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連霄的目光也沉了下來,那點本就不甚牢固的信任搖搖欲墜。
他看向宋堇,“你為何要這樣做?就因你始終想著和離,而我和父親不肯?”
宋堇站起身道:“幾日前,常香園的魏媽媽親眼看見,方瑤身邊的丫鬟鬼鬼祟祟離府,我怕她對侯府不利,才讓綠綺跟蹤。確定她買了毒藥我立即把此事上報給父親,若我真要毒害父親,直接下毒就好,何必打草驚蛇。”
襄陽侯手指緩緩敲擊著扶手,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方瑤見狀,哭得梨花帶雨,膝行上前:“侯爺明鑒!方瑤孤苦無依,全賴侯府收留,感恩尚且不及,怎會生出如此歹毒之心?這分明是少夫人記恨連霄與我舊情,才設下此局汙衊於我,侯爺若不信,我願以死明誌!”
說著,竟要往柱子上撞。
顧連霄下意識攔了她一下,方瑤便軟倒在他懷裡,哀哀哭泣。
“我知道了。”尤氏說:“你怕不是一開始就是衝著方瑤去的。做這個局是想侯爺以下毒為由將她儘快送走!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毒殺,侯爺知道內情後你隻要順水推舟,把方瑤的罪名坐實了就是。”
宋堇:“若這真是我的計劃,這丫鬟口中下毒的就該是方瑤。”
尤氏一頓,采月哭著說:“少夫人當初是吩咐過,若有人問起一定要說東西是表姑娘給的。可剛才府醫說藥裡是毒藥,奴婢哪裡還敢扯謊!少夫人彆怪奴婢,奴婢也是為了自保。”
“膽小如鼠,口風還不緊,這種人用了隻會壞事。”
宋堇從她手中搶過簪子,“這簪子我戴了不少次,府裡許多雙眼睛都見過,我大可隨便拿個不起眼的鐲子給你,還不容易留下把柄,偏給你個最容易指證我的東西是吧!”
“我……”采月舌頭打了結。
方瑤哭聲漸弱,眼珠瘋狂轉動。
宋堇看向琥珀,“去把魏媽媽找來。”
不多晌,魏媽媽就趕到了堂屋,和她一起來的還有一青年。
魏媽媽跪下說:“侯爺!少夫人冤枉啊!少夫人所說都是老奴親眼所見,少夫人並未扯謊,是表姑娘與他們二人串供,誣陷少夫人!老奴還有證人,看角門的阿青,他也看到了。”
“阿青你快說,你那日跟上去,是不是看見了她跟藥鋪掌櫃買藥!”魏媽媽推了一把阿青。
阿青抬起頭,看看丫鬟又看看掌櫃,對襄陽侯說:“小的、小的什麼都沒看到。”
他這話一出,魏媽媽神色大慟,摔坐在地上。
“阿青——”
阿青咬了咬牙,一狠心,“侯爺,小的真的什麼都沒看見!那天,世子去常香園看錶姑娘,被魏媽媽知道了,魏媽媽很生氣,一直罵表姑娘不知檢點。世子走後,丫鬟采月出了常香園,魏媽媽一定要小的跟去看看,小的就去了。”
阿青停頓了下,“采月她隻是上街買了些點心,沒去過藥鋪更沒買過什麼藥。小的告訴魏媽媽,魏媽媽她就是不信——前兩日,她找到小的……讓小的幫她圓謊,說表姑娘走以後,少夫人一定少不了小的好處。”
宋堇麵無表情的看著,頓時全都明白了。
這件事唯一的變數就是此人。
從采月去往城西之後,後麵的一切都是方瑤引她入套的計劃。
方瑤起初是想買毒藥殺侯府的某個人,隻是跟蹤采月的阿青被發現了,阿青口風不緊,被方瑤收買,方瑤篤定她會把此事告訴襄陽侯,乾脆將計就計,反將了她一軍。
宋堇冷笑一聲,看向方瑤。
真是不能小看了她。
阿青仍未說完:“魏媽媽是少夫人的人,從表姑娘到常香園起,魏媽媽就一直看不慣表姑娘,她讓小的盯著表姑娘和世子的動向,之後全都一一稟告給少夫人。表姑娘真的很冤枉。”
“你,你……”魏媽媽漲紅了臉,哭又哭不出,拍打著大腿,“虧我拿你當親弟弟,你就這樣陷害我!”
她朝襄陽侯爬去,一邊磕頭一邊說:“侯爺明鑒,少夫人是對老奴有恩,老奴也是看不慣表姑娘勾引世子,可這次的事,少夫人真的是冤枉的!侯爺明鑒啊!”
魏媽媽心裡彆提多後悔了,若不是她盲目信任阿青,宋堇也不會走進這個圈套裡。
尤氏說:“你自己都說宋堇對你有恩,你的話根本不可信。我倒覺得你們幾人勾結,構陷方瑤的可能最大!來人,將這幾個奴才都拖下去關起來!宋堇先禁足雲樂居,等侯爺評斷。”
眾人看向襄陽侯,襄陽侯斂著眸敲著扶手,片刻後點了點頭。
阿青采月和魏媽媽等人全部被關進柴房,綠綺和琥珀也與宋堇分開,被關到了彆處。
宋堇被關回雲樂居,大門從外頭上了鎖,幾個護院將這裡圍了起來,她暫時出不去了。
事已至此,宋堇的心情還算平靜,眼下雖然困難,卻也不是死局。
她回到房裡,點起燭火燒起炭爐,坐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了一封信……
彼時,方瑤被顧連霄送回常香園的住處,她始終在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好好休息。”
顧連霄將她送到門口,停下了步子,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轉身欲走。
“連霄——”方瑤抓住了他的衣袖,哭紅的眼睛看著他說:“我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你今日能不能留下陪我?”
顧連霄緘默不答,他上下打量著方瑤,良久後問出一句:“你真與此事無關?”
“那麼多人都作證了,還能有假?我來侯府的時間沒有宋堇長,我還能收買她的人誣陷她嗎?”
“你最好沒有。”
顧連霄神色涼薄,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這種內宅的醃臢手段。
他抬手撫了一下方瑤的臉,抹去她眼下的淚痕,淡淡道:“你休息吧,我礦上還有事。”
說罷,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方瑤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看了許久,轉身關門。
避了人,她長出一口濁氣,臉上的委屈消失的無影無蹤,繼而捂著嘴無聲大笑起來。
終於栽到她手上了!
方瑤磨牙切齒,眼裡迸發出精光。
宋堇,看你這回還怎麼翻身!
方瑤跌跌撞撞回到房間,從床榻下的夾層裡掏出一小包藥粉,攥緊了手裡。
趁她病要她命,既然宋堇眼下已經被單獨禁足,那就趁這個機會讓她徹底閉嘴。正好她這包藥還愁沒地方解決,就便宜了宋堇吧。
顧連霄回到住處,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滿腦子都是宋堇被帶走時的麵容。
是她嗎?
良久後顧連霄翻身坐起,他捂著臉沉默了一陣。
“來人。”
侍從推門而入,“世子。”
“明日你去打聽一下,看看是否有人在城西藥鋪見過采月和阿青。”
“是。”
顧連霄睡不著覺,乾脆披上氅衣來到院裡,他的住處和雲樂居僅一牆之隔,顧連霄站在牆下,望著雲樂居出神。
這時,幾隻鳥從空中飛過,似乎是落在了雲樂居。
踩雪的聲音傳來,顧連霄腦中一震,立即叫人搬來梯子,爬上朝雲樂居看去。
夜色中,宋堇穿著件銀白色的大氅,青絲披肩,正拿鳥食喂那幾隻停在她院裡的鳥,她腳邊的提燈散發出暖白的光,照著宋堇的側顏,帶著一股歲月靜好的溫柔。
顧連霄不知不覺間看了許久,宋堇回了廂房他還沒回過神,氅衣落地才被凍醒。
顧連霄裹著衣裳回到屋裡,將侍從喊來,神情比方纔更加堅定。
“仔細查藥鋪掌櫃和阿青采月,不管什麼線索都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世子。”
翌日,宋堇敲響了院門,外頭沒人理她,她就一直不停的敲。
不一會兒,門開了。
護院:“夫人有事?”
“我一個人在這兒太孤單。”
“大夫人吩咐過,不許人進院伺候。”
“人不行,貓狗總可以吧,大夫人又不來這,你們隨便抓隻貓進來還不行?”
眼看兩個護院露出為難的表情,宋堇一抬下巴,“你們不願意就算了,就讓我一人待著,哪天無聊了我一脖子吊死,你們兩個身上背條人命,還多個護衛不當的罪……”
“夫人可彆想不開!我們馬上給您弄去!”
一個時辰後,一隻被養的膘肥體壯的橘色金絲虎被送到了宋堇的住處。
宋堇抱著它眉開眼笑的進了屋。
她這點動靜瞞不過府裡幾個主子,不過聽說她隻要了隻貓,沒人放在心上。
就這麼過去了三天。
顧連霄在房裡頭疼的揉搓著前額。
整整三日,他派了十幾個人去城西打聽,就是找不到見過采月和阿青的人。
難道他想錯了?宋堇不是被冤枉的?
這時,侍從急匆匆跑進來,“世子!藥鋪掌櫃吵著鬨著要見侯爺,說夫人是被冤枉的!”
侯府前堂中來了不少人,襄陽侯坐在上首,尤氏坐在一旁的交椅上,手邊就是方瑤。
宋堇被禁足後,方瑤反倒得了自由身,這三天她過得很是滋潤,不過此刻她的表情有些難看。
宋堇和阿青一行人被同時帶到,顧連霄看著宋堇默默挺直了背,眼裡流出一絲心疼。
她瘦了。
人都到齊,襄陽侯抬手:“把人叫上來。”
藥鋪掌櫃被帶到堂屋,他深深作揖,隨後便哭天抹淚起來。
“侯爺恕罪,小人那天是被豬油蒙了心!小人說的那些話,都是這個丫鬟教的!就是她!在小人的藥鋪裡買了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