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園觀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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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炒房客要能死得再多些纔夠痛快。”\\n\\n“你就想唄。買不起的人不管是那種世道，還是什麼都買不起。”\\n\\n“貸款要求全麵放鬆、首付降至一成、利率下調、取消城市社保等限購條件。近五年來最好的購房時機！”\\n\\n“富人和富人互相認識，窮人甚至怕好事的發生。”\\n\\n“家裡多個幾套房、開兩家公司。有些門道，銀行利比大多數群眾好，捏了幾條關係人脈就能叫富人呐？”\\n\\n“至少中產。積蓄基金固定資產彙總，經濟形勢決定你看世界的方式，又不是僥倖被刨了祖墳來得富貴。”\\n\\n“國家出手，呼籲開放二胎政策。”\\n\\n“再生十三億個群眾，還是禽獸？”\\n\\n“臍帶能拿來當避雷針用嗎？學區房帶指標才能讀上，爆雷也冇見跟我商量呐。”\\n\\n“那你就讓大家都等著唄，五年後房子能免費惠送。”\\n\\n“房子迴歸到房子本身，家變成真正的家。打死炒房的，房價就正常。房價正常，幸福指數上去才能二胎。”\\n\\n“養不起的什麼時候都養不起。”疲憊的中介繼續說：“我看大家都有那什麼被害妄想症，像是活不起咧。”\\n\\n煩悶失言。對麵的客戶聽了卻不生氣，他嘿嘿一笑，“你說你的，我不會跟你見識計較。畢竟是在這關頭，你們這行的飯碗難保。”烈日當空，為開單而自掏腰包通勤。磋磨數日，苦不堪言。全款剛需的尚能穩住，持觀望態度的卻異常熱衷於溜著中介轉圈。此時正值所謂的買方市場，拆價處理的業主本在已虧損二十萬上下的節骨眼上雪上加霜，戾氣也重。買家上門開口一刀，砍出血來的同時，真拱上火。服務行業，接連吃了數不清的閉門羹，無奈。房仲行當是兩頭受屈，一通抱怨。買賣市場遇冷，但慶幸迎來租賃市場利好。\\n\\n愛家房產的業務員胡德鑫忙給維護數套房產的業主倒水，熟識，好打交道，扯出那張職業笑臉。可仔細一聽，竟也因賣房的事來，頓時再焦頭爛額起來。他說話直接：“寶禎姐，我也不跟你打啞謎、玩什麼心眼。你家那是金山一座。現在租賃市場熱得很，買賣市場就不行。絕劃不來的安排。”陳寶禎的表情不變，笑說，“哪有什麼金山不金山的說法。雷聲大點，照樣給我嚇得縮角落裡打擺子。”提醒收到，可事無轉寰。胡德鑫湊得更近，“寶禎姐，家裡……冇出事吧？”陳寶禎雙眼一怔，露出苦笑。胡德鑫乾業務已不是一天兩天，歪頭、察其言又觀其色，簡單就有了決斷，咧著嘴角，恭敬地陪同陳寶禎到門外，低聲，“寶禎姐，你交待得放心，儘快幫你找個好主顧。”對於方纔自己問及她那慪心的家庭變故，有些多嘴，點到為止。胡德鑫表情不變，積極表態，說：“寶禎姐，要是什麼時候需要幫忙，還聯絡我！”寶禎點頭，感謝。\\n\\n中產分為多個大類，抗風險的能力決定其在哪個具體的經濟部位。陳園觀一家的平靜生活，被上半年動盪的房地產行業所影響，連帶著工程投資失利導致的債務困境接踵，麵臨坍塌風險。陳作榮爭強好勝，是典型冒進型的投機者。下一劑猛藥，方寸戲台上兵演，經濟形式的三十六計輪番上陣，勢必力挽狂瀾。可區域性服從大局，個人讓路宏觀。快板一敲，快將馬謖正軍法！肅殺之氣，滲過幕前，成為被逼上梁山的第108位後輩老漢其一，水滸與三國糅雜貫通，攔不住時代命運的車軲轆傾軋。終於選擇斷尾，親手操盤，還想要挽救自己縱橫半生的事業。陳寶禎受其捆綁，財富勾連，為了防止抵押回收，中產清零，博個置之死地而後生，可得到的不單是財富順位的轉移及事業的失敗。一夕之間，中年返貧，還由此引發生活上的變數。\\n\\n說是貧賤夫妻百事哀，梁上進這時卻可靠地站了起來。他於連綿的廢墟中指路，果斷積極，陣前揮斥方遒。\\n\\n陳寶禎及父親老陳都顯得渾噩時，他精算賬目拍下60平的老屋，解決陳作榮的歸宿問題。接著，他對寶禎講：“我們這房是保不住了，要做好心理準備。”寶禎恍惚，“好。”依賴起他。四口人準備搬到曾爆雷的盤居住時，寶禎提議：“還是搬回老屋吧？”梁上進搖頭，“不行。”說話的方式產生劇變。反觀其在麵對嶽父老陳時的姿態，是天差地遠。硬氣、獨斷，似曾相識。好像是冇有征兆，但又好像早已有跡可循。\\n\\n生活的波瀾之中，梁上進穩定且可靠。開始當家做主，或被需要、倚靠，反而開朗。\\n\\n寶禎躊躇。梁上進將要搬過去的地方，是自家那套早已爆雷吃虧的失敗投資，位於北區金山寺附近的疊拚。\\n\\n年前，開發商宣佈破產，市政門外擠滿維權的苦主，要求通電、通氣、通水。寶禎漠然，原因為當時在那群組裡說過些不中聽得“實話”眼下覺得難堪。梁上進表情平靜，依舊麻利地收拾著家當。一定要打碎她的自尊心？寶禎不滿，還是像曾經一樣，端坐沙發，等待丈夫的台階，可持續冇有等來。待到梁上進帶著孩子們先將家當送去一趟再回來後，他麵無表情的強調；“還能有套房住，已經是最好結果。”冷冰冰的。\\n\\n梁上進其實算是來自滬上的尋常家庭了。從前在與寶禎結婚時，他便切身實際的感受過了兩者之間的差異。\\n\\n如今，再麵對突發情況，他好似已練就本事，早做好了心理建設，能過好日子，也能過差的。相當穩得住。\\n\\n梓維語調輕輕，“其實那邊麵積和我們家裡差不多咧。”搬著紙箱。梓銳也正在書房裡整理物件，孩子突然探頭過來，望著自己媽媽寶禎問：“媽，我那個小平板在哪兒呢？”梁上進順手將東西找出，遞了過去。\\n\\n寶禎瞧著孩子們大汗淋漓的模樣，心下不妙，梁上進明明是在靠著孩子來作綁架。況且，她本就不是在意自己要住在何種地方、挑個什麼環境。再或是因為曾經的言論而憂慮。寶禎不是那種放不下姿態的人。可……那隻是一套通了水電的毛坯！怎麼能行？反之，老屋雖然顯得擁擠得多，但至少是個能住人的環境。可梁上進根本不願與她就此話題再做討論。他一意孤行，似乎排斥與陳作榮同處一室。眼見當下的處境是全無轉寰，寶禎也隻能半推半就的起身收拾，行動起來。要說搬家搬得其實不隻是家，還是生活環境、人生、社交圈層、心境的轉變、還是生活方式的全數轉變，甚至還包括了兩人的婚姻落點。此時，那檔案袋就落到腳邊，寶禎愣愣地立在原地。梁上進察覺不對，忙從身後跨步過來，低頭一看，平靜地抽走那份早已備好的離婚協議書。寶禎抬頭，夫妻倆對視一眼。梁上進始終維持著表情上的不變：“我再搬一趟，你收個尾。”說完便轉身離開，不作任何展開，以防言語上的糾纏。平靜得生活背後有暗流湧動。寶禎對此毫不知情。難道自己看似圓滿的婚姻和生活背後，早已被設下了一顆毀滅的按鈕？可梁上進為什麼想要離婚呢？\\n\\n他們的夫妻生活並冇有任何不可調節的矛盾攔路，財富早已規避了無數風險困頓。可梁上進就是動了心思，在陳寶禎未曾如此依賴他、甚至盲從的關鍵時刻。收尾又是什麼意思？就此分開？滿分的婚姻就如此毫無征兆地走向儘頭。他那平靜地態度又是怎麼回事？冇有就此主動提及離婚的字眼。可能在等待著寶禎先一步提出，最後冇有心理負擔地退場。此時的寶禎其實有些恨梁上進。可因什麼而恨？仍是個問題。兩人冇有情感上不可化解的矛盾、冇有卑劣的行徑或是背叛，甚至冇有聲響。悄無聲息，他毫無由來就選擇了放棄。\\n\\n飲匙的掌櫃胡定勝打來電話，安慰寶禎了許久。她揚言；“男人能讓所有關係輕易的腐爛。”寶禎說；“感覺像是天塌了。偏偏在這個時候，讓我發現了實際情況。”胡定勝眉頭緊皺起，斟酌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點頭。她講：“正常。”寶禎對著手機歎；“有什麼這麼正常？”板著張臉。胡定勝說；“真等你的眼睛裡頭再冇了男人，才能拎清楚事情的全部走向。”頓了頓繼續，“記得你倆第一次來店裡見麵——我的態度是怎麼樣嘛？”寶禎點頭，“嗯。”回想一下講；“你說我倆是兩個極端。可那是什麼意思？哪兩種人、哪兩種極端呢？是你過於極端看待男女關係。事實上，我和梁上進的婚姻生活是很平常的，無風無浪的這麼些年。”寶禎坦言：“如果真要問我可能是因為什麼而導致的情況，我更願意說是碰上了七年之癢。”\\n\\n她講：“我和梁上進根本上是同樣的人呀！”胡定勝打了個響指，直言不諱，“夫妻倆就是會越磋磨越像。”繼續簡明扼要的提出了關鍵點：“問題是你陳寶禎相容了他梁上進，還是他相容了你？”寶禎不響。胡定勝繼續講：“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你確實坐在他梁上進的糧食箱上，至少前幾年是這樣。”寶禎問了：“那現在又有什麼改變、不同的呢？”胡定勝伸了個懶腰，“現在的他坐在你的糧食箱上，待在你的腦子裡、錢夾裡、收音機裡，他要讓你以為他是無所不在、無所不能。”聞言，寶禎想起事發時梁上進堅定地站出來，並擔下陳家所有問題的那副模樣。她說：“那時確實不錯，相當可靠。”胡定勝就笑了起來，“真可靠嗎？女人的托付思維真是可怕！你要是相信他無所不能的話，你就會以為他是老天爺、上帝，困境裡了不起的救命稻草，可他不是。如果要用愛情和男人來逃避奮鬥，你就會陷入手心向上的困境。”她調門抬高了許多，“你陳寶禎是不能靠自己嗎？假如冇有他的話……你也不會立刻死掉。”寶禎有些恍惚。\\n\\n夫妻兩人真像是相繼坐到了胡定勝說的，所謂的“糧食箱”上嗎？由此產生思辨。寶禎小心翼翼的問胡定勝：“但我從來就冇有瞧不起過他吧？也冇苛待過他梁上進吧？”是個疑問。胡定勝老調重彈，“兩種人。”\\n\\n寶禎清楚她的意思：“這有點顛覆了我的世界觀。”胡定勝講：“世界觀是什麼？創作一個世界和自己身在其中的形象，知道世界是什麼和自己到底是誰。”寶禎露出苦笑，問她：“是你那本摘抄本上的名人名言嗎？”情緒上穩定不少。胡定勝解釋的一本正經，“寶器，那叫讀書筆記。”寶禎問：“出自哪位名家？”胡定勝說：“卡爾榮格。”再正經的強調：“你得清楚自己處境。”寶禎疑惑。那自己如今的處境如何咧？家庭橫遭變故、破產，困頓時終得以依仗的老公卻被髮現一直想要離婚。想想胡定勝說得，她開始思考梁上進這些年在這個家裡的生存法則。其實很簡單，就是忍耐，“忍人所不能忍，能人所不能。”胡定勝歎，“忍是一條線，能是一條線，兩條線之間，間距就是那個生存的機會、空間。”寶禎恍然大悟，梁上進曾經靠著自己找到工作、穩定家庭、不因錢財生活而發愁，其實是個“靠”字。現在就反了過來。胡定勝點了點頭，言辭刻薄的總結：“傳統觀唸的死結就在一個‘靠’字身上，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靠上帝、靠菩薩、靠皇恩浩蕩。結了婚後靠老公、靠老婆……總之是靠啥都行，就是彆靠自己。從冇想過要靠自己！”\\n\\n如此——當頭一棒。\\n\\n寶禎雙眼一怔，是訥訥得。想想端午那日的情形如何？陳作榮遭難時正逢上祭祖晌刻。眼下已過去幾日“新”居落成，梁上進便後知後覺地拎著一尾青鱗的花鰱回來，開口敦促寶禎，“前幾天端午那般亂成鍋粥，傳統的……還是得事後作出找補叭？”講些規矩。陳寶禎腦子裡亂的，仍充斥著對丈夫上進的那份怨艾。他竟然想離婚……梁上進要同自己分道揚鑣，陳寶禎越想越難接受。憑什麼呢？可她絕不主動開口，恐丟了氣質尊嚴。彼時，寶禎眼尾一挑，開口：“那不是擱了兩盆？”話裡頭攜著沖天的怨懟。唯獨梁上進反應是一如往常、平淡，聽著就朝那頭角落的位置去打望，角落的幾凳上還真擺著兩幅瓷碗碟，可瞧清楚裡頭得東西又馬上撓起頭來，問寶禎：“我們就拿些橙子和威化餅乾來冒充嗎？消費降低也不帶給祖宗這樣降的。”陳寶禎冷哼，“隻要是人有那份心意、心思，事情做完，還能有什麼差彆？”張嘴播傳四麵閃著刀鋒的內心。持續雞鴨魚肉的膜拜頂禮，日子不也過成這樣？拜多拜少是無用功勞，難免就對祖宗冷淡一些。\\n\\n——還是胡掌櫃講得不錯。人啊！容易被現成的環境拖成個腦子裡隻有“福與樂”得積極廢物！前半生靠父親陳作榮的財富、中途靠丈夫梁上進的周全隱忍和縮脖。陳寶禎捂住自己地胸口，漸漸覺得疼了。思考胡掌櫃講得那隻糧食箱是什麼？對應自己……不就錢嘛？這是她從前最無需擔心的部分。至於現在——陳寶禎想將那筆投資瑜伽教室的款項收回來！若收回來，自己隻要站到自己的糧食箱上。無論最後丈夫的選擇是什麼、針對那份離婚協議書時的沉默又代表什麼？寶禎有退路。隻要有退路，總歸不能輸得太過難堪。\\n\\n是了。陳寶禎在意輸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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