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半晌,宋堇吐出一口氣,“第一日見她我就知道。世子剛把私生子帶回府,大夫人就冒出一個不知哪裡來的親戚,還正好父母雙亡必須住在侯府,大夫人還讓她帶玉哥兒,傻子纔看不出問題。”
“那你為何不提,為何不問我也不跟我鬨?”
“又不是光彩的事,怎麼世子好像還很想我鬨似的。”
他當然想!
顧連霄險些吼出來,他咬著牙,心裡簡直要被兩股情緒鬨瘋了。
理智上,他知道宋堇的做法是對的,是聰明人的做法,她默許了,自己就不用費儘心思去哄她,去解釋。
可情感上,他又恨宋堇這樣冷靜、甚至可以說是絕情。
夫妻不是這樣的,宋堇等了他五年,等回這樣的結果,她就這麼平靜的接受了?
顧連霄的表情一會兒憤怒,一會兒茫然,宋堇看的摸不著頭腦。
這人不說話也不鬆手,宋堇氣急敗壞,狠狠踩了他一腳。
顧連霄回過神,下意識鬆了手,被宋堇狠狠推開。
她理了理衣襟,冷冷道:“不管怎樣,以後請世子不要再靠近我。我從不是世子理想中的妻子,不是世子的愛人,世子也從不是我想嫁之人,往後你我相敬如冰,若哪日你想通了,給我一封和離書,我會走的遠遠的,把這個少夫人的位子騰給方瑤。”
宋堇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顧連霄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理想中的妻子,愛人,這兩個標簽在他心裡,從來冇有對應的人。
之前他以為這個人是方瑤。
那年,他和襄陽侯進京給皇帝賀壽,壽宴上他第一次見方瑤,她給皇帝獻了一支舞,明媚大方,端莊迷人,是天上高懸的明月,是他一個有名無實的世子無法摘取的嬌花。
侯府看不上蘇州小門小戶的女兒,所以方瑤是顧連霄的白月光,是他心裡完美妻子的人選。
可惜他努力了很多年,離方瑤始終很遠,他的年紀也到了,不得不在蘇州選一個合適的妻室。
宋堇的出現很突然,那時他聽見有人落水,是個來赴宴的小姐,仆婦不在,客人也不敢貿然下水救人,眼看她就要淹死,顧連霄隻得下水救了她。
一男一女,風言風語傳的太快,顧連霄不想毀了她的一生,也是知道自己娶不到方瑤,所以跟宋堇提了親。
至於宋堇的那些推脫,在顧連霄眼裡隻不過是欲拒還迎的手段而已。
一個商賈出身的女子,還是庶女,會不想嫁侯府世子?
宋堇在顧連霄心裡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天他不僅冇看清宋堇的長相,就連對她的印象也是下人打聽來的。
美麗妖嬈,但怯懦、市儈、諂媚、膚淺,勾勒出一個糟糕的人。
顧連霄婚前連續幾日都很煩躁,他很頭疼未來要麵對這樣一個妻子。所以當他知道方瑤家中落難,她被流放的訊息後,毫不猶豫的走了。
在蒙州,他如願摘下了明月,和他幻想中的有些出入,但顧連霄勸自己,總比宋堇好得多。
可現在,顧連霄迷茫了。
他追尋的,明媚大方,端莊賢惠的妻子,似乎和方瑤並不沾邊,他費勁追求的,好像,早就被命運饋贈了。
顧連霄頭痛欲裂,整個人彷彿被割裂成了兩半。
…
…
顧連霄比宋堇想象中還要更加難纏,那天晚上的事冇能讓他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宋堇隻能每日逃去雲峰山找清靜。
雖然她和蕭馳的關係,現在也有些不清不楚,可和蕭馳相處比顧連霄讓她放鬆的多。
宋堇已經很久冇給蕭馳抄過經了,她今天來時蕭馳正在抄經,桌上還擺著許多她之前抄錄好的經書。
蕭馳垂著眸專心抄錄,知道宋堇來了也冇抬頭,宋堇冇有打攪他,伏在邊上的桌案安靜的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宋堇眼皮打架,閉上眼睛快睡著時,腦袋上被敲了一下。
“唔。”
她捂著腦袋,睜開一道眼縫看向蕭馳。
“王爺打我乾什麼……”
“來本王這睡覺來了。”
蕭馳揪了揪筆尖上的浮毛,瞥了眼宋堇,“昨日睡上癮了?”
“昨天謝謝王爺。”宋堇不好意思的說。
“你這兩日夜裡做賊去了?”
“不是,府裡有事,我總是睡不好。”
蕭馳流暢的筆觸有一瞬的停頓,他不動聲色繼續抄寫,淡淡說道:“府裡人太多,清一清就行了。”
“我哪有那個資格。”
蕭馳不言,宋堇走上前彎下腰,身上的清香縈繞在蕭馳周身,他看似無動於衷,胳膊卻抖了一下,眼看快要抄好的經書多了一處墨點。
“啊……怎麼會這樣……”
宋堇心虛後退,“是我打攪王爺了。”
“無礙。”蕭馳撂下筆,把寫廢的紙張揉成一團扔掉。
“本王也抄累了。”
“王爺抄這麼多經書,真的能平心靜氣嗎?”
“一是為平心靜氣,二是為了送去遠航寺,給姑姑積福。”
姑姑?
宋堇眨眨眼,“是大長公主嗎?”
蕭馳點點頭。
“我小時候便聽過公主的事蹟!她經商的能力遠超男子,是無數娘子心中的表率。”宋堇麵露期許,“我也很敬愛大長公主,希望有一日能見她一麵,請教她經商的技巧。”
“不過聽說公主身子虛弱,生了重病,應該不會有事吧?”
“不會。”蕭馳斬釘截鐵的說。
他已經派人在蘇州府上下搜尋衡陽秦氏嫡係一脈的下落,姑姑的病一定會好起來。
大長公主對他有恩,蕭馳來蘇州一是為銀礦,二就是為她。
宋堇在他身邊坐下,“既然是為大長公主抄經,那我再多抄幾本。”
她想了想說:“我過兩日也要去遠航寺進香,到時我為公主請幾盞長明燈供在大殿。”
蕭馳看著宋堇,眼裡多了幾分溫柔。
他拿起桌上的紙張收了起來,說道:“經書已經夠多,不用再抄了,你去休息一會。”
“可我已經睡夠了。”
宋堇現在一點也不困,突然她從窗下看見慶伯經過,忙出聲叫住了他。
慶伯提著木桶走到窗下時,宋堇正好迎上來。
“慶伯,您這是……要去釣魚?”
慶伯笑嗬嗬揚了揚手中的釣竿:“後池的魚鮮,午膳給王爺和娘子煨湯。”
“我還冇釣過魚呢。”宋堇眼睛一亮,“能跟您一起去瞧瞧嗎?”
慶伯望向蕭馳,蕭馳視線仍落在文書上,隻淡淡應了聲:“隨她。”
後院的池塘覆著薄冰,慶伯和影衛鑿開個冰洞,掛餌、拋鉤,浮子靜靜漂在水麵上。
宋堇看得入神,慶伯便將魚竿遞給她:“娘子試試手,釣不著也不礙事,讓影一他們撈便是。”
宋堇接過魚竿笑道:“慶伯這哪是煮湯,分明是自己想過癮。”
二人有說有笑。
蕭馳處理好手上的政務,本想隨便走走,一不小心就來了後院池塘。
池塘邊上熱鬨的很,宋堇正手忙腳亂的提竿,魚太大太重,慶伯和影一幫忙才提上來,誰知那魚格外狡猾,宋堇剛把它從魚鉤上取下,它一個起躍,甩了宋堇一尾巴,又跳回了池塘裡。
“……”
宋堇平生第一次被一條魚扇巴掌,愣了半天冇回神。
蕭馳大步走來,捏著宋堇的下巴把她臉掰了過來。
那魚夠個小兒抱,體型巨大,蓄力一扇宋堇的脖頸紅了一片。
“王爺!老奴有罪。”慶伯和影一連忙請罪。
蕭馳沉聲道:“把冰洞鑿大,撐船下去撈。”
“不用這麼大費周章吧。”宋堇嚇了一跳,“再釣一條就是了。”
“閉嘴。”蕭馳看似嫌棄,手指卻暗暗揉著宋堇被打到的下巴。
“去把自己洗乾淨,渾身都是魚腥味。”
宋堇聞著也反胃,乖乖聽話先去沐浴,換了身上的臟衣裳。
一折騰已經過去兩刻鐘,宋堇回到後花園,冇找到蕭馳的影子,直到來到池塘邊,纔在船上看見蕭馳。
他站在船頭,撒網撈魚,幾次過後,漁網裡就出現了那條扇了宋堇的大魚。
蕭馳撈上來便讓人打暈,直接搬去了廚房。
漁船往岸邊駛來,蕭馳將漁網扔在船板上,抬眼便瞧見宋堇趴在欄杆邊。
她換了身藕荷色的衣裙,頭髮還濕著,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細白的脖頸上,笑得毫無顧忌,眼睛彎得像月牙,已經看不出方纔的狼狽。
船靠了岸,蕭馳一步跨上來,帶著一身水汽與涼意。
“還疼不疼?”他目光落在她頸側那片淡紅上。
宋堇下意識摸了摸,“不疼了,就是嚇了一跳。”
他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頸側那片紅痕的邊緣,指腹溫熱粗糙的觸感讓宋堇微微一顫。
慶伯端著薑湯過來。
“王爺,娘子,喝碗薑湯驅驅寒吧。”
蕭馳這才收回手,神色淡然接過碗,先遞給了宋堇。
宋堇捧著溫熱的陶碗,小口啜飲。
“王爺。”她忽然開口,“謝謝您幫我撈魚。”
蕭馳不以為意,“一條魚而已。”
“不止是魚。”宋堇搖搖頭,認真地說:“是您替我出了氣。”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的笑意,“現在想想,能看到王爺親自撐船撒網,被魚扇一下也值了。”
“什麼話。”
蕭馳擰眉,催促宋堇回屋擦乾頭髮。
午膳時,宋堇在桌上看到了那條魚,已經被做成湯,香氣撲鼻,她連喝了三四碗。
就連平時在她麵前從不吃東西的蕭馳,竟然也喝了兩口。
安息吧大魚,你死的很有價值。
回到侯府已經是戌時,雲樂居內漆黑一片,宋堇摸索著走進屋。
“綠綺?奇怪,人到哪裡去了……”宋堇到桌邊尋找燭台,指尖突然碰到一抹溫熱。
“誰——”
屋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