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和秦朗一刻也不敢放慢腳步。
氣喘籲籲跑到彩華堂後門,秦朗腿一軟跪倒在院子裡,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痛,嚎啕大哭。
宋堇顧不上安慰他,當務之急是儘快報官。
她在店內找到綠綺。
綠綺驚訝道:“夫人,您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仁心堂的秦老先生一家被害了,我不便去衙門,你快去報官。”
“啊?!奴婢這就去——”
宋堇回到後院,秦朗盤坐在原地,沉默不語。
宋堇蹲下說道:“老先生叫你好好活著,他說從未真的怪過你。你要振作。”
她把胸口的醫書拿了出來,放在秦朗麵前。
“這應該是你們家傳的醫書,你先收起來。”
“那些人到底是誰?”
秦朗聲音沙啞,搭在膝上的拳頭緊攥起來。
他抬頭看向宋堇,紅腫的眼裡帶著痛苦和茫然。
“宋娘子,報官會有用嗎?他們能抓到殺我家人的凶手嗎?”
宋堇沉默不語,她閉了一下眼睛,說:“如果我沒猜錯,凶手的目的是不想老先生去救大長公主。”
“……”
“後院那些人是保護你爺爺的影衛,連他們都打不過的刺客,來曆一定不淺,隻怕報官也抓不到。”
秦朗低低笑開了,他垂下頭,拳頭抵著眼睛。
聲音哽咽:“我曾曾祖父就是因黨爭而死,祖輩分家逃到蘇州,誰知還是躲不過。”
“你走吧,那個人應該會查到你的存在,你留在蘇州不安全。我給你雇車,你有多遠走多遠。”
“我不想走。”
秦朗突然說,他抬頭看著宋堇,眼神沉鬱,“我想去京都。”
“滅門之仇,不共戴天。我要找到凶手,給我家人報仇。”
宋堇沉默了許久,“你想過你這一去,可能是白白送死嗎?”
“我辦不到親眼看見家人慘死,我苟且偷生。宋娘子也說他們不會放過我,與其躲藏一輩子,倒不如去麵對。”
秦朗拿著手裡的醫書說:“這些醫書留在我手裡,我護不住。若能進獻給皇帝,我也許能在宮裡謀一個太醫的差事。”
“你不做木匠了?”
“我現在隻想給我家人報仇。”
宋堇歎了口氣。
“那你跟著我走。”
“娘子?”
“你爺爺讓我幫你,而我也要你幫忙,這醫書裡有我想要的東西。”
“是什麼?”
“以後再和你詳說,我要來不及了。你換身低調些的裝扮跟我走。”
秦朗爬了起來,猶豫道:“宋娘子,我、我能不能留兩天,給我家人殮屍。”
“這件事會有官府的人幫你做,我也可以讓綠綺來,可你不能留下,晚一個時辰可能都走不掉。”
秦朗眼淚無聲的爬滿了臉,半晌他咬緊牙關。
“好。”
“我和你走。”
宋堇趕回侯府,離出發隻剩下半個時辰,她讓秦朗換了身小廝的衣裳,偽裝成她院裡的長隨。
秦朗也沒什麼行李要收拾,他把那幾本醫書珍惜的收進胸前,貼身放好。
半個時辰後,宋堇帶上琥珀,乘上了侯府的馬車。
顧連霄勒緊韁繩馭馬,來到宋堇的馬車邊,矮身說道:“路上有事便叫我。”
紗窗內的簾子一動不動。
顧連霄默不作聲驅馬走向後麵的馬車,這裡坐的是陳姨媽、方瑤還有顧玉璋。
顧連霄照例說了那句話。
方瑤撩開簾子,衝他一笑,“世子要當心些。”
“嗯。”
車隊開始前行,顧連霄駕馬走在兩輛馬車中間。
這陣子他和方瑤的關係有所緩和,但也找不回在蒙州時的悸動和喜愛了。
反倒是宋堇,即便她對自己冷淡,顧連霄仍是忍不住想對她好。
真是命運弄人。
這時,宋堇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顧連霄抬手示意後麵的馬車全部停下,上前詢問情況。
宋堇隔著紗簾說道:“我想繞路到東坊,再看一眼彩華堂。”
“好,我陪你。”
“不必。”
馬車駛進長街,穿過彩華堂所在的街巷卻沒作停留,繼續向前駛去。
滾滾濃煙飄在坊市上方,這條街已經被官府的人控製起來,馬車隻能停在街頭,遠遠的看一眼。
秦朗坐在車前,看著地上被白布遮蓋的三具屍體,忍住洶湧的淚水和胸膛的恨意。
他啞聲說:“多謝娘子。可以走了。”
琥珀給宋堇打著簾子,發現她目光微妙的盯著外麵,眼睛一眨不眨。
“夫人?要走嗎?”
宋堇眼睫一顫,說:“……走吧。”
擋簾放下。
不遠處的蕭馳感覺到一股視線,等他望去,看到的隻有一輛駛離的馬車。
他眯眸,隱約看到馬車上刻著襄陽侯府的標。
蕭馳回過頭,吩咐影一:“把他們好好收斂安葬。”
“是。”
秦家被滅門的事打亂了蕭馳的計劃,他被迫在蘇州府又留了一夜。
晚間,影一來稟告:“主子,那幫刺客訓練有素,撤離的也十分迅速,屬下抓到的幾個活口在被擄時全部自儘,現在,線索全都斷了……”
“廢物。”
蕭馳扶著額,長籲一口氣。
半晌後問:“宋阿綿呢?”
“也未有下落。屬下想找畫師,按畫像尋找,可畫師最快也要三天才能畫出人像……”
“不過屬下已經有了主意!”
趁蕭馳還沒發火,影一趕緊說:“王爺忘了?毓嘉郡主知道宋姑娘。”
“主子不能長時間逗留蘇州府,不如先回京,找到毓嘉郡主問清楚。”
蕭馳不能為了宋堇留在蘇州不走,那個隱在背後,想害死大長公主的人,也一定要揪出來。
兩相權衡。
蕭馳抬起頭,“明日啟程回京。”
…
從蘇州府到京都,快的話要半月。
宋堇第一次出遠門,有些水土不服。
方瑤這個孕婦也是,剛出蘇州府地界沒多久,便在馬車上吐了三回,膽汁都吐出來了。
左右不急著進京,襄陽侯就叫隊伍放慢了速度。
天明後,隊伍繼續向京都行去。
漫長又無趣的路上,宋堇抱著秦朗的那本醫書翻看。
秦老先生死前說這書裡可以找到蕭馳病症的答案,他應是有了線索才會這麼說。
可就算宋堇看過兩個月的醫書,也不代表她就會醫術,這古籍上的字佶屈聱牙,她費勁的讀才過去兩頁。
“小朗。”
宋堇撩開門簾,對坐在外麵的秦朗說:“這醫書你讀過沒有?”
“我讀完了。”
秦朗這兩天話少了許多,但精神尚可,他回過頭說:“娘子上次說的到底是什麼事?”
顧連霄在前麵,宋堇把簾子拉大。
“進來說。”
宋堇把蕭馳的病症和秦朗複述了一遍。
秦朗認真聽完:“書上沒有提到過這個病症,不過既然爺爺說在書裡,那應是我吃的不夠透。你再給我些時間,我好好看一遍。”
“等到了京都再說吧。”
還能不能見到蕭馳都說不準。
宋堇現在連他是誰都不知道,要不是良心上過不去,他死不死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晌午時隊伍停下來休息。
琥珀在離馬車不遠處架起一口鍋煮午飯。
宋堇在林子裡解了內急往回走,臨到馬車邊,突然發現多了不少人。
她心中隱隱不安。
琥珀看見了她,跑過來說:“夫人,我們和寶親王的隊伍撞上了。侯爺說以後兩個隊伍要一起走,還讓您去給寶親王請個安。”
宋堇腦中嗡一聲。
她強忍慌亂說:“你去回話,就說我身子不適,不去了。”
琥珀擰眉:“夫人您沒事吧?奴婢去給您拿藥。”
“不用。”
宋堇躲在她身後,輕聲說:“你先擋著我,讓我到馬車上去。”
有驚無險的穿過那群侍衛,坐進馬車裡,宋堇才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裡跳動的聲音震得她耳邊嗡嗡。
那個人,要跟著他們的隊伍一起走。
那豈不是說這半個月,她都要躲著!
宋堇緊張過後,又默默安慰自己。
隻是同行,不會有太多接觸,應不會撞上。
入夜,隊伍停下後,紮營休息。
知道蕭馳就在附近,宋堇連下車如廁都不敢了,吃飯也在馬車裡。
咚咚咚。
有人在外敲馬車,宋堇問:“什麼事?”
“夫人可有好些?今晚烤羊肉,世子讓夫人一起去吃。”
“罷了,你讓琥珀送一盤來就好,我……咳咳,我有些風寒,不想下車。”
“是,那夫人您好生休息。”
“慢著……”宋堇叫住了他:“寶親王,和侯爺世子在一起嗎?”
“侯爺請了,王爺說有事,並未前來。”
宋堇這才鬆了一口氣。
有驚無險的躲了蕭馳十幾天,眼看離京都隻剩三天路程,宋堇壓在心頭的巨石緩緩放下。
可她萬萬沒想到,異變陡生。
這天,陰雲密佈,雲層間雷聲轟響,影一看了眼天色,夾緊馬腹追上前麵的蕭馳。
輕聲說:“主子,天要下雨,下麵的山路不安全。不如就地紮營,等這場雨過再繼續前行?”
蕭馳頷首,勒緊馬韁。
影一調轉馬頭,“屬下去提醒襄陽侯他們。”
半晌後,隊伍全部停了下來。
很快傾盆大雨淋下,明亮的白晝轉瞬間變成黑夜,震耳的雷聲響起,緊迫的像戰前擂鼓。
一支箭穿破雨幕射進馬車裡!
“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