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園觀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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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胡掌櫃有大碗“三絕”顛鍋打鹵、鑊重，氣韻生動的市井食風。燈打屋外芭蕉，抻拉舒展，吃風，藏於山隱於巷，渝州兩江的日與夜。同前輩講得：生活對於有些人而言本可倖存，卻在最後一刻被吞冇。他們的災難，與彆人的不幸不同，少有人理解。被動卷裹在內，或表現得慷慨投入，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命運。寶禎是“飲匙”家手藝的熟客，精營馬華菜。筒子骨的豬邊脂勻開、鹽粒及輔料搗缽，清水下掛麪，骨湯若趕上尾羹，便有截甘蔗頭。比持對照，句號逗點，世道門俗之返視，短長恰宜。憑藉吃麪，看清彼此參差。\\n\\n陳寶禎瞥了一眼前台的鐘。胡掌櫃作勢讓她兜圈，脫掉圍裙，取出一支菸來，叼在唇間，蹲到了門外，偶爾再回頭打望兩眼，覘人。寶禎手指伸過去，卡司爐上方堆嬌小的一隻瓦鍋，豬筒骨飛水一道，肉渣沉底，這是粵港路數。寶禎拿起湯匙不時攪拌，以免黐底。持續撅著屁股，手臂就像陀螺一樣，勤奮地旋轉著身體。她一本正經的講：“早知道吃個飯這麼麻煩，我不如讓你請我嗑個雞蛋。”湊近耳語，“早知我就換家咧。”梁上進的眼睛是覷的、厚嘴唇，孩子般的無邪表情，起身替下寶禎的右手，接過攪拌。寶禎嚐了一口，覺得嘴巴淡得，想找胡姐要些胡荽。胡姐冇有胡荽。那磨點蒜泥呢……不如米椒，蒜泥混進去算奪味。胡掌櫃進門，抬起下巴朝梁上進點頭，“榮幸。”梁上進後知後覺，原來是寶禎的熟人。寶禎湊近撒嬌，胡姐笑說：“好食材、好手藝，刀架脖子也不添足。”瞧寶禎碗底堆滿的蔥花，順勢拿梁上進開起玩笑，“就說要把山羊和綿羊分開咧。”話外的意思通俗易懂，算句衷言、比喻形容。寶禎是生機勃勃，健康積極，毫無偽飾造作，充滿激烈的競爭意識，自小便去掉生活的平庸部分，集中於搏擊的智慧；梁上進卻恰恰與其相反。他臉麵乖順，偶然原始地流露出一副見慣塵世的神情，大有與這世界兩不找的專注與不屑。雖算互補，但卻實在是兩類所謂“競品”的濃縮。兩人搭夥過生活，有好處，也有壞處，是遲早有事。\\n\\n首先是梁上進這個人不夠坦蕩，偽君子的唇舌就像那三尺長磨利豁口的刀，精氣神尚未凝聚成形時，刀背藏身，生活同那紅塵燉煮，柴灶大鍋燒熱，熏撩。碰上寶禎的習慣，柴米油鹽一股腦的海入鍋底，儘收囊中。生澀之氣逸散時、盱眼，橫眉冷對。就像鷹隼的飛椽，銳利無情。而寶禎的“求”所飽含的希冀太多，情感美滿、生活圓滿。滿則溢位，或因欲求過滿，容易摧折，不得不驚恐地喊叫。她人生遵循三種處理問題的方式方法：不切實際，不識時務，甚至是不知好歹。總結一個：道德崇高，手段服從目的，予小民以禮，避開所謂的境遇變節；輪到梁上進的慣常原則，僅有一條：不可讓小民無所得。講究一個計算周詳細密，細節服從於大局，添小民以利，斤兩上稱，掂量其關鍵。官僚骨乾的素養，相當明確，贅婿有道門檻。\\n\\n老講：生於一，嫁於二，悟於三。並無不妥。\\n\\n她於煙塵狂躁中要求得點心安，庸常被馴順為漂亮。直到聽聲孱弱的呼救，美麗的將淹冇，這纔不得自顧。\\n\\n陳園觀街道的背身靠著座三首塔，陳寶禎的背後臥著有三道閘：丈夫、婆婆和自家爸。渝州人是豁達、灑脫，她亦是個和諧融洽的積善之家，用了二十六年的光陰方纔富養出來的順境花。成年後她脫離了肥沃的土壤，坦蕩地開始自行劃槳，順理成章的就從大名鼎鼎的滬上給爹媽招了個女婿回家。梁上進在上海有房產、學曆不錯、長得好，斯斯文文的。更重要的是，他願意易居上門，還點頭接受了家庭責權的調劑分配。除了兩人情感如電影版的開端，理想主義依托的理查德·林克萊特橋段，愛在黎明破曉時。甚至還滿足爹媽曾對陳寶禎提出的三點要求：不遠嫁、長得好、降得住。大兒子姓陳，老二姓梁。事情談定，諸事順利。\\n\\n夏天天亮的早，五點整寶禎起床，六點出門去聖心堂，時間掐算的正好，負責教會堂演籌備等相關的事宜。打望一趟，跟著唸完兩頁紙的馬太福音。祝禱完換下兜帽，再往瑜伽教室的位置趕路，步行，車用不上的，浪費，走路僅有三百米的距離。七點半左右，正好在社區門外迎上領著兩個孩子出門的丈夫梁上進。他怔怔的望向寶禎，黑眼圈嚴重，有些憔悴。昨天夜裡加班，他在城市環境集團工作，兩天後就是城市的環保馬拉鬆活動，分耐力和競走兩條線，得敲定方案。十五歲的大兒子冷臉站在一旁，緊貼丈夫身邊。六歲的小兒子梓稅反倒探頭過來，囁嚅說：“媽媽，給你吃吧。”卡通的飯盒內裝著梁上進起早給孩子們準備的早飯。見狀，寶禎撇嘴，雙手抱在胸前，笑著點破：“鬼機靈。”點頭，覺得餓了。她接過飯盒，從裡頭挑起切成兩塊的三明治，滿口吃掉。再給梓銳轉些零花，“自己去安排。兄弟倆一人一半。”梁上進歎氣。\\n\\n寶禎抬頭瞧他一眼，笑著指向小兒子梓銳：“下不為例。”說著兩步上前，摟住老公上進的脖子：“辛苦了呀！”梁上進勉強笑笑，有些心不在焉。寶禎解釋：“今天我的正事多。明天，明天我起早送倆小子咯！”大兒子梓維冷不丁的開口：“你最好是能起來。”寶禎撇嘴，覺得這小子老成的模樣可愛得緊，拉過來狠狠親了一口。梓維明顯往後退兩步，有些嫌棄。寶禎見狀也不生氣，玩笑一句：“你該姓梁纔對。姓陳的跟我不親，叛徒咧。”梓維反駁：“因為你還有些了不得的正事呐。”怪腔怪調的，語氣帶些埋怨的意思。\\n\\n陳寶禎手扶著腰，“咦，這麼早就走進了青春期？”開起長子陳梓維的玩笑。\\n\\n梓維回話：“我青春期有什麼了不起的，看您倒已經到更年期咧。”母子倆不知因為什麼具體的事，有些不和。她反駁：“胡說，我這那裡是更年期的樣！”寶禎求他，“陳紫薇，女人是不能聽這詞得，你老母親我是更加聽不來半句。你再說我就讓你舅舅來給你拔牙。”梓維聽老媽嘴裡的歪號心煩，他提醒：“封建就會遇見維新。”聞言，寶禎狡黠：“那我給你斷了零花。”梓維吃癟，“而且……牙醫也不能當劊子手用。你不尊重舅舅的職業，也不尊重這個時代。”寶禎瞧了孩子一眼，真是讀書讀傻了，拽得唷。她開口講：“我是最尊重時代的。比如我現在要是不給你錢，你就冇有錢用；我要是不給你吃飯，那你就冇得飯吃。”梓維的臉就跟個小老頭一樣，皺成一團。他緊鎖眉頭，眼神似刀尖般往眉心一擰，“夏蟲不可以語冰。”不再言語。寶禎瞧著兒子的反應笑笑，“你老母親我，今天再給你講個亙古不變的道理，那就是——不管什麼時代、年代背景，誰要是掌管錢財，就是握有命脈，經濟能決定生活裡百分之八十的話語權。”\\n\\n聞言“怎麼這樣說。”梁上進臉色微變。寶禎視若無睹，解釋：“他這模樣，社會遲早給他上這一課，提前敲打。”梁上進冇同妻子多作討論，牽起孩子手往學校位置趕路，臨走嘟囔一句：“我看你是在敲打我。”\\n\\n陳寶禎問：“什麼？”她確實冇能聽清。\\n\\n梁上進話鋒一轉，“我說，爸讓咱們中午全都回家吃飯。”歎氣。\\n\\n寶禎疑惑，對著丈夫的後背喊：“有什麼事呀？”梁上進停下腳步，無奈。他回頭同寶禎解釋：“過端午。今天是六月九號。”寶禎“噢”了一聲追問：“但是端午不是十號嘛？”丈夫梁上進表示：“陳作榮提前自己就安排決定好嘍！明天就得跟老戰友出發去東南亞過節。說至少要玩一個星期。”寶禎恍然大悟：“噢，說過兩次。”抬手瞧了眼腕錶顯示的時間後揮手，“曉得了，你們快去！”說完拎著包包往瑜伽教室的方向趕時，兒子梓維叫住她，“你記得得喂招旺！”家裡養的一隻梨花貓，丈夫上進和兩個兒子在路邊救助回家的寵物。陳寶禎停下腳步、抱怨，“全是貓毛！再說，你怎麼不記得提醒你媽要把自己餵飽呢？”冇忍住開孩子的玩笑。梓維嘟囔，“你喂自己比誰都餵養得好呐！”途中電話鈴聲響起，寶禎接起，手機那邊就問：“怎麼樣？幺妹。”寶禎笑，“是你，狐狸精。”說著伸手朝丈夫兒子們揮手，“我要去上課了！”\\n\\n所謂狐狸精，說得是“飲匙”家的掌櫃。本名：胡麗靖，取自諧音。現在看來不像是祝福，反倒是惡意的曲解，怙惡不悛。她的父母半輩子關心生於斯死於斯，鬥升小民，社會底層出生，解釋說自家是因為清楚“曆史的動力”明明診得是男孩，她偏偏先冒頭出來，給家裡招來好些麻煩。她年少時雖未逢上刀兵烽火的改朝換代，但卻或被動或主動的在部隊混跡了數年出來，意識形態的反哺，她逐漸對父母的論調感到荒謬好笑。有文章講人民都愛關心這關心那，本質還是糊塗。全都咯咯噠、咯咯噠，南邊一夥，北一幫，雞食糠剛落眼前，脖子一縱，靡所不同。確實。曆史變動時刻，自己爹媽這種人幾乎冇有聲響，他們想的是躲過災禍，抓住眼前的溫飽。接著，琢磨起如何才能瓜分乾淨長女退伍的轉業費。胡姐對原生家庭感到失望，改了名字：胡定勝。過程不算容易，需要特彆急切的原因。什麼原因方夠急？找醫生裝成個抑鬱症患者，開重度抑鬱的病例單。醫生說清楚她在裝蒜，但還是給開了單，因為那名字的表現，情有可原。兩人如此一來二去的，倒成了段情緣。兩人很快宣佈結婚，距今已過七年之癢，磋磨出背叛，選擇放手。寶禎笑她，“狐狸精現在又不是個貶義詞，形容是位美女，雖然冇腦子，但至少有張漂亮的臉蛋。”胡掌櫃不準她繼續這樣喊。寶禎不依，有自己的道理，她說：“要是你還在意，我更得繼續。這種事就得靠物理免疫。”胡掌櫃被她的一通歪理說服，但每次聽這麼一叫，還是反駁一句。比如現在：“你要死呀，陳寶禎。”\\n\\n寶禎低聲：“我半小時後跟你聯絡。”因為已經到達了目的地的門前。手機那邊的胡掌櫃乾脆地點頭：“行。”瀟灑掛斷來電。接著，門被悄然地打開一道縫隙，寶禎躡手躡腳地走進。同往常一樣，瑜伽教室的老師領著學員們已做完將近五分之一的指定動作。同往常不同的是，寶禎冇有摩拳擦掌地圍繞著那間瑜伽教室轉圈，說：“嗬，抱歉抱歉！”並積極參與其中。反而躡手躡腳地往角落悄悄落座。瑜伽教室的角落有隻軟榻沙發，寶禎散漫倚靠，氣喘籲籲，老實的歇了一陣。轉頭瞧著，邊桌擺放著道菊川本味的木質長方形的茶盤，她伸手挑出塊餅乾果腹。減脂半月，水煮西蘭花等等，抓心撓肝。起早忙到現在，更是餓得不成樣子。這時，穿著瑜伽服的老師抬頭注意這邊，彼此交換眼神，“先忙。”寶禎比劃著說。偶爾休息，算咧。\\n\\n陳寶禎不停地看鐘。\\n\\n物業管家提前派發小把菖蒲和香囊做成的門環。她手指在手機螢幕上不停地劃來劃去，訂了盒粽子，清水新米的；再考慮到丈夫的喜好，又下單一盒蛋黃裹臘肉的粽，地址選在父親陳作榮的門牌。勁緩過時，她再抬眼觀摩起瑜伽教室內大家的動作，開始嘗試舒展起自己的身體、跟練。途中仍舊開起了小差，眼皮總跳。稍不留神，瑜伽老師來到後頭來了，湊近寶禎蹲下、開始輕柔地糾正其動作。寶禎點頭。瑜伽老師便順勢開口，“寶禎姐，那事你考慮的怎麼樣咧？”用細弱蚊嘶的調門提了。寶禎就笑。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抽空搪塞一句：“端午過後唄？我給你準信。”瑜伽教室要開新得門店。其實老早之前就同寶禎提過，問她願不願意投資部分。寶禎說自己得考慮考慮。其實原本是有意向的，可她們的選址卻不甚如意。\\n\\n寶禎看中聖心堂教會那附近一塊，想著自己經營許久的中高階人脈集中，新門店自己也能幫忙，起到一定作用還是其次。最主要的——自己以後就不用瑜伽教室和教堂兩個方向來回跑、更方便些。可她們原本的團隊班底認為現在的瑜伽教室距離聖心堂就不算太遠，近距離得再開一間，實在冇有必要。當然，對寶禎講得理由是：聖心堂那頭冇法選出合適的空間，都是民國時期那種獨棟的樓、太大，價格也昂貴、超預算。\\n\\n那寶禎就有些覺得冇了意思。聽寶禎給出具體時間，瑜伽老師笑著點頭，“那寶禎姐，你到時考慮好就跟我講。”陳寶禎點頭，冇有說話，專注繼續做著下一組的瑜伽動作。那瑜伽老師識趣，這便回到教室的中央。陳寶禎搖頭，不知是因為什麼？今天的狀態不是很好，總得走神。想到什麼時又挪到教室的角落，聯絡老爸陳作榮，順嘴問了句哥哥陳寶良的情況、是否到場？陳作榮“哼”了聲，“總之提前有說，回不回他隨意。”寶禎提醒他：“真回來嘍，你可彆這麼說話。”陳作榮敷衍了事，“嘿，你還管起我來？”寶禎頂嘴，“怎麼嘛？”陳作榮掛斷電話。寶禎歎氣，其實並不瞭解父子兩人關係的轉場和其中枝節，大多數時候都覺得相當神經。冇來由的僵持不下、冇有緣由的疏遠冷淡、冇有前因後果的冷言冷語，冇頭冇尾。\\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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