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園觀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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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江是什麼江？嘉陵江。要是再往上呢？那是長江。清濁水流彙集處，晦明晦暗，鼇頭半島的燈光秀不斷。\\n\\n曾經，所入不豐時，大家都還冇能用“鴛鴦”來比喻那處水流彙集之地，冇用作為“豐饒”的象征。全都是身體力行，專注地闖碼頭、押貨卸力，疲於討生活和謀算。他們咒罵，南邊那片崖下的水流實在是過於湍急了些，像有水鬼，逢船露麵，拖著自己飄零的身軀也要同槳葉作糾纏，導致油泵“吭吭”的鳴響，攪得人是神魂激盪。現今不一樣了，攬勝心思要更顯。\\n\\n夜風吹拂，吹地長長的髮絲漰散、迂迴。後座的衛箏手指正不停地劃動著手機，交代家裡“媽姐”女兒蓓蓓的接送時間及規劃的全部行程。陳寶良顯得相當沉默，沿途就訥訥地盯著窗外，漫無目的地打望著周遭景緻。那江麵的遊輪正於橋與橋的中央繞圈，浪隨風的方位於光影粼粼中翻湧起伏，人生回捲。陳寶良為什麼要回來呢？償涓滴之恩。悶著腦袋冒傻氣，光想想就覺得可笑。陳寶良不僅刻薄他人，更是刻薄自己。\\n\\n機場到市區，至少得要五十分鐘，寶禎和梁上進先到老屋附近找了位置停車，碰巧在小區門外抓到了預備外出的父親陳作榮。不管要做什麼樣的打算，還是被女兒女婿捉回家中，靜靜等著長子陳寶良及兒媳的到場，這事情的解決像得完全的優先。此時，牆上的鐘表指針不停在走，越是臨近預估時間，陳作榮突然就越是有種被法庭提審到鍼砭功過中央的羞愧感。犯了大錯，公開審理。兒孫繞膝難得的團圓，是為了鰥寡中年的體麵問題——事情擺到明麵。陳作榮已是愁容滿麵，覺得委屈，認為自己罪不至此。寶禎卻罕見地對此視若無睹，催促他趕緊去洗澡，換身乾淨的衣裳再出來。陳寶禎有自己的講究。時隔多年，這是第二次正經的同大嫂衛箏會麵。事情的重點及細節大家均已知曉，麵子上總需過得去。寶禎說話跟訓兒子一樣。\\n\\n陳作榮原本想拿一把當爹的派頭。但仔細想想清楚，四個人裡頭隻有女兒能靠。利害關係擺到麵前，還是不難接受的。陳作榮安安靜靜地去了衛生間洗澡。客廳裡的夫妻倆各司其責，寶禎電話聯絡跟進大哥和嫂子的到達時間，梁上進端坐在茶幾前清算證件。諸如房產買賣過戶後的回執、征信記錄、存摺、破產清算用得資產單據之類的東西。梁上進眉頭一皺，發現些不尋常來。他反常地回頭望妻子寶禎一眼，欲言又止。\\n\\n渝州的城建如火如荼，陳寶良來到老屋的小區門前時覺得恍惚，端端正正地立在圍棵香樟的花壇邊，妻子衛箏就在他身後顧著行李。冇過幾分鐘，他見到了妹妹寶禎和妹夫梁上進。夫妻倆一前一後，個子相差半個腦袋。她長這麼高了嗎？陳寶良有些侷促地朝她揮了揮手，還是寶禎先表達親近，她落落大方地快步迎過來，開口調侃，“我們家兩個眼鏡。”衝陳寶良微笑，“大哥。”再朝著身後的衛箏招呼，“嫂子！好多年了。”寶良的反應慢了何止半拍，這時方纔點頭，“寶禎。”梁上進這時接過兄嫂的行李箱推著，妻子衛箏笑著走近，“我就不跟你搶行李了。”拽了兩下丈夫寶良的胳膊，“你們兄妹倆也是，鼻子像、眼睛各不相同。像爸又像媽。”寶禎與寶良之間隔著個衛箏，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大哥工作怎麼樣？”開口冇來由的寒暄，算不得高明。客氣中帶著明顯的疏離。寶良點頭，“還不錯。你們呢？”寶禎眼睛也不看人，隻是望著前邊小區內部的小路，搖頭，“也不錯的。”此時，梁上進推著行李跟上，寶禎回頭幫忙。\\n\\n“你哥的那支箱子輕巧，我的那支就重。”衛箏說。充當起了粘合關係的作用。\\n\\n“那不是正常呐？我們的箱子裡頭裝得下整個太平洋。”寶禎開著玩笑。寶良隻是點頭，無論任何的話題。\\n\\n四人帶著行李進入電梯時，場麵再恢複了沉默。寶禎想著開口說些閒話周旋，她講；“剛我還讓爸去洗澡了，換身乾淨衣服出來咧。”聞言，一片沉默。但話不能掉地，嫂子衛箏適時接過話頭，她問：“怎麼？我和你哥還算貴客呀？”哪裡？寶禎搖手，表示自家人無需那些麵子工程。隨後，她又捏了捏自己地鼻尖，解釋說：“理解一下，單身漢住的屋，事情一出還愛喝上酒咧。”陳寶良不自然地皺眉。等到幾人走出電梯，來到家門前準備開門時，門先打開。站在門口的陳作榮不鹹不淡地一句：“來了。”隨後就故作灑脫地往客廳的沙發上一坐，假模假式地調起電視頻道來。寶良眉頭緊鎖，衛箏滿不在乎地模樣，先進門熱絡地跟公公打了招呼，“爸。”拋出親近的橄欖枝。陳作榮笑著點了點頭，“衛箏，快進門。先坐著休息一下。”\\n\\n寶禎同梁上進對視一眼，笑著，先將行李箱往玄關一頓，招呼大哥進門。相比衛箏，寶良同陳作榮的關係更近卻更顯得疏遠、躊躇不前。他的眼睛先往周遭掃過一眼，過程隻是拿餘光瞥了父親陳作榮幾眼。跟著寶禎兩口子的腳步來到客廳時，妻子衛箏差不多已經完成了探親訪友的寒暄步驟：您最近身體如何？生活如何？聽說在喝酒，酒要少喝，適量。陳作榮也挨個問題逐一回話，接著反問起兒媳：蓓蓓那孩子的學習如何？最近夫妻倆生活正常？你爸身體還好吧？寶禎夫妻和寶良就這麼瞧著、聽著。直到陳作榮突然去了廚房，回來時端盤切好的水果。寶禎相當愕然、梁上進卻見怪不怪地用牙簽插上一塊蘋果，塞進自己嘴裡。\\n\\n那話題要如何開展呢？這是在場所有人的首要問題。\\n\\n“寶禎。”大哥寶良突然朝她點頭，眼神遞過來些意味。寶禎問：“嗯，大哥？”以為就要開始慪心的談話。寶良則表示渝州的氣溫比上海要高，自己飛機坐了六、七個小時，西裝已經磋成了塊抹布，有些不舒服，想先洗個澡。寶禎聽懂意思後起身，領著大哥寶良到衛生間門前。他突然低聲講：“寶禎，我和你嫂子畢竟這麼多年冇回來過，你倆當家，牽個話頭。”寶禎覺得為難，她在父親陳作榮的事情上，也不是那麼的能說會道。大哥寶良繼續講：“我跟你嫂子回來是為瞭解決問題。事情你們夫妻倆清楚，覆盤一遍再挑明瞭攤牌。我也不想聊著聊著聊成批鬥會，畢竟事情的解決辦法也隻有一個。能解決，但事情要搞清楚，免得今後我倆一走，他再給你夫妻倆找麻煩的事。”話以講明，寶禎聽著確實是這個道理。兄嫂這些年同家裡的聯絡侷限於逢年過節的一通慰問來電，實在難以開口便唱白臉。再打量大哥寶良一番，看起來就是說話做事簡明扼要的個性。寶禎點頭，“好，我曉得了。”寶禎回到客廳，寶良也跟著將行李箱從玄關帶到了衛生間內。五分鐘左右，聽清水響嘩嘩。此時，寶禎正坐在父親陳作榮的身邊，想要等大哥寶良出來的時候張嘴，找個好的時機。可隨著幾人寒暄過程中的話趕話，事情提前。梁上進將茶幾上的票據檔案全都遞給嫂子衛箏。陳作榮見狀起身溜去陽台。寶禎鬆了口氣。等到寶良出門，回到客廳，自然地接過來妻子衛箏遞過來的檔案，無框眼鏡在衣角擦了擦戴上，一絲不苟的對照條陳，梁上進配合答疑。寶禎就如此瞧著，嫂子往沙發內側挪了下屁股，大哥寶良順勢坐下。夫妻倆一人掏出平板做起表格，另一個則口頭播報著銀行的清算單及資產類彆。陳作榮聽著覺得忐忑，胃裡頭犯抽。他是有些怵這場麵的，一群人指著他一個來琢磨和盤算，跟犯經濟案的罪犯冇兩樣，看守所黑屋裡頭被盞燈照著眼睛，兩個小時輪換一人來對其軟硬皆施，力求攻破他的心理防線。密密麻麻的數字及備份票據，全代表著不夠高明的頭腦及失敗人生。\\n\\n眼見陳作榮晃悠著靠近玄關處，嫂子衛箏快速斜睨他一眼，“爸。你坐著等等。我們回來是替你解決問題。”\\n\\n瞬間，三雙眼珠子齊刷刷地往這邊一瞪。陳作榮忙打個哈哈，“我坐太久了……起來站一站，活動一下筋骨。”對此，寶禎左看右看，環顧四週一遍。她發現父親陳作榮在麵對兒媳時也像是勢弱。相反，對兒子、女婿就是相當淩厲的表情，覺得好生奇怪。可嫂子做事前和做事時同樣是兩張臉孔。這時，衛箏語調淡淡地問及陳作榮：“爸，戶頭還有錢伐？”陳作榮警惕起來，有些勇猛地講：“冇有。家裡的賬上進做得清算彙總。”話拋過來，梁上進接住，低頭找出自己做得清算遞給衛箏，解釋說：“嫂子，這是我當時做得。”\\n\\n“好。謝謝。”衛箏道謝。臉上看不清表情，更難以捕捉到絲毫的情緒變化，像台機器。幾分鐘後，衛箏不著痕跡地抬眼，從茶幾上挑起一塊水果，送入嘴裡，細嚼慢嚥。中途與妹夫梁上進對視幾眼，好像清楚了些難捉摸透徹的部分。梁上進聽說過陳家這位嫂子的厲害，經濟學科的高材生。眼神對上，立馬懂了意思——嫂子同樣發現了自己不久前發現的問題。此時陳作榮手裡——應該還有些有價證券和險單理財存在。\\n\\n梁上進同衛箏，兩個外姓人，麵麵相覷。至於是否要將此事點破呢？暫時達成共識。\\n\\n陳寶禎也不是個傻子，懂得察言觀色，發覺丈夫和嫂子間的神情變化時，她乾脆發問：“有什麼問題嗎？”梁上進搖頭。衛箏笑說：“冇事。”說是如此說，手上卻將關鍵的資料往丈夫寶良的懷裡放，自然地指出其重點，“你瞧瞧這個，我分不清該劃到哪欄。”話音剛落，陳寶良就仔仔細細地對過一遍。同樣覺察出關鍵點：老頭兜裡明明還攢著些有價證券，卻偏偏要先讓子女為自己解決問題。那這筆錢留著做什麼？陳寶良回頭與妻子衛箏交換眼神，再昂頭扶下自己地眼睛，打量父親陳作榮一眼。瞧著不比從前，兩鬢駁白。他在心裡斟酌再三，點頭，還是算了。老話講：積穀防饑。他要是有心留這一份給自己防病、防老。自己真是覺得不錯，還不算是無藥可救，不比說唱不聽的孺子牛羊，老驥伏櫪。那衛箏和梁上進擔憂的是什麼？\\n\\n——就怕陳作榮心裡那股氣未得散，依舊是心比天高的折騰。最後，還得做兒女的來解決善後。過於麻煩。\\n\\n陳寶良和妻子衛箏遠在上海，難以有空出來時時盯著，冇法子事必躬親。再說陳寶禎和梁上進兩口子，雖居住本地、離得夠近，可更加不能持續地圍在他陳作榮一個人的身邊打轉。不論夫妻倆的婚姻問題、婆媳關係處理、還有倆孩子的讀書學習。陳家不比從前，瑣碎事繁重且多，需親力親為。可怎麼樣才能是一勞永逸的解法呢？陳寶良也不能獨裁的自己做出最終決定。他瞧著在玄關處來往踱步打轉的陳作榮，開口淡淡的講：“你要是有事得出去的話，你就先去。我們還要好一陣。”陳作榮一聽，“行啊。你們兄妹先處著。”腳底抹油，趕忙溜出了門。寶禎問大哥寶良：“乾啥讓他出門咧？”衛箏笑了一下，問寶禎：“聽你家上進說，那天對著你這女兒抹眼淚。是真的嘛？”寶禎哭笑不得，“那還能有假。可憐兮兮的，我真不落忍。”衛箏笑著從丈夫寶良的懷裡抽出那頁紙，“寶禎，你看看你瞧過這些冇。”寶禎接過來，嘴裡嘟囔一句，“什麼東西我不曉得？”定睛看了看，不懂。她對金融這塊一竅不通，就問了丈夫上進，“什麼意思咧？”梁上進伸出手指，在關鍵處畫了兩個圈。寶禎看清楚就問：“什麼意思呢？”這時，寶良依舊淡淡的為她解釋：“老陳，兜裡有錢。”寶禎問：“多少？”衛箏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來，說：“我剛剛查了查這個份額的險種，不算便宜。”梁上進接過話頭補充，“媽走的時候是那年？那年之前付了五年左右。”問妻子寶禎，“你知道這幾份理財險嗎？”寶禎愣了會兒，再三回味。似乎有些印象，說：“養老用，當時還說冇有必要。”再多嘴問到關鍵，“但這東西哪能值多少錢咧？”衛箏罷手，解釋：“算起來早就繳夠了年限、額度。這麼幾份加一起的話……從葬禮到埋進公墓。老爺子已經自己都安排的清清楚楚呐！”寶禎有些恍惚。不管怎樣，險單自然比眼下這處房產更要值錢。她望瞭望大哥寶良，“要是他能有這種為自己做規劃謀算的心思……其實更好。”但問題是？陳寶良直接說出自己的疑慮，“險單的理財性質是有些混亂的。可以貸款、可以抵押、還可以提前取出來也說不一定。他如果還是想像這次一樣，絕不服輸，要繼續投資創業、折騰的話……”寶禎聽懂大哥寶良的意思。前車之鑒，不得不如此揣測他心思。\\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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