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園觀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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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四時半刻，婆婆苗琴先出現在校前，包裡頭揣著把雨傘，正領著梓維和梓銳兩兄弟走在返程的路上。寶禎碰見時心下側然，可能是丈夫梁上進提早做得安排。考慮再三，今天自己工作上時間要緊，指望老婆不上。況且，也隻有梁上進能招呼動自己的媽。婆婆苗琴以往經常同兒媳寶禎暗示。兩個月前，就特意走到寶禎跟前講些瑣事，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表示自己的歲數快要到了，想要趕緊退休，早一天便就是一天。希望寶禎能跟她老爸陳作榮吹吹耳邊風，找些門道。因為聽誰說小道訊息，揚言社保現在可以一次性補繳全款。\\n\\n當時，苗琴從自己那一堆的儲蓄卡裡頭挑出一張，遞了過來，要兒媳幫忙，辦了這事。寶禎將那儲蓄卡推了回去，嬉皮誕臉，覺得好笑，“我還以為要說收下這五百萬，離開我兒子。”苗琴皺眉，冇能立馬聽懂。可等寶禎對此稍加解釋，她聽懂並點了頭，尷尬地笑笑，或許曾經還真想作出這事。其實寶禎不是她所期待的兒媳類型。苗琴喜歡傳統、溫婉的，長髮披肩，臉蛋是無論濃妝淡抹總相宜，性格恬靜得。經過這麼些年的婆媳相處，寶禎完全看得出來。她無非是拿捏住了梁家當家的罩門，能夠滿足對方享受的**和體麵虛榮的願景，藉此取勝。現實一點，寶禎冇認為有任何問題。好辦，自己最不缺的就是這方麵的勁。於是，她偶爾帶婆婆去做些SPA按摩、付款結賬，買些喜歡的物件。胡定勝曾經藉此說過她，“你也就是命好，對方缺得東西你天生自帶、量還夠大。不然，保不齊也得給你瞧仔細一副怒張獠牙的臉。”寶禎笑笑說：“不能。”婆婆苗琴依舊不厭其煩地對她講社保那事，寶禎打聽後對她講得清楚。是道聽途說，冇有的事。苗琴不信，說既然她能聽說就證明事情並非是空穴來風。寶禎冇話，隻好讓她自己抽空到社保局打聽。要辦什麼事，就得問專業的人。要是真能辦理，無需她自己掏錢，自己鐵定給她包圓。話已然說到這個份上，寶禎覺得自己做得還算不錯。可婆婆苗琴卻對她有些不忿起來，同長子梁上進說寶禎是一點小事都撐持、難為。自己好歹長輩，拿腔拿調的，不願儘心。寶禎輾轉得知，這纔有了端午家宴得那出離心計。\\n\\n俗話說得好——惹不起但是卻躲得起。\\n\\n寶禎乾脆學著大哥寶良同家裡相處的模式似的，僅同婆婆苗琴保持低頻的聯絡。寶禎能做到，梁上進卻指定不行，實屬正常，真要能是她說什麼便是什麼，梁上進也得是妖怪真身，事出反常。她是不願也不能強求丈夫，可抱怨聽到梁上進的耳朵裡就是個大變樣。久而久之難保生出嫌隙、怨懟。他是個瞧著孝悌的主。\\n\\n如今情況是，婆媳倆約莫兩月冇見。兩週前家裡生出重大變故，更是未能見得貴麵。同樣冇能見著蹤影的——還有孩子們的舅舅梁保康。寶禎笑著上前，揮手跟婆婆苗琴打了招呼。梓銳瞧見便跑過來，她趕忙抓住梓維的手，像是攔著。寶禎牽著梓銳走近，婆婆苗琴朝她挑了回下巴，“上進冇跟你講呐？我來接孩子。”\\n\\n“他要是跟我講的話，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不是？”寶禎笑說。\\n\\n“為什麼他不跟你講。”苗琴說。表情冷淡，話裡頭是意有所指。\\n\\n陳寶禎不接婆婆的話，不作迴應，乾脆當冇聽見。反正周圍接孩子得人多。她低頭問小兒子梓銳，“怎麼不跟哥哥坐公交回家呢？”梓銳委屈巴巴，“奶奶說我們不一樣了，要學會走路。”聞言，寶禎拿餘光不露痕跡地掃了婆婆苗琴一眼，再問及兒子梓銳說：“怎麼就不一樣了呢？”梓銳大大咧咧，“因為以後都隻能靠爸爸一個人掙錢……”話未說完，婆婆苗琴趕忙伸手拉過梓銳，手上捏得紙團就這麼給他擦擦，忍不住拉高聲音，道：“崽噢，走慢些咧，滿頭大汗。”打斷了梓銳的話。寶禎沉下臉來，維持表麵。寶禎不滿苗琴做奶奶的對孩子們胡亂說話。但就她本人而言，其實不是那麼的生氣。不去理她，態度便算表明。\\n\\n返程——婆媳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苗琴偶爾藏耐人尋味的意思張嘴、無的放矢。寶禎充耳不聞。一路無話。\\n\\n回到家時，梁上進不知道因為什麼而提前回來，安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寶禎進門，瞧見，象征性地問他，“你工作的事不是多呀？”梁上進“嗯”了一聲，解釋：“事情給他們做的，我提前回來。”寶禎跟著坐下，“順利？”梁上進點頭，“順利。”瞧見跟在後頭的老媽苗琴時，他聲音低沉的打個招呼：“媽。”\\n\\n梁上進站起身來，迎過老媽苗琴和孩子們。進門，梓銳首先聞到了廚房的飯菜味道，問：“爸，你是在做什麼呀？”梓維平靜地往廚房門外一站，探頭往裡頭打望一眼，有條不紊的進行。點頭，悄然地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順勢帶走小弟梓銳，不帶任何情緒色彩的扔下一句：“我們先做作業。”接著，兄弟倆相繼走進書房，關閉房門。看一眼地麵隻是簡單地鋪設了灰色地毯的書房內部，中央排列擺放兩張THE MEDUSA品牌的書桌，兩邊是Roche Bobois的定製書櫃。原本享用起來冇有任何負擔的陳設傢俱荒誕堆積，瞬間與眼下身處的“另類”環境對照鮮明，相當異常，格格不入的感覺。寶禎中途闖進書房，靜悄悄地躺到窗邊。\\n\\n躺椅是搖搖晃晃，腦子裡事多打轉。陳寶禎感到木然、尤其堂皇。\\n\\n梓維偶爾會拿餘光打量母親寶禎兩眼。夕陽西下，黃昏的光線照射進來，照在她稍顯疲憊的臉上，覺得刺眼，睫毛輕掃，闔上了眼。梓維有時認為母親是始終冇有適應母親這個角色的，偶爾又彷彿能在短暫的時間內，看清她在生活中的掙紮，窺視其非同一般的追求和軌跡。梓維再回過頭來，繼續督促小弟梓銳的作業。孩子們早熟有早熟的好處。相比梓銳，梓維很清楚家庭眼下正經曆的劇變，在校時便將自己能做好的全部做好，到家後便可以空出時間來，盯著小弟梓銳的進程。過了好一會兒，寶禎恍恍惚惚的被叫醒，“媽媽。”梓銳的聲音傳來。寶禎起身，伸了個懶腰。回頭瞧梓銳給自己遞了一瓶兒童牛奶，她笑著看看梓維。\\n\\n這時，長子梓維毫無意外地避開了寶禎作為母親的關懷眼神，尷尬且躊躇地推門下樓。伴隨著梁上進的一聲招呼，飯桌上已擺好了幾道菜。梓維喊，“梁梓銳，吃飯！”寶禎跟著粘人的老二梓銳下樓，落座。此時，婆婆的雙手抱在胸前，同寶禎麵對麵端坐，呈現對峙姿態。寶禎睡眼惺忪地揉一揉，麵對麵立馬傳來挑起是非的怪腔怪調，“睡醒了呀？怎不多睡？循著味道，吃現成嘍。”寶禎不響，脖頸有些僵愣，伸手揉了揉。婆婆苗琴又嚷：“福氣真好，比我這上了年紀、五十好幾的人還好咧。”寶禎接過話頭，“那是嘍，我福氣好，確實是好。祖宗努力、前輩努力，福澤深厚綿長，蔭德保佑，大樹底下好乘涼。祖宗不夠努力的指望兒孫努力，白瞎。蔭德不足得續費。”婆婆苗琴吃癟，麵色沉如豬肝。她操著鄉音俚語講，“是嘍，怕儂滴個戇度。”麵上皮笑肉不笑的，裝怪。冇曾想寶禎接過話頭，接一句：“移陽刮噠，聽懂上海閒話。”意思是：說話是陰陽怪氣的，但我能聽懂上海話。梁上進這時過來，婆婆苗琴見狀頭往旁邊一偏，身體往餐椅的靠背一靠。梁上進問老媽怎麼了？苗琴癟嘴，“吾伲娶了個什麼新婦？搓刻。”梁上進坐下來瞧了寶禎一眼，冇有講話。寶禎瞪大雙眼，裝作疑惑之色，開口：“聽不太懂上海話。”苗琴欲言又止。\\n\\n這時，古靈精怪的梓銳學樣，“搓刻、搓刻。”寶禎低頭捂住孩子的嘴，“是移陽刮噠！”怪笑起來。梓銳學著寶禎的樣子重複一回。婆婆苗琴抬手就伸出筷子，敲了一下梓銳的手，說：“冊賣！”寶禎瞪了回去，安慰梓銳的同時揶揄講：“不過，姓梁的也不都是叛途。是人不叫馬，馬馱不動就會被殺。正經人不能對苗圃裡頭的花彈琴，對牛還好些。”嘴上針鋒相對絕不饒人。梁上進有些見慣，覺得聒噪，但不開腔。\\n\\n飯桌上碗筷碰撞地聲音起伏、重複，偶爾重得像是在敲鼓點。唯一不變的是，場麵相當的沉默，冇人說話。\\n\\n直到婆婆苗琴主動提及上海那房，說是有狐狸精正欲盤算打量。東張西望，叁過家門而不入，是行竊的賊。寶禎滿臉難以置信的望向梁上進。他不動聲色，依舊同往前的數年一般將自己剝離在事件之外，留寶禎獨自立在風暴的中心處。寶禎累了，寶禎也覺得惘然。仔細一想，是自己的腦殼冇有轉過彎來。普通家庭的固定資產、房屋產權，涉及影響深遠。梁上進鐵定會講，比起妻子，他們纔是三十餘年的家人，整整齊齊。\\n\\n寶禎問：“那套房是彩禮吧？”梁上進依舊默不作聲，專心地刨著飯碗。見狀，婆婆苗琴接過話頭，“什麼彩禮？這是一家人共同的生活保障。不是歸你個人的！”聞言，寶禎順著她的話頭，“一家人都有那些？包括老公的爹媽，那包括夫家的小舅子？還是……”苗琴皺眉，打斷寶禎，調門拔高的嚷，“你提他梁保康做什麼？梁保康跟你們家有什麼關係？”寶禎這便笑了起來，反問婆婆苗琴：“噢，這又不是一家人呐？”\\n\\n此時，梁上進不疾不徐地開口，“差不多行了。”寶禎皺起眉頭，“剛怎麼不出聲呢？”婆婆苗琴有些耀武揚威起來，強調說：“因為我是他媽！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聞言，寶禎飯碗放下，伸出左手，朝婆婆豎起根大拇指。她說：“厲害呀。”梁上進跟著將碗筷放下，站起身來。寶禎和苗琴齊刷刷地看過去。\\n\\n但期待的發展不同。可他隻是一聲不吭地去了樓上，“你們隨便，我還有會要開。”遺留下的戰局迎來中場的休整時間。打岔，難以繼續。罰球點頭也是戰術安排，養成智慧。寶禎此時想著，去他的。既然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索性就攤開來講。她盯著婆婆苗琴，“那套房是彩禮，按理說本來就歸我爸，我爸不需要就算了，需要就得拿來用。”婆婆苗琴再次強調，“想都彆想。”寶禎疑惑起來，“什麼叫想都彆想呢？”頓了頓繼續，“我的東西我來支配使用，合情合理合法。”婆婆苗琴終於還是將話挑到了明處，“房產證上是你貴姓嗎？”寶禎點頭，原來底氣是靠著這個關鍵。她還是被短暫的攝住了瞬間。婆婆苗琴端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就這樣盯著她。寶禎轉念一想，開口：“可以，你住得那套房是我買的。”婆婆苗琴提醒她，“房產證上又是誰的名字咧？”寶禎挑眉，“是梁上進的名字。”刻意提高了音量。婆婆苗琴繼續講，調門倒變得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她說：“你爸那個事情很清楚的，是他自己造孽，和你們無關。你如果一定要貼孃家，家裡五口人和諧不了。”寶禎問她，“哪來的第五口？冰櫃裡的那頭畜生嗎？”說得是中午去“飲匙”家，胡定勝給她捎帶回來的八斤黃牛肉。婆婆苗琴聽懂一半，隻覺寶禎是在罵自己，這便覺得是反了天了，開始聲情並茂地演起慈母惡媳的戲碼。寶禎也覺得吵來吵去心煩，乾脆扔下一句：“是，全都是寫得他梁上進的名字。那決定這個事的人不是我也不能是你。”婆婆苗琴將戲停下，“這不就得了？”\\n\\n寶禎笑了，“買你那套房的錢！我給得全款。”說完也爬上了樓。臥室內貼著門聽著，婆婆苗琴跟著上來，跑到書房裡質問兒子梁上進，“她那話是什麼意思？”梁上進語氣依舊冷淡，“房產證是誰的名字不重要。”苗琴彎腰湊近坐在書桌前的梁上進，“怎麼就不重要咧？”梁上進惜字如金，對自己老媽依然如此，“法律層麵上來講。”再提了句，“我有工作。”苗琴很看兒子臉色。麵對逐客令般的話，她還是果斷地讓出了空間，雖然心裡仍舊疑惑不解其中門道。寶禎聽完往床榻一躺，盯著天花板發呆，再琢磨起來梁上進來。\\n\\n他對任何事或人都冷靜是秉性或個性使然，可總有些令人瞧了不適的地方存在。若說他對自己母親的態度，過於漠然，瞧著心虛。表情同樣，冷言冷語的也不夠熨帖，絕稱不上孝悌得表現。可他又明知對方頭疼腦熱隻是作戲時，還願意榻前照顧做派模樣。若說他不是個好的丈夫。兩人結婚以來，梁上進包辦多數的家庭勞動力負擔和孩子的養育責任，至今無任何嚴重錯誤的橫生。她講梁上進這人啊，複雜。她隻能如此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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