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連霄胸悶氣短,過了良久,才從齒縫間擠出乾澀的一句:“……多謝秦院使。”
秦院使看著他灰敗的臉色,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同情。
夫人被皇上暗中奪走,長子又遭此厄運,落得個殘缺之身,外人隻道顧連霄聖眷優渥,青雲直上,誰又知這恩寵背後,是何等慘痛的代價,顧連霄得寵,他是一點也不羨慕。
顧連霄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內室,見襄陽侯頹敗的坐在繡凳上。
他朝顧連霄看來,啞聲說道:“玉哥兒說,張家原本沒對他如何,隻是將他關在柴房之中,一日兩餐,熱炭和褥子都給。是昨晚突然變臉,將他交給了一個老太監……”
二人同時沉默,知道都是那封信惹出來的。
顧連霄牙關緊咬,雙目通紅,“父親,方瑤一個人不敢乾這種事。我剛在外問了一個侍女,她說方纔在侯府門前,母親親口說,是她想出來的主意,‘救回’了玉哥兒。”
“我早該想到,你母親見識淺薄,遲早會惹出禍事,可沒想到她竟然害玉哥兒——”襄陽侯老淚縱橫,一下子便見老態。
“我看玉哥兒下邊兒,是好不了了。但此事不管怎樣,你要找皇上理論理論。”襄陽侯止住了淚,眼神漸漸變得冷厲,“此事有竇家授意,明麵上是打侯府的臉,實際是打皇帝的臉!皇帝若肯為玉哥兒討一口氣最好,若不能,至少要讓皇帝知道,侯府為他犧牲了什麼。”
“兒子明白。”
侯府這邊還在商議對策,殊不知早在他們之前,張家的訴狀已經搶先一步,擺在了皇帝的禦案之上。
乾清宮內。
蕭馳斜倚在禦座中,手中捧著一份墨跡尤新的奏疏。
正是張炳連夜遞上的告狀摺子,折中將侯府描繪成依仗聖寵,驕橫跋扈,出爾反爾,藐視皇權的奸佞,尤其痛斥了宋堇以竇嬌嬌要挾的事,稱她是紅顏禍水,請求皇帝嚴懲侯府,並追究宋堇的罪名。
蕭馳一目十行地掃過,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顧連霄在戰場上看著倒還像個樣子。回到京都卻是左支右絀,連後宅都管束不住的糊塗鬼。”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行提及宋堇的字眼上,停頓許久後,他提起朱筆,在奏疏末尾龍飛鳳舞地批下一行字。
侍立在旁的李忠無意間瞥到了上麵的內容,隻一眼,李忠便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後背瞬間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連忙更深地低下頭去,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奏疏的留白處,鐵畫銀鉤地寫著幾個字。
孤聞張岑傷勢無礙,甚慰,恭喜。
張家若看到這硃批豈不是要嚇瘋了,他們對外說的可是張岑被顧玉璋踹成了廢人,這也是張家敢給顧玉璋去勢的底氣。
這張家也是愚蠢,皇帝耳目通明,豈是他們能瞞得住的。
蕭馳把摺子交給了李忠,派他立即送去張家。
摺子剛進張家的門,李忠還沒離開,就聽張家下人連聲喊老爺。
張炳連夜要麵聖,在宮門口跪了兩個多時辰也沒能進宮,灰溜溜的回去,聽聞生了一場大病,告了好幾日假。
侯府遞給皇帝的伸冤摺子石沉大海,蕭馳的態度明確,他不想管此事。
侯府也隻能嚥下這個虧,誰讓是他們自家人惹出來的禍。
尤氏被襄陽侯剝了管家權,府上事務暫時交給了顧老太太,宋堇和陳姨媽在旁協助。
方瑤日夜去顧連霄院子哭求,她腹中的孩子好不容易保住,府醫說經不起折騰,顧連霄兩相權衡之下,才讓顧玉璋住進方瑤的院子。
母子倆斷斷續續有一個多月沒見過了。
方瑤看著顧玉璋瘦削了大半的身形,泣不成聲,反觀顧玉璋看她的眼神十分淡漠,眼底深處甚至藏著一絲淡淡的怨恨。
方瑤摩挲著顧玉璋的手,“玉哥兒,都是娘不好,娘輕信了你祖母的話,才害了你,娘對不起你。”
“真的是祖母嗎?”顧玉璋板著臉,聲音虛弱:“為何祖母說是母親一直攛掇,也是母親給祖母出了偽裝書信這個主意,連信都是母親你親手寫的。”
方瑤又心虛又惱怒,拔高聲音說:“你又不知道你祖母的脾性!娘哪裡敢得罪她!她說要偽裝書信,娘隻能聽她的,她是怕你記恨她,才把所有事往為娘身上推,你可是為孃的兒子,竟然不信為娘嗎?”
顧玉璋眼神閃爍,他眨了眨眼睛,泫然欲泣:“我信娘。娘,我以後真的是廢人了嗎?”
方瑤慍怒:“誰說的!這話誰跟你說的!”
“府裡的下人都說我以後是太監了,是個廢人,我那天聽到祖父和爹說,我再也好不了了。娘,你以後會不要我嗎?小弟出生後,你會拋下我嗎?你不會的對不對?”
方瑤先是說:“你彆聽她們胡說八道!下人嚼舌根的話,再有下次你馬上告訴娘,娘狠狠打她們板子!”
顧玉璋抓著方瑤衣角,眼中含著淚問她:“娘你還沒答應我,小弟出生後你也不會偏疼小弟,忽視玉哥兒吧,我還是孃的兒子,是侯府的大少爺吧。”
方瑤嘴唇抽搐,半天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是,當然是了。娘永遠是最疼玉哥兒的,玉哥兒才學頂尖,你小弟剛出生隻是個奶娃娃,以後還指望你幫他呢。”
顧玉璋暗暗鬆了口氣。
他看著方瑤的肚子,心中的想法越發堅定。
既然母親還是最看重他,那小弟沒了,母親應該也不會傷心心疼。
等他好起來,一定更努力上進,孝順母親,母親隻需要他這一個兒子就夠了。
弟弟不應該出生,也沒必要出生,他不需要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