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德容不知怎的,第一次看眼前這位娘子,便覺得順眼。
宋堇也不矯情,隻當拚了個桌。
賀德容笑著問:“娘子是蘄州人?”
“我是蘇州人,要去京都,暫且在蘄州歇腳。”
宋堇看著賀德容。
“聽夫人的口音,應是京都人。”
“是,我來蘄州拜佛散心。”
賀德容聲音溫柔和煦:“娘子貴姓?”
“免貴,姓宋。”
短暫的寒暄間,夥計把飯菜上了,飯菜十分簡陋,清湯寡水,看著便沒食慾。
但宋堇餓狠了,夾起吃了一口,差點沒能嚥下去。
賀德容眉頭緊皺,偏過頭把吃下去的菜吐了出來。
婆子叫來夥計。
“你們這裡的飯菜,是本來就這麼難吃?還是你們看人下菜碟,見我們不是蘄州本地人,便這麼做菜?”
“誒呦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夫人。我讓後廚給你們重做。”
“算了。”
宋堇環顧一圈。
“我看重做也是這個味道吧。怪不得你這裡這麼冷清,門匾都積灰了。”
賀德容說:“為何不重新請個廚子?”
“原來後廚是有廚子的,隻是被人挖走了。”
夥計唉聲歎氣,“我們東家兒子賭錢輸走了全部家當,這素齋館原本是佈施的,從前根本不收錢,現在開著已經是入不敷出,自然也沒有多餘的銀錢,再雇廚子。其實這館子過幾天也就關了……”
夥計心一橫,把方纔收她們的銀子又還了回來。
“對不住貴人,這銀子退給你們。你們想吃的話便吃,不想吃就請多走兩步路,前邊兒還有個館。”
夥計離開,宋堇端起桌上的茶水漱口。
這時,賬台門簾後走出來一個婦人。
她直奔宋堇這桌,上來便鞠躬道歉。
“這飯菜是我做的,對不住貴人,我已經差人去重新買了兩道菜。當是給貴人們的補償。”
“這怎麼好意思。”賀德容把銀子往前推了推,“錢你拿著吧。”
“不了,開始沒說清楚,本就是想,你們若不提,我還能賺一點。”
婦人臉漲得通紅,紅著眼眶說:“我兒子賭輸了家當,我家那口子也氣病了,我一個人守著這個館子,就想著能賺些是些,起碼把我男人的病治一治。對不起二位貴人。”
賀德容:“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希望如此。我和我家那口從前也沒少做善事。在這慈渡寺下開素齋館,本就是想齋僧,做善事,誰想到……”
賀德容:“其實你可以……”
“夫人何不試試,不賣齋飯。”宋堇說。
賀德容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眼神看去。
婦人一怔,“您是說……?”
“您這館子離山腳下這麼近,不如做歇腳的茶樓。既能縮減成本,而且生意一定比你現在好。”
宋堇舉起手裡的茶盞。
“我方纔喝了你這的茶,茶香怡人,入口清甜,很解渴。上下山階勞累,在你這裡點一壺茶坐下歇腳正好。”
宋堇眼中帶著深意。
“請問夫人,您這茶葉是從哪裡進的?”
“不是進的,是我家那口自己種的茶樹。他有個愛好,就是搗鼓茶樹,從前買了個山頭專門種這個茶樹,有好幾畝呢,我最近正給山頭找買主……”
婦人說完,焦急道:“夫人不是唬我吧?這茶真能單獨賣嗎?”
“不如你現在拿出去,讓外頭香客試試。”
婦人立即讓夥計拿了幾壺茶出去,支了個小攤,沒過一會兒便都賣完了。
夥計手舞足蹈的跑進來。
“東家東家!全沒了!”
“我得趕緊回去,那山頭不能賣了。”
婦人解下身上的圍兜,衝宋堇不斷鞠躬,“謝謝夫人指點,謝謝夫人指點!”
兩人離開後,賀德容看著宋堇,眼裡滿是欣賞。
“你是個經商的好苗子,隻喝一口便知道這茶能救活她的館子,真是敏銳。”
“隻是些小聰明罷了,算不得什麼。”
“經商就是要有這種小聰明。”
吃完了飯,兩人分道揚鑣。
不一會兒,賀德容的馬車折了回來,停在了館子前。
她身邊的婆子單獨進去,沒一會兒跑了出來。
馬車上。
“什麼?”賀德容一驚,“你說那宋娘子已經跟她說了?”
“是啊。”
婆子點頭,“夥計說的,宋娘子吃飯途中就讓他和東家夫人說了,想要合作賣茶。”
賀德容失笑,“我竟然還真信了她是去如廁,這小娘子,不是有小聰明,是真的聰明,而且很有魄力。”
“是啊,有公主年輕時的風範。”婆子下意識跟了一句。
賀德容的笑容淺了些,似是在遺憾什麼。
她歎息聲說:“回客棧吧。”
另一邊,宋堇已經和東家的史夫人約好了,過兩日便去山頭看茶樹。
史夫人格外感激宋堇的幫助,承諾再讓一成的利,把他家這些茶葉都交給宋堇在京都代賣。
宋堇欣然謝過。
…
轉眼又是半月,再過幾天便是除夕。
侯府不想在蘄州過年,正好顧連霄的傷已經在恢複,便啟程趕往京都。
宋堇在馬車上昏昏欲睡,被琥珀激動的叫醒。
“夫人快醒醒!到京都城了!”
宋堇揉了揉眼睛,琥珀撩開紗簾。
這會兒已經入夜,京都城內卻燈火通明,把黑夜都照亮了半邊。
正值年節附近,坊內已經提前掛上了紅燈籠,街上的孩子穿著新衣,梳著揪揪,在街邊嬉笑玩樂。
宋堇看見個雜技班子,正表演吐火,不等她細看,馬車已經碾過了。
見她失落,琥珀連忙安慰:“沒事夫人,已經到京都了,奴婢以後天天陪您出來看。”
宋堇眨眨眼,指著前麵的攤子說:“那是條頭糕嗎?”
琥珀馬上讓車夫停車。
“奴婢去給您買。”
“我自己去吧,你腿還傷著。”
宋堇帶上兜帽,跳下了馬車,直奔賣條頭糕的小攤。
“我要一份。”
“姑娘來的巧,正好剩最後一份。”
老伯裝好交給宋堇,宋堇付了錢正要走,轉身和一人撞了個滿懷。
手上的條頭糕也脫了手,幸好被那人接住。
宋堇抬頭一看,竟是位相貌俊美的郎君,溫潤又儒雅,眼尾生出的淡紋表明他已不再年輕,但身上卻仍留有一股讀書人的清臒風骨。
他把條頭糕遞了回去,愧疚道:
“真是對不住,我急著買條頭糕,撞到娘子了。娘子沒事吧?”
“我沒事。”
身後老伯說:“陳公子!您怎麼今天來了?不是說夫人出門遊玩,最近不吃條頭糕了嗎?”
“夫人臨時決定回京,我這才急忙來給她買。”
“誒呦,我以為公子今日不來,最後一份,我已經賣給這位娘子了。”
那人掩不住失落,“那便罷了,我去跟娘子解釋一句便是了。”
他正要走,宋堇叫住了他。
“這份給您吧。”
“這哪使得!”
“您愛妻之心,我願意成全。左右我以後也能來買,您夫人幾日在外,一定想這個味道,您拿回去給她吧。”
男子想了想,還是決定接過,他笑著對宋堇說:“娘子心善。”
宋堇淡笑,轉身上了馬車。
男子注視著她離開,笑容裡摻雜著幾分深意。
他謝過老伯,將條頭糕放進懷裡,走向城門。
不久後,一輛馬車進入視線,他笑著迎了上去。
馬車停在他身邊,車簾撩開,賀德容笑著說:“玉郎,不是說了不用來接。”
陳嘯玉拿出懷裡的條頭糕。
“出來買條頭糕,順路接公主而已。”
賀德容笑容幸福,讓他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