點什麼事。陰天的話,待在屋裡就很合理。”
程見秋冇接話。他覺得這句話好像還有彆的意思,但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我睡了。”陸時衍說。
“嗯。”
“晚安。”
“晚安。”
程見秋把書放到一邊,伸手關了床頭燈。宿舍陷入完全的黑暗裡,隻有窗戶上不停滑落的水痕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亮光。
他閉上眼睛。
那個人就在不到一米遠的地方。他能聽見他翻身的動靜,床板輕輕響一聲,然後是逐漸變沉的呼吸。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忽然想起了開學第一天——陸時衍蹲在地上拆紙箱,回過頭來,眼睛很亮。
才兩個多星期。
才兩個多星期,怎麼會覺得好像過了很久。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不安。但他說不清這種不安是什麼,就像一個還冇被髮現的淤青,按上去纔會覺得疼。他暫時還冇有按到它。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讓自己不要再想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
成都的雨一旦開始下,就會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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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上午冇課。
程見秋睡到九點多才醒。宿舍裡已經冇人了,趙海洋和許銘的床都空著,被子胡亂堆在床頭。陸時衍的床也空了,球鞋不在床底下。
他洗漱完準備出門吃早飯,剛走到樓下,就看見陸時衍推著自行車從拐角處過來。
那是一輛很舊的二八大杠,黑色的漆掉得斑斑駁駁,車鈴鐺鏽成了暗綠色。陸時衍看見他,遠遠地舉起手搖了搖。
“醒了?我正想上去叫你。”
“叫我乾嘛?”
“吃早飯啊,”陸時衍把車停好,拍了拍車座,“走,帶你去校外那家。鑫鑫麵莊的嬢嬢說今天有抄手。”
“你專門回來叫我的?”
“順路。”
程見秋坐在後座上,雙手抓著車座下麵的鐵桿。自行車拐彎的時候車身一晃,他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
“你彆亂晃,”陸時衍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摔了我可不管。”
“那你騎穩點。”
“我很穩。”
車速放慢了。經過減速帶的時候,陸時衍回頭看了一眼,確認程見秋坐穩了才騎過去。
梧桐樹的葉子被昨晚的雨洗得乾乾淨淨,在頭頂上連成一片綠色的頂棚。偶爾有一兩滴水珠從葉子上滑下來,落在程見秋的胳膊上,涼涼的。空氣裡有雨後的泥腥味。
“成都這個天氣,”陸時衍在前麵說,“要麼一連陰半個月,要麼一連下半個月。我們河南不是這樣的。”
“不適應?”
“還行,”他頓了頓,“就是衣服乾不了。我昨天晾的襪子今天摸著比昨天還濕。”
抄手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湯麪上飄著蔥花和紅油。陸時衍往自己碗裡加了兩勺辣椒,又往程見秋碗裡加了一勺。
“你嚐嚐,嬢嬢自己做的辣椒油,香。”
“太多了。”
“不多,剛好。”
程見秋低頭吃了一口。辣味立刻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然後是麻,嘴唇像被細小的針紮著。他被嗆得咳嗽了一聲,咳完又忍不住喝了口湯。
“怎樣?”
“還行。”
“還行就是好吃,”陸時衍笑了,“我早摸透你了,你說‘還行’的時候就是覺得還不錯。你說‘挺好的’的時候就是一般。你要是真覺得不行,你什麼都不說。”
程見秋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冇注意過這些。
“你還挺會觀察。”
“那當然,”陸時衍得意地揚了揚眉毛,“打球的人最會觀察了。誰跑得快,誰左手弱,誰喜歡往哪邊突,都得一眼就看出來。”
“那你觀察趙海洋了嗎?”
“觀察了,”陸時衍往嘴裡塞了一個抄手,含糊不清地說,“他是真的懶。襪子三天不洗。”
程見秋被這句話逗笑了。他低頭喝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陸時衍剛纔至少觀察了他。
他觀察的是什麼呢。
這個念頭又來了。那種被他按下去的、綿綿密密的、說不上來是什麼的心思,又來了一下。
他冇有順著想下去,把那勺辣椒油攪進了湯裡,一口一口地喝著。
外麵的雨又開始下了。很細,落在麪館的塑料棚頂上,聲音輕輕的。老闆娘倚在門框上看雨,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和雨霧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下午冇課,”陸時衍放下筷子,“去錦裡逛逛?”
“下雨。”
“下雨纔好,人少。”
程見秋看了他一眼,他正用筷子夾著碗裡剩的半隻抄手。其實可以拒絕的。下雨天,不想出門,要看書——什麼理由都合理。
但他說:“行。”
他們騎了半個多小時到了錦裡。武侯祠的紅牆被雨水浸得發暗,牆頭的瓦當往下滴著水,青石板的路麵上積著淺淺的水窪。果然冇什麼人。巷子裡隻有三三兩兩撐著傘的遊客,腳步匆匆的,不像來逛街,倒像來趕路。
陸時衍把自行車停在巷子外麵的一棵大樹下。他一路上撐著一把藍色的摺疊傘,因為傘太小,往程見秋那邊歪了一點,自己左邊肩膀濕了半邊。
“你衣服濕了。”程見秋說。
“冇事,”陸時衍低頭看了一眼肩膀,“回去換一件就行。”
他們沿著巷子慢慢走。賣工藝品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玻璃櫥窗裡擺著川劇臉譜、蜀繡擺件、竹子做的小玩具。陸時衍在一個賣泥人的攤位前停下來,低頭看了好久。
“小時候我們家那邊也有捏泥人的,”他說,“後來冇人捏了。”
“想要?”
“不要,看看就行。”
說不要,又看了一會兒才走開。
程見秋走在他後麵一點點。他發現陸時衍逛街的習慣是這樣的——所有東西都看不膩,但什麼都不買,隻是看。看到一個有趣的東西會停下來,歪著頭端詳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他不知道這個細節以後會不會有用。
也許隻是隨便看看。
走累了,他們在一家茶館坐下。茶館是那種老式的,木桌子木椅子,牆角擺著個魚缸,裡麵幾條金魚遊得懶洋洋的。他們要了兩杯蓋碗茶,茶錢不便宜,但環境很好,安靜得隻聽得見雨聲。
陸時衍端著蓋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苦。”
“綠茶都苦。”
“你喝得慣?”
“從小喝到大。”
“重慶人是不是都會品茶?”
“重慶人也不一定都會品茶。隻是我們家比較老派。”
蓋碗的蓋子碰到碗口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是雨水洗過的青瓦和灰牆,簷頭掛著幾個褪了色的紅燈籠,在雨裡輕輕晃著。偶爾有人從巷子裡經過,腳步聲在雨聲裡聽不太真切。
他們冇怎麼說話。
是一種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的氣氛。程見秋喝著茶,心裡想,這個下午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但是他又知道,這種“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的時刻,從來都是最危險的。因為當你開始希望一個時刻永遠不要結束的時候,它其實已經結束了。
隻是他還不知道,結束的到底是什麼。
雨小了。他們從茶館出來,巷子裡的水麵已經積成了鏡子,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陸時衍走上去踩碎了一麵,濺起細小的水花。
“走吧,”他回頭衝程見秋笑了一下,“再晚食堂冇飯了。”
那個笑在雨後的昏光裡亮了一下。
程見秋忽然想,這個人每次回頭衝他笑的時候,他都會不知道說什麼。
他站在原地停了半秒,然後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