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無聲海 第三十二章無願

感官回籠時眼前一片黑暗，眼皮絲毫使不上力，入耳的是機器發出的滴答聲，消毒水濃重的氣味接著冒入鼻腔，沈默宇想睜開雙眼，想爬起來，可手腳仍舊使不上力，落到嘴邊隻剩下極小的喘息掙紮聲。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他猛然睜開雙眼坐起身，x腔一上一下的喘著氣，映入眼簾的是他在熟悉不過的病房，他盯著白sE的天花板發呆好一陣，視線才緩緩落下，針頭紮在他的手背上，塑膠管貼著皮膚，全身被一GU無形的冰涼包裹著。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被送來的，隻覺得醫院的空氣好像特彆稀薄，讓他感覺x1不進氣。他一把扯掉紮在手背上的針頭，血珠從傷口處冒出，他卻不以為意。

病房裡一個人都冇有，門外的世界也安靜的可怕，他將病房門開了一個不大的縫隙，頭探出門外左右檢視。不看不要緊，沈默宇的視線落在病房外捂著臉痛哭的杜海聲，長椅上的他努力剋製著啜泣聲，像是怕病房裡的自己被吵醒一般。

杜海聲坐在長椅邊緣，肩膀一抖一抖地cH0U動，獨自把快哭出的聲響又一遍遍地壓回x口。

他用手掌遮住半張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眼角卻止不住一滴滴滾落的水珠，順著掌心落下，染Sh了他的K管。

沈默宇將頭收回，又悄無聲息的關上病房門，乖乖回到床上躺好。他不明白為什麽杜海聲會哭，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突然昏迷了，照理說以杜海聲的個X來講，他會羅唆的跟在自己身後碎念，然後在主動攬起他的衣食住行，從不會像現在這樣崩潰。

他望著窗外發呆，看著樹枝頭上的麻雀一次次起飛，剛長出的nEnG葉冇麻雀驚擾，順著風搖曳著。直到開門聲響起，他才轉過身朝那方向望去。杜海聲的眼眶紅紅的，眼下壓著淡淡的青黑，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卻冇有人主動開口打斷此刻的寧靜。

杜海聲關緊房門後走向沈默宇的方向，坐在他的床邊，這時才注意到被他扯下的管子還有打到一半的點滴，臉上卻冇有一絲生氣，隻是拉過沈默宇的手，指腹輕撫過乾涸的血跡，自顧自地說起話：「你知道嗎……昨天我聯絡不上你，去你家卻看到你昏倒在地上，地板上都是血，還有散落的藥。」

所有責備到嘴邊停下，杜海聲垂下頭，瘦到隻剩骨頭的手腕他一隻手就能握住，眼前的人卻依舊還是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惹得他冇忍住又落下淚。

「你能不能彆騙我了，我們好好治病行嗎？更何況現在林木森也回來了，有什麽過不去的咱們說開就好了，我們三個還是能像以前一樣的，彆賭氣了。算我求你了……」他哽嚥著將姿態放低，懇求似的用雙手將沈默宇的手緊握著，話說到最後，音量越發小，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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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宇冇有把手cH0U出來，隻是聽著杜海聲的話發愣，他喉結滾了滾，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乖乖治病就真的會好嗎？沈默宇不這麽認為。當初母親胃癌末期，自己也像這樣耗費時間花費JiNg力去照顧她，可治療了那麽久卻看不見絲毫希望，反而從母親身上看到了更多的痛苦與生無可戀。

現在輪到他遭罪了，他卻冇有勇氣去麵對那樣長久又燒錢的治療。沈默宇從發現自己走上母親的老路時，就已經為未來做好打算了。

保守治療，能多活一天是一天，這是他對當時的主治醫生說的話。

「你都知道了嗎……？彆哭了啦，又不是冇了我這個世界就轉不起來了，小病而已，g嘛那麽誇張？」沈默宇自嘲著，揚起一抹牽強的笑容，他卻冇想到對他來說早就習以為常的玩笑卻讓杜海聲哭的更嚴重，杜海聲的掌心握的更緊，幾乎話都說不清楚，「你管癌症叫小病？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昨天冇有去找你、冇有發現你昏倒，說不定你早就……早就Si了欸！」

杜海聲抹掉眼淚，可臉頰卻怎麽也擦不乾，他仰起頭試圖阻止眼淚掉下來，一字一句滿滿都是委屈：「三分之一……曾經就是我的全世界，林木森纔剛回來你就要拋棄我嗎？」

「彆對我那麽殘忍好不好？」

「……求你了。」

杜海聲將頭抵在沈默宇瘦的隻剩骨頭的肩膀旁，無助的淚水落在他充滿消毒味的病號服上，樣子像極了被主人拋棄的小狗般可憐。

沈默宇從冇想過，自己這副模樣會讓杜海聲哭得像個孩子，他手足無措的想幫杜海聲擦去眼淚，卻被一一躲開，就像杜海聲再跟自己鬧彆扭般。

他以為這種事冇什麽的，也早已習慣一個人去承受這樣的病痛，獨自走向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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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你彆哭了，我答應你，我乖乖吃藥爭取早日康複，好不好？」沈默宇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嗓子乾的發疼，他真的不想說謊，但他實在受不了杜海聲那副被拋棄的落寞表情，伸出手要與他拉鉤。

幾乎是沈默宇伸出手的一瞬，杜海聲便緊緊扣上他的手，像是這樣沈默宇就真的不會離開他似的，他模糊不清的向眼前人一遍又一遍的確認：「說到做到，騙人的是小狗！」

杜海聲何嘗不知道，Si亡這種事不是拉個g就能避開的，隻是如果不說服自己還有希望，他可能已經撐不住了。

在沈默宇還在昏迷時他早就諮詢過醫生了，他隻記得醫生那時說胃癌末期的五年存活率隻有5%，如果不積極治療，大多數人撐不過一年。那話說得不重，卻像釘子一樣牢牢釘進他的心。

醫生還說了，像沈默宇這樣的病人，並不是不能活下去，隻是不能再把”痊癒”當成唯一的希望。

這是不是表示就算沈默宇幸運活下來了，卻還是會整天被病痛折磨？是不是代表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就已經痛得生不如Si，卻為了不讓他們擔心而假裝自己什麽事都冇有？

杜海聲回想起醫生當時的叮囑，才抹去眼淚，藉口說想去外頭透透氣，讓沈默宇先好好休息。直到走出病房時才覺得渾身發麻，眼淚不爭氣的又落下，勢頭b方纔在病房裡更凶了。

他含著帶淚的眼眶跌跌撞撞走下樓梯，到一個冇有人的地方纔敢放聲大哭，視線裡隻剩一片模糊。他從來不是一個Ai哭的人，可至從得知了沈默宇的病不單單隻是厭食症那麽簡單，眼淚就像不受控似的，他也數不清自己到底哭了多少次了。

杜海聲在無人的角落裡哭到哽咽，難受到喘不上氣，張著嘴卻感覺呼x1不到空氣，他卻無法挽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沈默宇在離開之前冇有任何遺憾。

他知道沈默宇的遺憾是什麽。

他又一次抹去臉上的淚水，試圖讓視線迴歸清晰，他顫抖著手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指節一下又一下的在九g0ng格上打下滾瓜爛熟的手機號碼，冇有絲毫猶豫就按下了綠sE的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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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冇想多久就停了，杜海聲冇多想，嗓音帶著濃厚的鼻音開口道：「林木森，我們見一麵聊聊吧。」

電話那頭冇有人聲，隻有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嘩啦聲，杜海聲冇有等到回答，語氣更加不滿的開口：「你在海邊？我在跟你說話你有冇有聽到啊？」

那頭的林木森依舊冇迴應，隻剩那cHa0聲一浪一浪拍進他耳膜。他蹲下身撿起一顆月光石在手中端詳著，緩緩吐出一口氣。

「杜海聲，你還記得高中時，你們大半夜吵著說要去看海那次？」林木森懷念著過往，在沙灘邊疊起一個與曾經一樣的月光石塔，可石頭卻怎麽疊總會滾落下來。林木森冇有放棄，一遍又一遍的重新將石頭穩穩放下，過冇幾秒最上層的石頭總會鬆動而瓦解。

可能是風與浪太大了，林木森這麽想著，換了一個方向重新築起高塔，他換了石頭、改了角度，結果仍舊一樣。

「當時你說，月光石可以拿來許願，那時的我冇信。」他輕聲說著，直到石頭又一次滾落，在沙灘上一散而開。林木森冇有在繼續疊石頭，隻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對著電話那端輕聲低喃著：「可是現在它好像不願意讓我再次許願了。」

話音剛落，聽筒裡隻剩下海邊呼嘯著的風聲，落在杜海聲耳邊久久無法回神。當時的他年少輕狂，曾許下的心願與那晚的場景一幕幕閃過他的腦海裡，三人在海邊肆意奔跑的腳印子，被堆疊起的月光石在月光下閃爍著，”三分之一”這個名字也是在那樣明媚的夜晚誕生的，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當時有多快樂。

「你待在原地彆動，我現在過去。」杜海聲在掛斷電話後隨即邁步離開醫院，他知道現在在賭氣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與林木森的恩怨他早該放下了。

這兩年，他怨林木森的不告而彆，怨他就這樣破壞了三人的約定，可他杜海聲又拿什麽身份來指責林木森選擇自己未來的路呢？

時間不多了，他不想讓沈默宇帶著遺憾離開，但這又何曾不是他自己的遺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