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著四周喊道:“我和她就是有情!這肚兜是她今晚親手送給我的,今晚我與她有過魚水之歡,你們若不信,她後腰處有顆痣!查驗一番就知道我有沒有冤枉她!”
“還需驗嗎?”賀姝說。
宋引珠站起身,“不必驗了!她那顆痣我知道!而且這件小衣我也看見過,三天前我來侯府看她,她換衣時這件小衣就放在她衣櫃裡!”
尤氏:“不必再說了。把她拖下去,沉塘!沉塘!”
宋堇兀的咳嗽起來,那咳嗽聲聽著很是淒然,怎麼聽也不像是裝的。
陳姨媽可不管這些,指使不敢上前的仆婦們:“沒聽到侯夫人說的?她分明就是裝的,把她拖下去。”
柳藿又上來抱宋堇的大腿,一臉關切:“阿堇,是不是今晚吹風時著了涼,我對不住你,你放心,我會隨你一起去,咱們來世還做夫妻。”
宋堇垂眸看著他,聲音沙啞:“我勸你離我遠一點。”
“不!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哪怕我得了時疫?”
“是!哪怕你得了時——”柳藿聲音一頓,瞳孔驟縮,“……時疫?”
常香園內安靜下來,宋堇直起身子,把捂嘴的絹帕換了一麵給眾人看,那上頭沾著抹猩紅。
宋堇淡淡道:“我前日看的大夫,我得了時疫,且極易傳染,十二個時辰內未曾服藥,致死風險極高。我怕訊息傳出去,侯府上下會引起恐慌,還會耽誤郡主的宴席,所以才對外說隻是風寒。”
柳藿顫顫巍巍鬆開了手,摔坐在地上。
宋堇踢了一腳地上的肚兜,說:“我前日確診時疫後,就讓人把我從前穿過的衣裳、用過的錦被全都燒了,茶盞也砸了換新,你這小衣是之前偷的吧,誰碰了,還是儘快找大夫服藥的好。省得在害死我之前,自己的命先留不住了。”
席間寂靜一片,宋引珠的手指哆嗦痙攣,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她已經被傳染,她竟覺得渾身發冷,嗓子也不舒服了。
陳姨媽也嚇了一跳,不過她沒輕信,“誰知道你是不是為了脫罪在這裡騙人。郡主,還是找個大夫來看看。”
沒多久大夫就來了。
宋堇鎮定伸手由他號脈,大夫細心看了半晌,說道:“夫人的確有感染時疫的症狀,不過已經在慢慢好轉,應是及時服用了藥物的緣故。不過染疫之前穿過用過的東西必須及時處理,否則有傳染他人的風險。”
“多謝大夫。”
大夫正欲退下,柳藿飛撲上前抱住了他的腿,“藥!快給我藥!快啊!我聞了她染病之前穿的衣裳,我一定被傳染了,大夫救救我!救救我!”
大夫嚇得直把他往外推。
柳藿已經嚇瘋了,他四處爬著求藥,席間賓客驚叫,生怕他過來把自己也傳染上。
“趕緊抓住他!”賀姝一聲令下,護院們隻能硬著頭皮把柳藿按在了地上。
事已至此,他前言不搭後語的證詞已經被推翻。
眾人同情的看向宋堇,也不知是誰這麼恨她,這種招數都能用出來。
宋堇看向宋引珠,“我之前的小衣,前日就已經全部燒完了,這件小衣是之前被偷的,三日前姐姐來的時候正好在我櫃裡看見了這件小衣,姐姐走後再無人去過我那,姐姐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眾人紛紛朝宋引珠看去。
宋引珠呆坐在位子上,雙肩微微發抖。
宋堇:“姐姐若不心虛,讓大夫給你也號一下脈如何?我看姐姐氣色不好,估計已經染疫了,畢竟那小衣到他手之前,至少也在姐姐身上留過一路吧。”
大夫走上前,還沒碰到宋引珠便被她狠狠推開。
“彆碰我!”
“姑娘,時疫可不是開玩笑的,若真染上不及時服藥,會死的。”
“彆碰我!滾開!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宋引珠捂著臉往後退,摔下椅子狼狽的爬起來,朝園外跑去。
坐在她身邊的娘子嚇得氅衣都脫了,直說:“快給我看看是不是染上了!”
“郡主,時辰不早了,我們還是先告辭了。”
“是啊是啊,我們先走了……”
賓客們紛紛欲走,偏偏這時,一股濃煙從不遠處騰起,眾人看去,隻聽廊下小廝驚呼:“走水了!祠堂走水了!快來人啊!”
“走水了!”
“會不會燒到這裡啊!”
席間一陣恐慌,都不敢隨便走動,賀姝站起身穩住眾人:“大家彆慌!先坐下等一等。”
不巧的是,祠堂與常香園離得很近,救火需要時間,但濃煙很快就被風吹了過來。
“咳咳咳!好嗆!”不少人都被熏出了眼淚。
這時,宋堇說:“我知道有一條路能走,不如先撤出常香園,否則等這裡聚了煙,就更不好走了。”
她是侯府的人,事態緊急,賓客自然更聽她的。
宋堇在前開路,引賓客出了常香園,走小路往侯府前廳去。
小廝仆婦拎著水桶與她們擦肩而過,情勢緊迫,賓客們的心也揪在了嗓子眼。
“快到了,彆怕。”宋堇抽出心思溫柔安撫身後的客人們。
眼看就要出去,祠堂的大門被破開,一個人影衝了出來。
眾人一齊回頭。
尤氏還想催促宋堇趕緊走,誰知身後傳來小廝變了調的驚呼:“世子——”
她愣愣回頭,和顧連霄四目相對,兩方人馬都僵在了原地。
顧連霄衣衫不整,身上隻披了一件薄衫,袒胸露乳,頸上殘留著曖昧的紅痕,他懷裡還抱著一人,從露出的小腿看下麵應也是光著的,臉就那麼大喇喇的露在了眾人跟前。
正是方纔席間,坐在郡主手邊的方瑤!
這人上回還是侯府的表姑娘,轉眼就成了郡主的閨中好友。
現在一看,竟還和襄陽侯世子有染——
這一晚的驚心動魄,叫來赴宴的客人們心跳都不曾緩過,在這等醜事之前,火勢似乎都不重要了。
短短愣神的功夫,下人們已經衝進祠堂,把裡麵的火也撲了,濃煙在緩慢消散,眾賓客進退兩難。
出去吧,領路的宋堇不動彈,回去吧,沒人帶頭,她們也不知怎麼辦。
好巧不巧,儘頭的大門被推開。
這回來的是襄陽侯,他聽說祠堂被燒,和顧老太太匆匆忙忙就趕來了。
一抬頭,比祠堂走水更大的驚嚇出現在眼前。
襄陽侯深呼吸幾次,將路讓了出來。
“諸位先出去,此地濃煙未散,不宜久留。”
“是啊是啊,不宜久留……”
眾人訕訕應聲,低著頭匆匆離開了。
襄陽侯沉著臉朝顧連霄走去,顧連霄抱著方瑤站在原地,並非他不想走,而是此刻腿上重如千斤,他臉上似乎已經燒起來了,牙根被咬的痠疼,口中一片鐵腥味。
襄陽侯走到他麵前,咬牙切齒道:“穿好衣裳,滾到前廳來。”
兩刻鐘後,賓客已經全部被送走。
前廳內氣氛凝滯,襄陽侯坐在上首,顧老太太氣得坐不穩已經被抬回裡間。
尤氏、宋堇分坐兩旁交椅,陳姨媽坐在末端,眼下她也不嚷嚷了,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腳步聲傳來,顧連霄穿戴整齊走進廳中,默默跪下。
“父親,母親……”
襄陽侯擺弄著茶蓋,發出的動靜一點點挑動著在場眾人的神經。
尤氏欲言又止,又氣又擔憂的看著顧連霄。
驀地,襄陽侯站起身,他拿起一旁顧老太太的柺杖朝顧連霄走去,揚拐狠狠抽在他背上!
約莫一個時辰前,顧連霄在馬車前發現一封信……
那時他已準備回府,環顧一圈沒找到送信的人。
他在馬車上展開信紙,裡麵是一句話:戌時一刻,來祠堂一敘,落款宋堇。
他捏了捏信封,裡麵還有東西,倒出來一看是一個香包,上麵的氣味和宋堇身上的一模一樣。
顧連霄的心情格外激動,這是宋堇第一次主動要求見他,雖然地點有些古怪,但他那時被各種推測衝昏了頭腦,早已忘了去分辨真假,直接讓車夫飛快趕馬回到侯府。
下馬後顧連霄直奔祠堂,今天常香園有宴席,侯府裡的下人都去幫忙了,府裡十分冷清。
祠堂裡燃著燈,顧連霄推開門,輕聲喚道:“阿綿?”
無人回應,應是還在路上。
顧連霄合上門,在祠堂內等了半晌,中途還給祖宗牌位上了一炷香,他站在堂下心中默默請求祖宗,保佑他和宋堇重歸於好。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有人推開門,顧連霄激動回頭。
“阿綿——怎麼是你?”
方瑤和顧連霄麵麵相覷,前者紅著臉含羞帶怯,後者卻像見了鬼一般,臉拉的老長。
方瑤合上門,有些不悅的說:“不是你寫紙條找我來的,你現在叫宋堇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你瘋了,我找你來做什麼。”顧連霄一臉莫名其妙。
二人立時三刻都沒反應過來,門口驀地傳來哢噠一聲,像是落了鎖的聲音。
顧連霄腦中一震,這時才反應過來:“不對!”
他大步上前推開方瑤,拉了兩下門,縫隙間可以看見一條鎖鏈橫在門栓上!
“怎麼回事?”方瑤也覺察到不對勁。
顧連霄砰砰砸門,大聲呼喊,無人應答,方瑤慌了:“是不是有人要害我們?是誰把我們鎖起來了?”
她抱住顧連霄的胳膊,顧連霄心中煩躁,正想甩開她,腦袋忽然一沉。
祠堂內不知何時漫開一股異香,因這裡長期點著熏香,他一直沒能發現,等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