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方曦背對著那片狼藉的白玉廣場,不願再看那群令自己厭煩的滿是俗世之氣的修士們一眼,緩緩走下高台朝著皇宮後方離去。
隨著她的離去,下方各王朝參與朝會的人馬也如蒙大赦一般走得一乾二淨,龐大的廣場景象瞬間空空蕩蕩。
東方曦疲憊地伸出白皙的玉指,輕輕抵了抵發脹的額心。
她長長地歎出了一口氣,隻覺得腦袋沉重,頭痛欲裂。
自己這些年,真是被淩清辭寵成一個事事不願操心的懶貨了。
她穿過一段極為恢弘的長長廊廡。
廊柱高聳,光影斑駁。
她最終抵達了自己皇宮平時小規模會議的議事宮殿。
這裡,也是當初她和那個卑鄙小人達成交易的地方。
一想到那個人,東方曦的眼底便閃過一絲複雜而惱怒的神色——那傢夥,居然憑著那句臨終遺言,便敢當麵罵她耳朵聾,甚至還厚顏無恥地要求她……給他的妻子低頭認錯。
罷了…騎在自己脖子上的又不隻有他一個…
東方曦自嘲地搖了搖頭,那垂落在冰冷石板地上的大紅袍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拖曳。
袍服內裡,那一雙精緻的暗金色鳳紋紅凰履踩在鏡麵般的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噠、噠”聲響。
她繞過威嚴的龍椅,直接走向龍椅後方那一處被層層紗幔遮掩的空間,那是她開辟的睡覺用的私密寢房。
最開始建立中州時,為了更好也更快地應對各方殘存勢力的反撲與瑣碎政務,她才索性將自己歇息的臥榻搬到了這裡。
再到後來,清辭幫她處理大部分具體事務時,她也總是習慣躺在這龍椅後的紗帷內,在半睡半醒間靜靜聽著外頭清辭處理政務時清冷的聲音。
東方曦正準備撥開那重重垂落的紗簾走進去,前行的身軀卻驀然一頓。
她像是感知到了什麼,轉過身穿過大殿後方那一扇巨大的金絲楠木屏風,拖著沉重的步子,緩緩朝著皇宮更後方走去。
她一雙白皙的雙手無力且自由地垂落在身側,神色帶著幾分木然。
後殿裡,正靜靜立著一位溫婉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霧紫色的薄紗廣袖長衫,衣身之上用極細的絲線縈繞刺繡著幾朵淡紫色的幽深小花,整個人顯得清淺素雅,不染塵俗。
她那一頭烏黑如墨的長髮挽成了一個柔婉典雅的雲髻,一雙秋水般的眉眼溫順地低垂著,膚白似雪,凝若脂霜。
發間斜斜插著一支銀花藍玉步搖,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輕垂搖曳,愈發襯托得她整個人如同一汪溫婉的春水一般。
東方曦看清來人,原本失神木訥的俏臉上瞬間冰雪消融,收起先前的陰沉,莞爾一笑,唇齒間含著一絲淡淡的溫柔:
“念微,你差人去殿前收拾一下本宮剛剛造成的那些爛攤子吧……”
這位溫婉的女子名為東方念微。
是顧硯舟在那次與顧清寧同一批救出來的受難孤兒。
東方曦收留了她,並親自為她取名為“念微”,以此告誡、提醒自己:
居高位者,亦要時時刻刻念著這世間的微末之處。
可時至今日,東方曦心中自嘲,自己當真隻是將那些對自己的叮囑當成了耳旁風,如今看來,好像並冇有起到什麼用處。
東方念微輕輕頷首,向著東方曦行了一禮,聲音溫婉如水:
“曦姐姐……”
東方曦疲憊地與東方念微擦肩而過,淡淡丟下一句:
“去忙吧,念微……本宮有些累了,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東方念微十分懂事地輕聲應下,隨後便躬身緩緩退了下去,將空間留給了她。
東方曦穿過後殿,獨自一人走在了一道連接著後方極遠處虛空的空中長廊之上。
這廊橋的位置修得極高,高到足以俯瞰大半個皇宮的景緻,強烈的穿堂風裹挾著冰冷的霧氣,不斷橫貫整條長廊,吹拂著她身上的大紅袍服嘩嘩作響。
在長廊右側,是漫天如血般正瘋狂燃燒著的火燒雲,將半邊天空染得一片猩紅,而長廊左側的天空,則已經緩緩透出了一抹屬於暗紫色的沉重暮色。
東方曦的腳步顯得一頓一頓的,她漫無目的地在走廊上踱著步子。
站在這裡,她能隨意將整座龐大皇宮的所有角落儘收眼底。
那些開辟出來的洞天福地與靈秀山川,此時都如微縮的景緻般展現在眼前,卻無法帶給她半點欣悅。
就在這時,她身後不遠處的青石板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遲緩的柺杖敲擊聲。
東方曦停下腳步。
跟來的是一位白髮極其稀疏、甚至已經露了大片褶皺頭皮的老者,來人正是太初學府的副院長——蒼無涯。
急匆匆趕來的蒼無涯,右手拄著柺杖,左手則尷尬地撫弄著自己那被太蒼拔得所剩無幾的掛在下巴上的幾根乾枯鬍鬚。
“老奴蒼無涯……參見女帝………祖師孃……”
東方曦稍稍止住了前行的腳步。
她微微側過半邊絕美的臉龐,看了一眼有些狼狽的老者,隨後又緩緩將頭側了回去,淡聲道:
“無涯,你怎麼也來了?”
蒼無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靦腆的弧度,頷首歎道:
“是老奴過來了…已經算不上無涯了,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調皮孩子了……”
東方曦發出一聲清淺的淡笑側回臉龐,腳下的步伐再次緩緩移動起來。
蒼無涯則極其規矩地拄著柺杖,落後十丈開外,神態恭敬地跟在她的身後。
不遠處的東方念微見狀,也十分溫順地主動側過身子,讓開通道,好讓蒼無涯過去。
寂靜的空中長廊上,一時間除了呼嘯而過的凜冽穿堂風,便隻剩下東方曦那一雙精緻履鞋鞋跟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噠噠”聲。
她的耳畔,還伴隨著頭上那些金色頭飾因為走動而相互碰撞、發出的清脆細微的碎鈴聲,而在這繁雜的動靜後方,則是一下接一下、極其沉悶紮實的柺杖敲擊聲。
兩個人在風中沉默地走了許久。
最終,還是東方曦歎了口氣,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份死一般的沉寂:
“無涯,你覺得本宮今日在殿前的這番作為……看起來可笑嗎?”
蒼無涯冇有立刻回話,而是短暫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邊拄著柺杖,一邊在腦海中暗自思索權衡了片刻,隨後才用那蒼老的聲音緩緩開口道:
“作為整座中州大地上的最高統治者,祖師孃這些年推行的中庸之道,在老奴看來,永遠都是維持各大勢力平衡、保全中州不亂最穩妥的辦法。”
東方曦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著,口中卻吐出了一抹自嘲而苦澀的冷笑:
“嗬~中庸之道嗎?可為什麼在這一刻,本宮自己卻隻感覺到了軟弱與無能呢?如今,不過是一個已經半截身子入土的星月帝國老傢夥,竟然都敢帶著人堂而皇之地在本宮的麵前耍聰明行逼宮之舉了。而本宮,到了這一步卻依舊還得捏著鼻子退一步。我終究是……根本不敢像那魔洲的妖妖姐一樣,能毫無顧忌地將不服者血屠百萬裡,殺得天昏地暗……本宮如此猶猶豫豫、瞻前顧後,到頭來,隻會在中州留下無窮無儘的禍根罷了。”
聽著女帝那充滿了無力的自白,蒼無涯略加思索,耐心地勸解道:
“如果考慮得太過於全麵周到,做事確實就難免會被世俗的條條框框和因果規矩所約束。祖師孃在麵對中州這些錯綜複雜的利益時,心中總是想著去尋求一個兩全其美的萬全之法。可這漫漫紅塵,世間又哪裡真的存在什麼兩全之法呢?天道運轉,世道從來都是相對公平的……”
聽到“公平”這兩個字,東方曦前行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轉過半邊有些慍怒的臉龐,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微弱怒意:
“公平?無涯,你且來告訴本宮,這世間的公平到底體現在哪裡?!難道,要等到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徹底失去了靈根、從此無法修仙求道,所有人都隻能如同螻蟻凡人般等死……到了那時候,這世道,纔算得上是真正的公平嗎?!”
麵對女帝的質問,蒼無涯依舊溫和地迴應著:
“若真是那樣,那人世間,也無非是為了飽腹、為了衣食去繼續爭奪殺戮罷了。人與那山野間的鳥獸又有何異?歸根結底,也都隻是這天地萬般生靈中苦苦掙紮的一種。祖師孃,恕老奴直言,您這些年其實是想得太貪了。天道忌盈,人道忌貪,適度與留白,纔是萬事長久的生存之道。凡事留一線,給自己和旁人都留下一絲退讓的白底,有餘地可轉圜,選擇最適合自己的活法,那纔是最好的……”
東方曦聽完這番長篇大論,一張絕美的臉龐徹底冷了下去,有些煩躁地冷聲道:
“無涯……你這些年,是不是天天在太初學府裡教書育人,把自己的腦袋也給徹底教傻了?本宮至今還清晰地記著,當初你在我掌心裡的時候,不過也才僅僅隻有巴掌大那麼一點點。如今倒好,轉過頭來,在本宮麵前擺起大道理,教育起我來了?!你今日大費周章地大老遠從學府跑進宮來,難道,就隻是為了在你們祖師孃耳邊,說上這幾句一文不值的廢話嗎?!”
被戳到痛處的蒼無涯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尷尬地撓了撓下巴,小聲道:
“女帝殿下畢竟是我們蒼茫一脈所有人的祖師孃。做晚輩的,眼瞧著長輩心煩意亂,多少也還是要厚著臉皮湊上前來,孝敬上幾句話的……”
東方曦歎了口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你說得這些大道理,本宮心裡又何嘗不懂。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麵對這千瘡百孔的中州局勢,想要做到……又談何容易?做不到,懂再多大道理又有什麼用呢?”
蒼無涯張了張嘴,麵對女帝的歎息,他最終還是選擇保持了沉默,不再言語。
東方曦疲憊地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轉過身去,繼續順著空中長廊緩緩走向深處,隻留下一句清冷幽暗的話語在風中迴盪:
“本宮……也就隻能這樣了,你先退下吧……讓你們祖師孃,一個人靜一靜……”
蒼無涯見狀,不再多加打擾。
他收起柺杖,衝著那道大紅倩影恭恭敬敬地欠了欠佝僂的身子,低聲應答:
“是……無涯告退,祖師孃萬請保重鳳體。”
然後剩東方曦獨自走在懸於極高處的長廊上。
白玉築造的底座托起兩旁一根根巍峨的硃紅色柱子,支撐著頭頂的廊頂,冰冷刺骨的霧氣在此穿梭。
狂暴的穿堂風呼嘯肆虐,將她那一頭長髮吹得淩亂,四散飄動。
發間那些精緻奢華的頭飾在狂風中激烈相撞,發出陣陣“叮叮”響聲,東方曦終於心生不耐,猛地伸手一拽,近乎粗魯地將那些累贅的冠飾一把扯下,任由它們冰冷地摔落在堅硬的白玉地麵上。
天邊殘存的最後一抹餘暉在此時顯得格外耀眼,刺眼的光芒斜斜照在她那略微淩亂的髮絲上,折射出一圈圈透著寂寥的橘紅色金光。
此時的東方曦,身子不自覺地微微朝前傾斜,脊背也疲倦地輕輕彎曲。
她渾身上下再也瞧不見半分平日威懾天下的尊貴帝氣,反而顯得落寞無比,更像是一個被沉重帝袍包裹起來的柔弱女子。
在一聲低沉的歎息過後,她嘴角溢位一抹自嘲的冷笑,喃喃道:
“東方曦啊~~東方曦!你如今居然已經愚蠢到了連身後的晚輩都看不下去,出麵為你指點迷津了嗎?”
她此刻想要去的,是坐落在整座皇宮最深處、最不起眼的一小塊幽靜區域。
前行中,東方曦側過俏臉,將目光投向了右下方的深處。
隻見那裡有一大片區域正被濃重的陣法迷霧重重掩蓋。
那個地方,是她當年特意完全參照著蓬萊仙島的景緻特點,精心仿建而成的。
上一次,在眾人動身前往隕黎仙穀前,那場會議便是在那裡召開的。
而她當年修建此地,本意也是想著有朝一日能以此為由,盛情邀請那位瑤溪姐姐前來中州做客小住。
可惜的是,除了那次公事公辦的會議以外,這麼多年來,對方一次都冇有答應過她的私人邀請。
東方曦無力地歎了一口氣。
自己這強行湊上的“假冒紅顏”,又怎麼能與瑤溪姐姐那般名正言順的正經紅顏相提並論平起平坐呢?
真的好累啊……她其實一直以來,都隻想在黎哥哥的身旁,扮演好一個能讓大家和睦相處的“和事佬”角色。
可殘酷的現實是,她拚儘全力也做不到。
瑤溪姐姐至今都不曾接納她一樣,而那脾氣古怪的妖妖姐,如今也徹底與她鬨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算到最後,她竟然隻剩下可以相依為命的清辭了。
清辭……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東方曦形單影隻地走在這條極其漫長的走廊上。
白茫茫的一片,讓她產生了一種彷彿是在一條無限延伸的無底空中走廊上艱難前行的錯覺。
隻有她一個人,孤獨地走在寂靜的通道上,耳畔全是淒厲狂暴的狂風呼嘯,發出尖銳刺耳的“咻——咻——咻——!!!”的銳響。
東方曦緊了緊身上的大紅帝袍,眼神失焦,輕聲自言自語地呢喃道:
“如果本宮當年,當真能像妖妖姐那般心狠手辣徹底掙脫所有的規矩與條框。那如今麵對的這些紛擾,是不是都會變得極易擺平呢?”
她沉默著,仔細在心中想了想,最終也隻是泄氣般地歎出了一口氣,無奈道:
“罷了…我早已無心分辨過問。”
她不知道的是,在這一刻,她與相隔著億萬裡之遙、身處魔洲土地上的杜妖妖,竟是吐露出瞭如出一轍的話語。
東方曦緩緩伸出白皙右手,伸入懷中,拿出了一個精緻瑩潤的白玉小瓶。
這小瓶子,正是當初金鳳之時,黎哥哥給她的那一瓶丹藥的白玉瓶。
她指腹輕輕摩挲著瓶口,拿在手中輕微地晃了晃。
瓶內裝盛著的丹藥早已是徹底失去了靈氣與藥力,隨著她的晃動發出一陣空落落的響聲。
東方曦眼簾微垂,那一對好看的嘴角隨之輕輕勾起一抹淒切的弧度。
她將這隻溫熱的玉瓶緩緩貼在自己的耳畔,閉上眼,手腕再次微微一晃,東方曦靜靜聽著內裡那幾顆失效的枯丹相互碰撞、敲擊瓶壁而發出的叮噹聲。
她抿著唇瓣,喉間忍不住發出一聲極為細微的淺笑。
然而,就在這聲笑意還未散去之時,她的眼角處,卻早已無聲地洇開了一抹濕潤。
她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神情恍惚地念起那段卑鄙小人顧硯舟帶來的顧黎遺言:
“瑩兒,禾兒……希望我們再次見麵的時候,你們還是如陪伴在我身邊時那般溫柔……”
在唸完這遺言後,東方曦那塗著硃紅甲油的指尖,憐惜而顫抖地一遍遍撫摸著白玉瓶身上那些紋理。
隨後,她閉上雙眼,將整隻玉瓶輕輕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如同愛人的撫慰一般,在皮膚上來回細緻地擦拭著。
兩滴晶瑩的淚水終於衝破了眼眶,緩緩浸濕了她的眼睫,順著她的臉頰線條,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
隨著情緒的決堤,東方曦的胸口劇烈起伏,原本平穩的呼吸聲,也在這一刻變得急促起來,帶著輕微的顫抖。
在淚眼朦朧中,東方曦終於穿過了那條體感上彷彿永無止境的漫長空中走廊。
她失魂落魄地穿過了皇宮中的層層重地,最終來到了帝宮最深處的一處極為靜謐的區域。
這裡的地勢極平,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一磚一瓦,還是殿宇的雕花規格,皆是當初金鳳皇宮的舊日景緻——在搬入這中州帝宮之後,東方曦便按照自己腦海中僅存的印象,一比一地在這裡複刻了那座金鳳皇宮。
東方曦踢掉鞋履,赤著足踩在冰涼古樸的青石磚上,手指依舊不曾停頓地摸著那隻冰涼的白玉瓶,身姿落寞地獨自走在幽深的廊道上。
兩側矮牆上的灰瓦與青磚,隨著她失神地步步前行,如同翻湧的波浪一般,順著視線一點點無聲地退向她的身後。
摸著手中這隻彷彿殘留著他最後一絲體溫的白玉瓶,東方曦的心底湧起了一陣近乎窒息的酸楚,默默心道:
當初……自己和黎哥哥初次分彆的時候,她也是這般模樣。
在那個午後,她也是這般滿心歡喜地緊緊摸著這隻白玉瓶,以為一切磨難都已塵埃落定、苦難儘去。
然而,當她滿心歡喜地抱著瓶子走向自己的寢房時,得知的……卻唯獨隻有弟弟慘死的絕望死訊。
…………
東方曦將那隻小白玉藥瓶收回懷中。
她自嘲地輕輕搖了搖頭,試圖將那些如附骨之疽的過往雜念趕出腦海,檀口微張,幽幽地吐出一口帶著涼意的清氣。
在文治上,她感覺自己自始至終都遠遠不如兄長。
在金鳳皇宮的舊日裡,每次麵對母後的考覈提問時,哥哥的回答永遠都精準無瑕,而她自己的應對卻總是錯漏百出。
可偏偏母後明蓉對自己格外寬容溺愛,這讓她在潛意識裡也覺得自己本就應噹噹個萬事不掛心、終日無憂無慮的嬌貴公主。
故而,每次麵對世事給出的‘答卷’時,她每次交上去的,都是連她自己都明知寫滿了荒謬錯漏的錯誤答卷。
金鳳國難之時,在那關頭,她非但冇有承擔起半分責任,反而認為皇宮太壓抑然後帶著清辭,偷偷跑出宮去尋找消遣。
若不是在歸途之中被那黑修士攔截,她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得知兄長冰冷慘死的死訊呢?
甚至在後來,當她親眼目睹母後身遭折磨時,她不僅冇能挺身而出,反而被那血淋淋的殘酷場景徹底嚇破了膽,隻顧著慌不擇路地轉頭逃跑。
明明真正加害金鳳,製造了一切慘劇的元凶是那個鶴敬亭,可當年懦弱的自己,卻根本不敢直麵那個強大的仇敵,反而隻敢將滿腔無能的怨恨與狂躁,全數宣泄在那個性格軟弱的父皇東方尚身上,對著他發威斥責……
………
這一刻,東方曦感覺她從來都不是什麼威震中州、乾綱獨斷的曠世女帝,一旦撕開這身沉重而華麗的帝袍,她的骨子裡,依然隻是那個當年在金鳳皇宮裡、被母後硬生生溺愛養廢了的廢物東方曦罷了……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無數溫暖的畫麵在眼前交織。
她還清楚地記得,每當午後斜陽灑在涼亭的小案上,母後明蓉總會擺開宣紙,給在一旁垂首靜立的兄長出策論考題。
而幼年的她,總是不安分地嬉皮笑臉湊上前去,硬要奪過筆墨跟著一塊兒答。
麵對考覈,兄長神色端莊,寫下的無一例外全都是憂國憂民、心懷天下、陽光且偉岸的治國抱負。
她自己則是在紙上胡亂塗抹的,全都是遇到危險該如何逃跑、怎樣推卸責任的胡鬨答案。
可每次閱卷時,母後捏著硃砂筆,對兄長那些近乎無瑕的絕妙答卷,僅僅是神色平靜地批註上一個“善”字或者“可”字。
但每當翻到她那些字跡歪扭的荒唐塗鴉時,母後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當場大筆一揮,全都給她劃上了代表著最高等次的“最優甲等”。
年幼的東方曦瞧見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歪著腦袋,兩隻白嫩的小手侷促地扯著母後的衣角,指著案幾上的硃砂批紅,咯咯笑問道:
“母後,您當真是偏心,曦兒這些話分明全都是在胡亂寫的呀~~!”
聽到女兒拆台的追問,母後明蓉不僅冇有動怒,反而伸出柔荑,極其慈愛地揉了揉她的額頭,唇角微揚,用那輕柔的嗓音,微笑著溫言答道:
“母後倒真是希望,我家曦兒能夠說到做到,往後若是見勢不妙,或者見到了什麼不好的變故,千萬彆逞強。見到不好就跑,跑得越遠越好……徹底從這泥潭裡跑出去……”
幼年的東方曦眨巴著懵懂無邪的眼睛,不甘心地撅起紅潤的嘴巴,小聲辯駁道:
“可太傅說過,臨陣脫逃乃是膽小懦夫所為,那樣做,怎麼想都不太對吧……”
母後明蓉卻搖了搖頭,眼底深處掠過一抹近乎固執的憐愛,緩緩開口道:
“可母後心裡就隻是希望你這樣。這是他們東方一族的天下,是他們該承擔的江山家業,和本宮無憂無慮的曦兒小公主又有什麼關係呢?在母後這裡,隻要是曦兒答的,不管曦兒怎麼回答,永遠都是最優甲等……”
聽到母後如此不講道理的溺愛,東方曦愈發覺得惶恐,小手抓著衣襬緊了緊,侷促不安地追問道:
“啊……這般偏愛,未免也有些太過了。明明兄長纔是母後您最驕傲的、親手培養起來的親生……”
“親生”二字還未完全說出口,母後便發出一陣溫和的笑聲,輕輕打斷了她的惶恐。
明蓉用微涼的指尖在她那點著紅砂的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笑著打趣道:
“傻孩子……在母後眼裡,你們之間又有什麼區彆?若是事事都得在意那所謂的‘親生’的血緣關係,那本宮這個當年在溪水邊整日裡隻會做粗活漿洗衣服的粗鄙母後,豈不是早就臟了他們那金貴無比的東方氏血脈?”
話說到這裡,母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神色怔忪。
她疲憊地歎出了一口氣,轉過些許黯淡的側臉,將眼眸投向了涼亭外那一麵麵硃紅色、看似低矮卻透著無儘死寂的皇宮矮牆,幽幽低語道:
“母後當年,就是因為冇能躲過去……所以,才落得個一輩子被生生困死在這低矮、卻窮儘一生也再也逃不出去的硃紅宮牆之內的下場啊……”
可歲數尚幼的東方曦,在那個年紀哪裡能夠聽得懂這字裡行間的悲涼與絕望。
她隻是單純地以為,這隻是母後整日裡悶在這宮苑中憋壞了、單純地想要出去遊玩散心罷了。
於是她挺起胸脯,拍著手大笑答道:
“原來母後是在想出去玩呀!那母後咱們說好了,明天一早,曦兒就帶你翻過宮牆,咱們去皇都的集市上好好轉一轉~!”
看著女兒這副嬌憨天真的無邪模樣,明蓉眼眶微熱。
她再次伸出手,指腹極其溫柔地撫摸著女兒那飽滿光滑的額頭,臉上綻開了一抹不帶半分陰霾的燦爛笑容,柔聲應道:
“好~~都聽我家曦兒的~~”
自始至終,母後都將自己身上所有最苛刻、最嚴厲的一麵,全數留給了寄予厚望的兄長。
卻把最極致、最無底線的溫柔與縱容,毫無保留地全部傾注在了她的身上。
可故事最終的結局,卻殘酷得令人髮指。
兄長確實冇有辜負母後當年嚴苛的期望,成長為了一位很有未來期望的儲君。
可到了最後,他卻淒慘地命喪於那無情的妖獸之口。
而她這個一遇事隻會逃避、被母後嬌慣養廢了的軟弱廢物,卻在那場覆滅浩劫中,僥倖被黎哥哥救了下來……
…………
東方曦邁著虛浮的步子,在一處地勢不高、但占地麵積卻極其宏大的古樸殿宇門前停下了身形。
這扇厚重的殿門是由極為罕見的“不朽靈木”通體鑄造而成,而在兩門相接的縫隙處,赫然被一把極其精緻、構造複雜的凡間黃銅巧鎖牢牢鎖閉著。
東方曦站在門前,伸出冰涼的指尖,耐著性子在銅鎖的機巧機括上反覆試撥了好幾次。
然而,無論是她腦海中殘存的指法,還是所輸入靈力的律動,無一例外都無法對上所需的解密密鑰。
她不禁怔愣。
難道是因為自己當真太久未曾踏足此地,以至於將如此重要的密鑰都遺忘得乾乾淨淨了?
想到這裡,她不免露出一抹苦澀自嘲般的笑意。
自己如今竟然已經健忘、遲鈍到了連這點死物都記不住的地步,當真是年老體衰了。
東方曦歎了口氣,也懶得再費神去思索那虛無縹緲的密鑰。
她那泛紅的玉指搭在銅鎖邊緣,手臂輕輕發力,隻是順其自然地往外一扯。
伴隨著“哢噠”一聲微不可察的脆響,那看似堅固的凡間銅鎖竟然極其輕易地應聲脫落開來。
她握著完好無損的鎖身,這才自嘲地苦笑了一聲——原來,當年自己,根本就未曾在上麵設置過任何需要解密的鎖閉密鑰。
東方曦暗自幽幽地歎息了一聲,隨手將銅鎖扔在一旁,用力地推開殿門,邁步踏入其中。
殿宇內部的景象在眼前緩緩鋪開。
這裡冇有多餘的陳設,視線所及之處,皆是一排排高聳、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古舊卷宗書架,幾乎要將整座宏偉的殿堂擠滿。
整座大殿被涇渭分明地剖裂成了兩個部分:記錄著功績、榮耀等正統史料的“正向卷宗”陳列在一側,而記載著肮臟陰私、血腥手段的“反向卷宗”則堆疊在另一側。
兩邊的書架在殿內無限延伸,一眼望去,看不到儘頭,唯有鑲嵌在四周牆壁上的數顆晶石,正散發著幽冷而恒定的微光,勉強照亮著殿內的昏暗空間。
而在入口的右側不遠處,則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張早已落滿了厚厚灰塵、顯得些許寒酸粗糙的簡陋床鋪。
東方曦舉目望去,隻見這整座殿宇內、乃至那無儘書架上擺放著的無數卷宗上,無一例外全都覆滿了厚厚的一層陳年灰塵。
這一層死寂的灰燼,無聲地象征著這些年來,她退入幕後、隱匿在清辭身後“垂簾聽政”的漫長光陰。
然而,當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粗糙的卷麵時,卷軸側邊緣上那些因為反覆拿捏而留下的深刻褶皺,卻又清晰地昭示著,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獨自一人坐在這裡,瘋狂且近乎偏執地翻閱過它們無數次。
東方曦拖著沉重的步伐,順著一排排冰冷的書架,一直走到了殿宇最深處的黑暗角落。
隨後,她又茫然地折返回來。
在這短短的來回途中,她不知自己歎息了多少次。
最終,她停下了步子。
一股極其強橫、染著淡淡金芒的硃紅色靈氣自她體內轟然爆發,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拂過了殿宇的每一個角落,將整座殿宇、以及床鋪書架上落滿的陳年灰塵儘數吹散、化為虛無。
東方曦緩緩走到那張變得乾淨卻依舊冰冷的床鋪上坐了下來,疲憊地長舒了一口氣。
她伸出那隻玉手,從那淩亂的枕頭下方,極為熟練地摸索出了一卷早已顯得破舊不堪的泛黃卷宗。
由於歲月的無情消磨,這卷卷宗的外殼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毛糙得彷彿隻要用指尖輕輕一撮,便會在風中化作一堆無用的碎屑。
然而,這卷卷宗的載體畢竟是由“不朽靈木”的靈葉所特殊製成的,隻要不曾遭遇蠻力強行摧毀,任憑歲月如何沖刷,它很難徹底碎掉。
在這卷卷宗殘破的側邊緣,赫然用硃砂極其端莊地寫著兩個大字:明蓉。
當年,在東方曦重振金鳳皇朝的時候,她打聽過關於母後“明蓉”的塵封往事。
根據那些殘存的瑣碎線索,她的母後在紅塵俗世間,其實本名並不叫“明蓉”,而是有著一個極其清雅的名字——沈清荷。
傳聞中,沈清荷在幼年剛剛誕生在那個偏僻小山村的時候,渾身的肌膚便生得瑩白如玉、毫無瑕疵,根本不像是一個尋常農家、泥巴地裡能生出來的尋常村落娃娃。
當時她的父母甚至一度疑神疑鬼,荒謬地以為自家生下的這個女嬰是不是被山間的精怪給暗中調了包。
可看著懷裡那冰雪聰明、長相絕美的小嬰兒,為了不辜負她這一身註定不凡的白皙仙肌,大字不識一個的父母,硬是驅趕著一輛破舊的牛車,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上百裡路,專程趕到了附近的縣邑,塞了銅板,求得一位落魄書生,為她取了“沈清荷”這個名字。
可讓東方曦始終想不明白的是,當沈清荷後來與父親相識時,為什麼偏偏改名喚作了“明蓉”?
可惜的是,那一朵原本應當綻放在清水裡、不惹肮臟皇宮塵埃的純淨清荷,終究是因為那荒唐昏庸的父親東方尚的一次惡劣路邊強暴罪行,被無情地折斷了枝葉,從此破敗在那個肮臟汙穢的深宮大內裡,漸漸糜爛。
母後在進宮之後,行事變得極其勤奮。
她拚了命地學習那些非她本心所願的繁重東西:從繁複的聖賢經史、治國策論,到朝堂局勢的權謀算計。
她還學會瞭如何在百官麵前展露出最合乎禮儀的虛偽笑容,學會瞭如何在一大堆繁冗瑣碎的奏摺禦筆批紅上,把所有的字眼都批得毫無紕漏,更學會了,在麵對那個毀了她一生的東方尚、說著“臣妾領旨”的時候,該如何利用體內的氣流,將自己的聲音壓製得又穩又平,聽不出半點屬於自己的哀怨與痛苦。
在當年收集整理這卷宗時,東方曦心中都感到了無與倫比的驚訝與震動。
在那冰冷的文字記載中,沈清荷就彷彿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神女,在漫長的曆史歲月中漠然回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隨後,便極其迅速地在冰冷的紅牆黛瓦內暗淡枯萎了下去。
也許……她這一生唯一的哭喊與掙紮,也在當年那個偏僻河畔邊、一片震耳欲聾的河水奔流與蟬鳴噪雜聲中,被無情掩蓋吞噬掉的那一聲絕望呼救了吧。
可即使知曉了這些,東方曦在潛意識裡,卻依然不願意承認,那個被生生折磨最後困死在惡劣皇宮中的婦人,就是當年那個沈清荷。
金鳳不配。
爛透了的“金鳳”,根本就不配擁有沈清荷這般驚豔的女子。
東方曦隻淡淡看了手裡的卷宗幾眼。
她神色木然地抿了抿乾癟的唇瓣。
是啊,她又何必在這裡多愁善感呢?
關於明蓉母後生平的每一個細節,她恐怕早已翻看、琢磨過成千上萬次,甚至已經熟練到了能夠將其倒背如流的地步。
東方曦揉了揉眼瞼,一雙滿是疲憊的眼眸有些無力地掃過眼前的書架。
然而,就在目光掃向最低一排書架的角落時,她的視線驟然一凝。
在那厚重古樸的書架木座最底下一角,由於常年的不平,此時赫然正塞墊著一個看起來材質反常的、還算嶄新的卷宗作為墊腳。
東方曦心中不由得驚訝,自己對這殿內的一切卷宗瞭如指掌,這裡頭,居然還存在著一卷連她自己都不曾看過的全新檔案?
她彎下身子,將那捲被沉重的書架死死壓住、有些磨損的卷宗,從書架底座下生硬地拉扯了出來。
隻見在那捲宗粗糙的側麵上,用乾癟的墨跡,潦草地寫著三個大字:東方尚。
在看清那個名字的一瞬間,東方曦的眼底本能地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下意識地便想將這卷直接順手扔掉。
可在指尖即將鬆開的片刻,她卻微微遲疑了一下。
最終,歎了口氣,她還是按捺住了心頭的煩躁,決定稍微看看這裡頭到底記載了些什麼。
她耐著性子,略微暴躁地草草翻閱了其中幾頁。
僅僅看了數息時間,她便猛地合上了卷宗,麵色冰冷,極其厭惡地將其隨手一甩,“啪嗒”一聲,冷酷地扔到了落滿陰影的木床底下,再懶得多看一眼。
原來,她自己……和她當年那個為人最懦弱無能的父親東方尚,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啊。
在麵對這中州龐雜混亂的局勢時,她選擇的和東方尚一樣,都是那最平庸、也最能偷懶的和稀泥般的“中庸之道”罷了。
瞻前顧後,唯唯諾諾。
無非……無非是她東方曦,做不出出賣自己親生骨肉求存的下作無恥勾當罷了。
想到這裡,東方曦脫力地徹底仰躺在了那張冰冷的木床上。
她瞪大著失神的眼眸,默默地盯著頭頂上方那一塊雖然修築得不算很高、但在此刻的她看來,透著令人近乎窒息的壓抑房頂,久久無法閉眼。
每當命運與無常的現實冷酷地向東方曦拋出各種難題時,她那瞻前顧後的性子,卻總能讓其做出的選擇,如同當年與兄長一同在涼亭下答卷時自己所寫下的胡鬨答案一般。
那些荒誕、不成器、甚至在事後連她自己看著都忍不住頻頻搖頭、深深歎息的選擇,成了她身上始終無法擺脫的枷鎖。
可是……除了當年深愛著她的明蓉母後,又還會有誰,能那般毫無底線地縱容著她的懦弱,哪怕她將一切都答得一團糟,也依舊滿眼溫柔地許她一個無可挑剔的甲等最優呢?
東方曦頹喪地撐起柔弱的身軀,從那張鋪滿落寞的簡陋木床上坐起身來。
她下意識地微微嘟起紅潤的朱唇,臉上浮現出一抹久違的嬌憨與固執,在心底默默思忖道:
倘若黎哥哥當年留下的那句“重逢”遺言……真如她與清辭私下裡推敲、日夜祈盼的那般,那自己從現在開始,便絕不能再這般渾噩偷懶下去,必須即刻著手,為那場不可預知的相見做好萬全的準備。
東方曦緩緩站起身,一雙精緻的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
她焦躁地在床邊來回踱步,一雙手無意識地緊緊絞在一起,腦海中不斷翻湧著關於這件事情的種種可能。
她太想在未來那場重逢降臨之時,交出一份能讓自己和黎哥哥都感到欣慰、滿意的完美答捲了……
想到這裡,她轉過身,身形在一排排高聳的書架與陳年卷宗海洋中飛速穿梭。
最終,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大捧沉重的舊紙卷宗,步履匆匆地來到了一張寬大的書案前。
她將卷宗重重放下,顧不得騰起的塵埃,便俯下身帶著些許慌亂、卻極度專注地來回翻閱。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顫,一縷縷染著碎金的硃紅色靈力瞬間自她掌心凝聚,化作了一支精緻的靈力晶筆。
她緊緊握住筆桿,將筆尖懸在一張空白的卷宗之上,準備著手落筆寫下她重整中州政務的規劃……
然而,不知是因為心潮澎湃,還是因為積攢了數萬年的惶恐與思念在此刻太過沉重。
還未等她寫下第一個字,那支由她本源靈力凝聚而成的染金硃紅靈筆,竟然就因為指尖無意中的劇烈捏擠,伴隨著一聲微弱的脆響,被她自己給生生捏斷,化作了一縷碎裂的紅芒。
東方曦倔強地咬了咬牙,再次調動體內靈力,重新在指尖凝聚出一支一模一樣的硃紅靈筆。
可因為心神不寧,那靈筆纔剛剛入手,便又在指關節的劇烈顫抖中不堪重負地瞬間碎裂。
她微微顰起好看的黛眉,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她執拗地一次次嘗試著,接連試了不下五遍,終於,在靈力勉強穩住的一瞬間,她死死控製著手腕的顫抖,將靈筆穩穩按在了紙麵上,艱難地落筆寫下了第一個字跡,緊接著,吃力地寫下了第二個……
可寫著寫著,一股積壓了無儘歲月的酸楚猛烈地衝上喉頭。
在死寂的殿宇中,東方曦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啜泣聲。
一顆冰涼的淚珠無聲地從她眼眶中滑落,精準地滴在了剛剛寫就的墨跡紙麵上,瞬間將那筆尖摩擦而深深鑲嵌進捲紙紋理縫隙中的硃紅色碎屑,給濕潤、暈染了開來。
那散開的硃色汁水在水漬中緩緩洇開,裡麵還絲絲縷縷地夾雜著極淡卻奪目的金線。
東方曦整個人虛脫地趴倒在了冰涼的書案上,雙肩劇烈聳動著,右手五指卻依然死死捏著那一根、好不容易纔冇有被她捏碎的染金絲硃紅晶筆,彷彿在抓著唯一的寄托。
令人惋惜的是,此時痛苦自責的東方曦根本不知道,她的黎哥哥其實早已以另一種身份,在這紅塵俗世中與她重逢。
但倘若她此時知情的話……若是按照她自己對於“完美重逢”一事的標準來衡量這一件事情,去麵見黎哥哥這道“重逢”的考題,她,其實又在不知不覺中,交上了一份令自己極其不滿意、寫滿了退縮與錯誤的荒誕答卷。
…………
中州帝宮千闕燈初上,批章閱遍,夜遲遲。
龍案風過字成疵。
雲箋千字俱成錯,回首已多時。
中州萬戶尋常夜,偏教帝路相違。
流光幾度未成詩。
縱使山河猶在眼,恍見認餘暉。
——————《臨江仙曦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