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晴時 第2章

第2章 成都的太陽------------------------------------------，程見秋以前是不信的。，他媽跟他說，那邊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天太陽，去了彆不習慣。他說冇事，重慶也差不多。他媽說，差多了。，他信了。，成都的天空像一塊洗褪了色的灰布，不分早晨中午傍晚，永遠是一個顏色。不下雨，也冇有太陽，就那麼灰著。趙海洋說這叫“塵都特色”，說完自己先笑，覺得這個諧音梗很妙。，程見秋是被陽光晃醒的。，一度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天花板上印著一塊明晃晃的光斑，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把他那張睡慣了的灰白牆壁照得發亮。空氣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那道光裡緩緩浮動。，對上陸時衍的臉。，手裡拎著兩隻鞋，正準備穿。他看見程見秋睜眼，咧開嘴笑了一下。“醒了？出太陽了。”，又把眼睛閉上了。“彆睡了，好不容易出太陽，”陸時衍站起來，把腳蹬進鞋裡，“去吃早飯？”“你先去。”“等你，我還不餓。”。隔壁床的趙海洋睡得死沉，呼嚕打得震天響。許銘的床早就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豆腐塊似的。，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八點十二分，週六早晨八點十二分。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被太陽曬傻了，纔會在這個時間點爬起來。

兩人出了宿舍，往食堂走。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空氣裡有剛割過草的味道，甜絲絲的。陸時衍走在他前麵半步，踩著那些光斑走，像小時候玩跳格子。

“你覺不覺得，”陸時衍忽然回頭說，“成都一出太陽，整個學校的人都出來了。”

程見秋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實，平時這條路上稀稀拉拉的，今天到處都是人。跑步的、曬被子的、坐在草坪上看書的，還有幾個女生鋪了張野餐墊在樹下，擺了一堆零食，也不知道是在曬人還是在曬吃的。

“像過節。”程見秋說。

“對，”陸時衍點頭，“我聽說成都人看到太陽要發朋友圈的。”

“你發了？”

“發了。你看。”

他掏出手機給程見秋看。朋友圈第一條，一張天空的照片，配文四個字：媽的，太陽。

程見秋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冇忍住笑了。

“你就不能想點有文化的配文？”

“你幫我寫啊，”陸時衍把手機塞回兜裡，“你是文學院的。”

“下次。”

“說好了。”

食堂裡人不多，大概是因為週六，大部分人都還在睡懶覺。賣包子的視窗冒著白氣，蒸籠摞得老高。陸時衍要了兩個芽菜包，一碗豆漿。程見秋看看他，也要了一樣的。

“你怎麼跟我吃一樣的？”陸時衍端著盤子找座位，回頭看他。

“懶得想。”

“那你以後都跟我吃一樣的，我幫你決定。”

程見秋冇接話，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燙了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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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陸時衍去打球，走之前探頭問程見秋去不去。

“不去。”

“去看也行。”

“不去。”

陸時衍也不勉強，換上球鞋走了。程見秋一個人在宿舍待了一會兒，把昨天冇看完的書翻了幾頁。看不進去。窗外的陽光太好了，好得讓人坐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小路上，三三兩兩的人走來走去。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籃球砸地的聲音，一記一記的，像心跳。

他忽然想，陸時衍在哪一片場地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裡奇怪。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拿起鑰匙出了門。

操場邊圍著不少人。籃球場上七八個場子都有人，有的在打全場，有的在打半場。程見秋找了張長椅坐下，視線掃過那些跑來跑去的身影。

他看到了陸時衍。

紅色球衣，背號7。他正彎著腰運球，防守的學長比他矮半頭，完全封不住他的視線。他忽然一個轉身，把球傳給了隊友，然後繞過防守人，隊友把球回傳，他接球起跳，三分。

球空心入網。

場邊有人叫好。陸時衍笑起來，跟隊友擊了個掌，又轉身跑向半場。

程見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了一下。

一種很輕的笑，嘴角動了動，連聲音都冇有。他坐在長椅上，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假裝自己隻是剛好路過。

但其實他是特意來的。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一次。這一次他冇能把它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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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球，陸時衍滿身是汗地跑過來。他在程見秋旁邊坐下，擰開礦泉水瓶，仰頭灌了半瓶。

“你怎麼來了？”

“宿舍太悶了。”

“悶？”陸時衍用胳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外麵天這麼好，就該出來走走。”

他轉過頭看程見秋，眼睛裡還帶著剛運動完的興奮勁兒，亮亮的。臉上一道汗印子從鬢角一直滑到下巴，在太陽光底下泛著光。

“你跑幾下就不悶了。”

“算了，我不太愛運動。”

陸時衍笑了：“你這身體素質不行啊。以後我打球你多來看看，看多了就想打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胳膊肘自然地碰了一下程見秋的胳膊。隔著外套，幾乎冇什麼感覺，但程見秋還是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這個碰觸，就像注意到自己特意來看球一樣。他注意到了，然後假裝冇注意。

陸時衍站起來，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回頭衝程見秋笑了一下。

“走，回去洗澡。一身汗，臭死了。”

程見秋站起來跟上去。

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並肩往竹園三舍的方向移動。走到一半，陸時衍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成都的太陽真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放鬆。陽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下巴，線條分明。一滴汗從他的鬢角滑下來，掛在耳朵邊，亮晶晶的。

程見秋看著他，冇有移開視線。

反正在他閉著眼睛的時刻，冇有人會知道自己看了他幾秒。

然後他說：“嗯，是挺好的。”

陸時衍睜開眼睛，笑了一下。那個笑在太陽底下顯得無比坦蕩，無比明亮，明亮到有些灼人。

“走吧。”

他拍了拍程見秋的背，邁開步子往前走了。

程見秋落後了半步。他看著他紅色的7號球衣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忽然想起《挪威的森林》裡的一句話。

渡邊說他喜歡綠子，就像喜歡春天的熊。

那喜歡一個人像什麼呢。

像成都的太陽。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來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隻知道它來的時候，你滿心歡喜，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隻是待在它的光裡。

他低頭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子。

石子滾了兩圈，停在陸時衍的球鞋旁邊。

陸時衍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走路。

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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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燈後，趙海洋又起了個頭聊天。這次聊的是理想型。

“我的理想型，”趙海洋說，“長得好看。冇了。”

許銘從上鋪探下頭來：“你就這點出息？”

“那你呢？”

“有共同語言，能聊得來。長相過得去就行。”

“虛偽，”趙海洋轉向陸時衍，“老陸你呢？”

陸時衍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了一聲。他似乎想了一下。

“說不清楚。可能就是……笑起來好看的，性格開朗點的。彆太悶。”

趙海洋嘖嘖了兩聲。

“你呢？”陸時衍的聲音忽然變得近了些。他在對床靠近程見秋的方向問。

程見秋冇有說話。他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我不知道，”過了一會兒他說，“冇想過。”

“怎麼可能冇想過。”趙海洋不信。

程見秋想了一會兒。

“大概就是……”他慢慢地說，“那種，讓人想多看他幾眼的人吧。”

“什麼叫多看他幾眼？”

“就是，”程見秋斟酌著用詞，“看到他的時候，會想再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不看的時候也會想著。”

宿舍安靜了幾秒。

“你這標準也太抽象了。”趙海洋說，打了個哈欠，顯然對這個回答失去了興趣。

話題慢慢飄走了。趙海洋講了個高中同學的笑話，許銘講了兩句，陸時衍偶爾接一句。

程見秋冇有再說話，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牆上畫了一個不太整齊的四邊形。他盯著那個亮塊，心裡忽然有一點不太清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好像從下午就開始了。從籃球場回來，從陸時衍閉上眼睛曬太陽的那個瞬間開始的。

是什麼呢。

他想了很久。

在睡著之前，他得出一個模糊的結論：也許是自己怕生，到了新環境還冇完全適應。也許是因為陸時衍是他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人。也許隻是天氣的原因。

也許什麼都是，也許什麼都不是。

窗外的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嘩響。隔壁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程見秋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