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醒木一拍,茶肆裡嘈雜的人聲靜了三分。
說書人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眯著眼望瞭望窗外的雨。暮春時節的雨,細得像牛毛,密得像愁緒,將小鎮的青石板路洗得發亮。
“今兒個,老夫要給諸位講一段修真界的往事。”
底下有人笑:“老爺子,您連築基是啥都說不明白,還講修真界?”
說書人不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老夫說不明白築基,可老夫說得明白人心。這修真界的事兒啊,說到底,還是人心的事兒。”
雨聲淅淅瀝瀝。
“話說百年前,天樞派有一位仙君,天資卓絕,劍道通神,三十歲結丹,六十歲元嬰,是當時正道最耀眼的星辰。可就是這麼一位人物,最後卻……”
他頓了頓,醒木懸在半空。
“最後怎麼了?”有人催。
“最後啊,”醒木落下,啪的一聲,“他為一介妖狐,一劍獨對魔道十萬大軍。也有一介妖狐,為他跪在天樞山門前,一跪三百年。”
茶肆裡靜了靜。
窗外雨聲大了些,打在芭蕉葉上,劈裡啪啦。
“那仙君叫什麼?”
說書人笑了笑,望向遠方雨幕,目光彷彿穿透了百年光陰。
“他叫雲瀾。那狐妖,叫蘇雨薇。”
“今兒個,便聽老夫道來這段——塵緣斷。”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深山的古潭邊,水霧氤氳如紗。潭水碧綠,深不見底,據山下的樵夫說,這潭裡有龍,冇人敢靠近。
可此刻,潭邊卻有人。
不,不是人。
是個少女。
她赤著足,坐在潭邊的青石上,腳尖輕輕點著水麵,漾開一圈圈漣漪。一襲白衣被水霧打濕,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長髮披散下來,垂到腰間,髮梢沾了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她低著頭,看水裡自己的倒影。
水裡的人也看她。
圓圓的杏眼,小巧的鼻尖,嘴唇微微翹著,帶著點嬰兒肥。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原來我長這樣啊。”她自言自語,聲音軟糯糯的,像剛出爐的糯米糕。
她是靈狐。
靈狐一族最後的血脈。
三天前,她剛從三百年的沉睡中醒來,化成了人形。她不知道父母去了哪裡,不知道族人去了哪裡,隻知道醒來的時候,身邊隻有一株枯萎的蘭草,和一片寂靜的山林。
她餓了三天。
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她想起來,母親說過,山下有人間,人間有集市,集市上有賣糖葫蘆的,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糖葫蘆是什麼味道?
她不知道。但她決定去找。
正想著,她忽然抬起頭,鼻尖動了動。
有血腥味。
還有妖氣。
她下意識想跑,可腿還冇邁開,一道青色的劍光便從天而降,直直劈入潭邊的密林!
轟——
樹木倒伏,塵土飛揚。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被劍光劈開的林子,眼睛瞪得溜圓。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從劍光中走出來,白衣如雪,衣袂不染纖塵。他的臉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而是像山巔的雪,清冷、乾淨、遙不可及。眉毛斜飛入鬢,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淡的灰色,像隔著霧看山。
他手裡提著一柄劍,劍身狹長,泛著幽幽青光。劍尖還在滴血,一滴,兩滴,落在青苔上,洇開暗紅。
他看見了她。
灰色的眸子裡冇有波瀾,隻是微微眯了眯。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忘了自己坐在青石上,身子一歪,險些栽進潭裡。
“誰?”
他的聲音也冷,像山泉從石上流過,不帶一絲溫度。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剛學會化形,還冇學會說話。
他看著她,目光從上到下,最後落在她身後——
一條毛茸茸的白色尾巴,正緊張地豎著,尾巴尖兒還在抖。
他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劍光一閃,劍尖已經抵在她咽喉前三寸。
“妖孽。”
她愣住了。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看自己的眼神忽然變得那麼可怕。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厭惡,隻有一種漠然的冷,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隻將死的螻蟻。
她想解釋,可喉嚨裡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尾巴搖得更厲害。
就在這時——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