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凜冽的秋風掠過荒草枯枝,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為這寂靜的夜平添了幾分肅殺。
陳平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在通往臨川縣的官道上疾行。他並未施展全力,但速度已然遠超奔馬,腳步落地無聲,隻帶起細微的風聲,轉眼間便掠過數裡之遙。
《遊身步》在這兩年多的苦修和靈力加持下,早已脫胎換骨,不再是凡俗武技,更近乎低階的身法法術。配合他鍊氣二層的修為和敏銳靈識,尋常人根本無從察覺他的經過。
臨川縣城牆的輪廓在黑暗中逐漸顯現,如同匍匐的巨獸。城門早已關閉,城頭上有零星的火把和更夫巡邏的身影。
陳平繞至城牆僻靜處,身形微晃,便如一片羽毛般悄無聲息地躍上數丈高的城牆,腳尖在垛口上輕輕一點,人已融入城內街巷的陰影之中。整個過程快如鬼魅,城頭上的守衛毫無所覺。
他靈識微展,如同無形的觸鬚,避開夜間稀疏的行人和打更人,快速向著縣衙後堂的官邸區域潛行而去。縣衙結構,他當年在鎮上時曾遠遠望過,有個大致印象。
越靠近縣衙後院,他的靈識便感知到前方一座頗為氣派的宅邸內,竟還有燈火透出,並有隱約的絲竹嬉笑之聲傳來。
就是那裏了!
陳平身形幾個起落,便如同一縷青煙般掠至那宅邸的高牆之外。院內聲音清晰起來,推杯換盞、阿諛奉承之聲,其中兩個聲音尤為突出:一個帶著幾分醉意的官腔,一個則是諂媚逢迎的熟悉嗓音------正是李德豐!
“哈哈哈……大人高見!高見啊!這‘剿匪安民稅’收得是名正言順,合情合理!那些刁民,就是欠收拾!有大人您坐鎮,我看誰敢不服?”李德豐的聲音充滿了討好。
“嗬嗬,此番也多虧了你家李虎機靈能幹,跑前跑後,這稅款才能收得如此順利。放心,本官不會虧待你們父子的。”那王縣令的聲音帶著誌得意滿的醉意。
全靠大人提攜!全靠大人提攜!犬子能為大人效力,那是他的福分!隻是......李德豐的聲音略顯遲疑,犬子今日不知在鄉下遇到了什麼邪祟,回來時腿腳有些不便,右手也使不上大力氣,怕是衝撞了什麼,得找郎中好生瞧瞧......
哦?竟有此事?無妨無妨,明日讓府上的醫師給他看看。來,本官再敬你一杯!王縣令似乎並不在意。
陳平靈識仔細掃過花廳,果然看到李虎也在一旁的席位上。他臉色有些發白,右腿似乎不敢完全著力,微微蜷著,持杯的右手也顯得有些僵硬不穩,與他平日裏囂張跋扈的姿態大相逕庭。顯然,陳平白日裏那隔空一擊,讓他吃了不小的苦頭。但他臉上依舊強撐著諂媚的笑容,偶爾附和著父親和縣令的話。
......爹,大人,你們放心!陳家村那幾個刺頭,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了!下次再去,我看誰還敢炸刺!定叫他們把棺材本都掏出來!李虎揮舞著左臂,語氣試圖維持以往的囂張,卻因傷勢而少了幾分底氣。
好!李虎做事,本官放心!哈哈哈......王縣令拍著肚子大笑。
李德豐也撚著不存在的鬍鬚,一臉得意:都是大人教導有方!
陳平在暗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尤其是李虎那強忍傷痛、依舊不改欺壓本性的模樣,心中殺意更盛。
陳平不再聽這些令人作嘔的言語。他目光鎖定主位上的王縣令和旁邊的李德豐。
正在大笑的王縣令聲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額頭處出現了一個不規則的血洞,鮮血尚未噴出!
幾乎在同一時間,旁邊李德豐臉上的諂媚笑容也瞬間凝固,轉化為同樣的驚駭,他的眉心之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
兩人身體同時一僵,隨即軟軟地癱倒下去,“噗通”兩聲,砸翻了桌上的杯盤碗盞,湯汁酒水流了一地。
直到此時,那被極致速度暫時壓抑的鮮血,才從王縣令的脖頸和李德豐的眉心洶湧而出!
“啊——!!!”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歌姬和衙役們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他們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看著突然暴斃的縣令和李德豐,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
李虎離得稍遠,他臉上的得意笑容尚未完全褪去,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變故驚得目瞪口呆!他眼睜睜看著剛才還在談笑風生的縣令和父親瞬間斃命,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
“有刺客!來人!快來人啊!”有衙役反應過來,驚恐地大喊著,抽出腰刀,卻隻敢胡亂揮舞,根本看不到敵人在哪。
李虎一個激靈,下意識地也要拔刀,但他的手剛摸到刀柄,就感覺脖頸一涼!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掐住了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如同提小雞般猛地從座位上拎起,拖著他向後疾退!
“呃……放……放開我!”李虎驚恐萬狀地掙紮,卻感覺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如同鐵鉗,根本撼動不了分毫。他被人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拖著,撞翻了屏風,瞬間就離開了混亂尖叫的花廳,來到了後院黑暗的角落。
“砰!”他被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他驚恐地抬頭,隻見一個身影背對著遠處廳堂透出的微弱燈火,站在他麵前,麵容隱藏在陰影之中,唯有一雙冰冷徹骨、不含絲毫感情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那眼神讓李虎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是……是誰?好漢饒命!好漢饒命!錢……錢都在縣衙王縣令住處……您隨便拿……”李虎嚇得屁滾尿流,磕頭如搗蒜。
那身影緩緩上前一步,微弱的燈火隱約照亮了他半邊臉龐。
那是一張年輕、卻帶著風霜之色、線條堅毅的臉龐。李虎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但對方身上那股沉靜而可怕的氣息,讓他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頭。
“李虎。”一個平靜得令人心寒的聲音響起,“抬起頭,好好看看我是誰。”
李虎渾身一顫,這個聲音……似乎也有點耳熟?他顫抖著,強迫自己抬起頭,藉著遠處微弱的光線,仔細看向那張臉。
當他的目光對上那雙冰冷眼睛的瞬間,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遺忘、甚至帶著鄙夷的身影猛地浮現出來,與眼前這張臉緩緩重合!
“是……是你?!陳……陳平?!”李虎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眼珠子幾乎要突出眼眶,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扭曲變調,尖利得不像人聲,“不可能!怎麼會是你?!你不是……你不是早就……”
他無法理解!那個陳家村父母雙亡、任他欺辱、靠著打獵和鄉親接濟才能勉強餬口的窮小子獵戶?那個被他嘲笑拿著破弓連兔子都打不著的廢物?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怎麼可能擁有如此鬼魅般的身手和殺神般的氣勢?!那天雲觀當真有神仙?
巨大的認知衝擊讓李虎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停止了思考。
“看來你還記得我。”陳平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冷漠,“很好。”
“為……為什麼?你……你怎麼會……”李虎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他拚命想向後爬,卻發現自己四肢癱軟,根本用不上力。
“為什麼?”陳平微微俯身,那雙冰冷的眼睛近距離凝視著李虎,“苛捐雜稅,欺壓鄉裡,逼得百姓賣兒賣女……這些,夠不夠?”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入李虎的心底。
“還有,你忘了你以前是如何欺辱我,如何辱罵我逝去父母的嗎?”陳平的聲音陡然轉寒,一絲淩厲的殺意溢位,讓李虎如墜冰窟,渾身篩糠般抖動起來。
“我……我錯了!陳平!平哥!饒了我!都是我的錯!我不是人!我是狗!你饒我一條狗命!”李虎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磕頭求饒,“是縣令!對!是王縣令逼我這麼乾的!都是我爹!是我爹讓我巴結縣令的!不關我的事啊!”
陳平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這就是李虎,欺軟怕硬。
“看來,你毫無悔意。”陳平緩緩直起身,語氣中最後的溫度也消失了,“你隻覺得,你如今踢到了鐵板,惹了不該惹的人,所以才該死,對嗎?”
李虎啞口無言,隻是拚命磕頭。
陳平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漆黑夜空,彷彿在對這骯髒的塵世做最後的告別。他右手微抬,並指如劍,一縷微不可察的混沌色氣勁在指尖吞吐。
“下輩子,做個好人。”
話音未落,指尖輕點。
李虎求饒的聲音戛然而止,眉心出現一個與李德豐一模一樣的細小紅點。他臉上的驚恐和諂媚徹底凝固,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身體軟倒在地,氣絕身亡。
陳平看都未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他靈識掃過,確認縣衙後院的騷動正在擴大,護衛和更多的衙役正蜂擁而來。
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現在縣衙最高的屋脊之上。
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目光冷冽地掃過下方亂作一團的縣衙,如同神明俯視螻蟻。
離開縣衙,陳平又潛入了臨川王府。找到侍衛統領張威住處後,將儲物袋中令牌射向張威床前的桌子,令牌尖處入木三分。
張威隻覺一股惡風襲來,心中大驚,起身後下意識伸手就要去拔懸掛在床前的刀。他看下嵌入桌子的令牌,正是當日自己留給那位神秘高人的信物!
這時耳邊響起一道聲音,“此令了卻昔日緣法,陳家村陳勇一家及其親族,望張統領在其遇尋常難處時,能力範圍內稍加拂照。”
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屋脊方向,隻見一道模糊的黑影立於月光之下,對他微微頷首,隨即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威握著令牌,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是他!那位前輩高人!他竟然出現在了王府?一股寒意夾雜著敬畏湧上心頭。
他緊緊攥著那枚失而復得的令牌,心中已然明瞭那位“前輩”將此物送回的含義。他目光望向陳家村的方向,暗自下了決心。
而此刻的陳平,早已遠在數裡之外。他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臨川縣城,向著陳家村後山父母墳塋的方向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