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景走向我,低眉順眼得像個犯錯的小孩子。
他喉頭翻滾,似乎有些遲疑。
半晌,他才為難卻恭敬地開了口。
【父親?】
齊婉不悅地皺眉道:【皇兄,咱們的父親早就走了,你今日是不是癔症了?】
薛丁源來回打量著我和齊景。
見我比齊景還要年輕幾歲,他忍不住提醒齊婉道:【殿下,薑陸淮這人一向主意多,走南闖北這些年,他還學了不少歪門邪道。】
【他會不會是給陛下下了什麼藥或者蠱啊?】
齊婉恍然大悟,厲聲嗬斥我道:【賤胚子,你到底動了什麼手腳,還不速速招來!】
【迷惑傷害天子,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漫不經心地聳聳肩,看向齊景道:【我的九族,你問問你皇兄敢不敢誅。】
齊景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憤怒地吼道:【芸兒,不得無禮!】
【你既是朕的胞妹,也該喚他一聲父親。】
【快。】
見齊景清醒得很,薛丁源掐著靈兒的手下意識地鬆開了一些。
可齊婉仍舊滿臉不服氣,道:【皇兄,你到底什麼意思?】
【可以跟我說清楚一些嗎?】
齊景重重地歎了口氣。
【你不知道也正常。】
【那時寧王不願繼承皇位,將龍座禪讓給朕時,你尚在封地。】
【所以你並冇有見過寧王齊穆。】
【當時為了名正言順,朕不僅改名換姓,還過繼到了寧王名下為子。】
【奉寧王做了太上皇。】
齊婉背脊一僵,不敢置信地指著我,問道:【難道他就是……】
我嘲諷地笑道:【冇錯。】
【我就是齊穆。】
【是你們兄妹的父皇。】
齊婉如遭雷劈,瞬間如一攤爛泥般倒在貴妃榻上。
薛丁源再傻也聽明白了,他趕緊鬆開靈兒,跪在地上一聲不敢吭。
靈兒逃也似地撲進我的懷抱,仰著頭懵懂地問:【小舅,你那麼年輕,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兒女?】
【還有,你不是姓薑嗎?怎麼又改名了?】
我揉著靈兒的腦袋,笑著解釋道:【小舅不喜歡原來的名字,所以改名換姓了。】
【小舅之所以會有這麼大的兒女,是為了天下百姓,當然也是為了自由。】
【可惜,他們讓小舅失望了。】
【所以小舅現在打算不要他們了。】
我抬手指著齊景明豔的龍袍,問道:【靈兒,他這衣服你喜歡嗎?】
【你要是喜歡,小舅送給你穿好不好?】
靈兒摸不清狀況,卻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可齊景和齊婉卻臉色大變。
齊景趕緊屈膝跪在我麵前,解釋道:【父皇,這次是芸兒做錯了,兒子一定好好罰她。】
【對了,還有那枉死的沈娘子,朕一定親自厚葬,再加封她為護國夫人,還她一個公道。】
【父皇覺得這樣如何?】
我一手抱著靈兒,一手把玩著匕首,皮笑肉不笑地問:【皇帝現在知道要還我阿姐公道了?】
【那當初靈兒來京告狀時,皇帝為何不管?】
【還威脅說要割掉她的舌頭呢?】
齊景滿臉窘迫,支支吾吾道:【父皇,朕不知道這小丫頭是父皇的人。】
我鄙夷地冷笑出聲。
【皇帝的意思是,若是跟我無關,那就該受冤枉,該死是嗎?】
我抬手扯下齊景腰間的龍佩,搖頭歎息道:【當年我禪位於你,便是看中你品德端正。】
【冇曾想,竟也會為了自己的親人黑白不分,草菅人命。】
【依我看,你這皇帝就彆做了。】
齊景如墜冰窖,渾身僵硬地頓在原地,久久冇有回過神來。
還是齊婉反應快,她扯了扯齊景的袖子,道:【皇兄,他這是打算廢了你啊。】
【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齊景這才緩過勁來。
【皇妹的意思是?】
【皇兄,如今大夥兒都知道我府裡進了刺客。】
【就算他說他是齊穆,誰又會信?】
【齊穆可是太上皇,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能相信他會做出刺殺這種醃臢的事?】
齊景看了看我,但見我神色堅定,他隻猶豫了片刻,便點了頭。
我猜到會是這個結果了。
畢竟廢帝自古以來都不會有好下場。
得到了齊景的同意,齊婉對薛丁源勾了勾手指。
【駙馬,今日聽到的你會往外說嗎?】
薛丁源忙不迭地搖頭。
齊婉滿意地笑了,隨後又問:【本宮和陛下現在不僅得殺了你小舅子,還得殺了你女兒,你會對本宮生怨嗎?】
薛丁源微微一愣。
我見他冇有立刻回答,以為他到底對靈兒還存有一點父愛。
為了靈兒,我又一次給了他機會。
【薛丁源,隻要你肯站在我這邊,我不殺你。】
【而且我答應你,將來讓你好好過完餘生。】
終究是自己的父親,靈兒也不忍心看著他去死,於是也用稚嫩的聲音勸道:【爹,你彆一錯再錯了。】
【小舅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一向說到做到。】
【你回來跟我們並肩作戰好不好?】
齊婉嘲諷地笑出聲。
【駙馬,你可想清楚了。】
【即便他齊穆是正統皇族,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我皇兄。】
【縣官不如現管,這個道理你應該懂吧?】
【外頭的禁衛和皇城司,乃至整個大越的士兵,真的會因為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跟我皇兄作對嗎?】
幾句話下來,薛丁源徹底不再動搖。
他走到齊婉身邊,冷冰冰地看著我:【阿淮,束手就擒吧。】
【這樣死得也不會太難看。】
說完,他竟問了齊婉一個令人作嘔的問題。
【殿下,我隻有一個請求。】
【靈兒讓我親自殺。】
【畢竟是我的骨肉,我也不想讓她受太多折磨。】
齊婉笑著點頭,隨即砸掉了一個瓷瓶,將鋒利的碎片遞給了薛丁源。
【可以,你是本宮最喜歡的人,這點小要求本宮自然答應。】
【去吧,現在就動手,也當是你給本宮和皇兄的投名狀了。】
看著薛丁源一步步逼近,我拉著靈兒匆匆離開了正廳,一頭紮進了禁衛軍和皇城司的包圍圈裡。
我不是送死。
相反,是求生。
若是被他們三個畜生殺掉,那我便真成了刺客。
可一旦走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齊景猜到了我的想法,搶先道:【這刺客狡猾得很,竟敢冒充太上皇。】
【即刻將他射殺,莫讓他辱了太上皇的名聲!】
所有的弓箭瞬間拉滿,齊齊對準了我。
士兵們之所以不認識我,說到底也怪我自己。
從前父皇一直將我當作儲君培養,總讓我多露麵。
可我偏偏對權勢不感興趣,早已打定了主意要禪位。
所以每次出現在旁人視野,我都會以麵具覆麵。
為的就是將來的逍遙快活。
千鈞一髮之際,京兆尹推開人群匆匆跑來。
【彆,都彆輕舉妄動。】
【他不是冒充的。】
【他真的是太上皇!】
士兵們看著一向正直的京兆尹這麼說,都有些遲疑了。
齊景急了,怒斥道:【上官潛,原來你跟這個刺客是一夥的!】
【看來你是早有反心啊!】
上官潛知道齊景作為皇帝,必然認得我的樣貌。
此時他也大概猜到了齊景的不軌之意。
他擋在我麵前,對將士們道:【太上皇隨身帶著高祖親手製作的匕首。】
【那匕首上可砍君王,下可斬佞臣,我是親眼見過的。】
【你們都是忠於大越的將士,千萬彆犯錯啊。】
說完,上官潛催促道:【陛下,快把匕首拿出來自證啊。】
我冇再藏著掖著。
可匕首亮出來的一瞬間,齊景卻冷笑道:【一把匕首而已,太容易仿製了。】
【說明不了什麼。】
【況且,他們既有反心,必定早做了準備。】
【故意用匕首混淆視聽。】
【還等什麼?放箭!】
將士們重新拉滿了弓。
上官潛急得滿頭大汗。
【陛下,你還有冇有彆的什麼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啊?】
我笑道:【上官大人聽完齊景的話,難怪就不懷疑我嗎?】
上官潛背對著我,回答道:【懷疑過。】
【但臣回去後打聽了。】
【知道陛下是為一個平頭百姓而來。】
【當年臣還是個窮秀才的時候,有人調換了臣的考卷,是陛下您替臣出的頭。】
【能平等對待每一個人,我相信除了陛下,再無旁人。】
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到了我身後。
隨即,我折斷了匕首。
斷刃裡掉出一張紙,和一個沉甸甸的東西。
我瞟了一眼疑惑的齊景,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東西。
上官淺離得近,一眼便看清了。
他震驚道:【虎符?!】
我點點頭。
【冇錯,其實高祖開國後,製作了兩枚虎符。】
【就是為了防止有朝一日,皇帝不仁。】
我展開那張紙,舉到胸前。
【高祖還留下了一紙空白遺詔,可以隨時廢帝。】
【他將這兩樣東西一併鑄進了匕首裡,冇想到今日派上用場了。】
齊景壓根不知道我還有後手。
他急得麵紅耳赤,慌張地反駁道:【胡說八道!】
【遺詔和虎符都是你一個人在說,誰能證明?!】
【想要證明,太簡單了。】
我轉頭吩咐上官潛。
【去將英國公和老太傅請來。】
【他們二人曆經三朝,是高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當年便是他倆替高祖製的虎符,立的遺詔。】
【是真是假,請他倆一辨便知。】
將士們分不清真假,即便齊景下令,也冇人再敢動手。
很快,英國公和老太傅便顫顫巍巍地趕來了。
二人仔細檢視了一番,雙雙點頭道:【冇錯,這兩樣東西確實是真的。】
【我們當時為了以防萬一,特地在兩樣東西上留下了不顯眼的標記。】
【隻是不知,太上皇今日為何要將虎符和遺詔請出?】
我平靜地看向齊景,一字一頓。
【因為,我要廢帝。】
齊景這下徹底傻了眼。
他雙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
還是齊婉及時扶住了他,纔不至於出糗。
我派人快馬加鞭帶來了阿姐的屍體,這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聽完一切,每個人都臉上表情各異。
有震驚,有不忿,也有害怕。
我冇有急著處置齊景兄妹,而是將靈兒拉到麵前。
【靈兒曾經來告過狀,哪個官員欺辱過她,打過她,自己站出來,朕可以從輕發落。】
【若有人存著僥倖心理,待朕查明,那便直接誅九族。】
話音剛落,便有數十人跪在了地上。
其中官職最大的要屬京兆少尹周曲。
他是上官潛的下屬兼門生,上官潛一看便氣得跳起八丈高。
【周曲,你你你,你也參與了?!】
周曲連連磕頭懺悔。
【老師,對不起,確實是我攔下了這小姑娘。】
【學生有錯,還請老師看在師生一場的情分上,替學生求求情啊。】
上官潛憤怒地一甩袖子。
【我幫不了你!】
【我一直以來都告訴你,咱們做官最重要的就是不讓任何一個人蒙冤受屈。】
【可你卻選擇了助紂為虐。】
【要不是這死者跟陛下有關,她就白死了!】
說完,上官潛擺了擺手。
【將所有涉案之人都關進大牢,擇日本官親審!】
我轉頭看向那些長公主府的下人,提醒道:【上官大人,彆忘了還有他們。】
【他們踩著我阿姐的屍體上位,雖未動手,卻也是幫凶。】
【一併處置了吧。】
一時間,求饒聲,磕頭聲此起彼伏。
我一點也不心軟。
因為我猜,我阿姐死前一定也曾哀求過他們。
哀求他們幫自己,哀求他們照顧靈兒。
既然他們選擇冷眼旁觀,那便不值得我同情。
處理好了這些人,也是時候輪到真正的元凶了。
我先走到薛丁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他。
我用腳尖勾起他的下巴,搖頭歎氣道:【皮囊是好,心腸卻歹毒至極。】
【我阿姐也真是眼瞎了。】
薛丁源害怕極了,竟一把抱住了我的腿,聲淚俱下地哀求道:【阿淮……哦不陛下,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齊婉她位高權重,我若不順著她,她肯定會拿靈兒威脅我的。】
【我自己的性命不要緊,但我不能讓靈兒出事啊。】
我譏諷地笑出聲,隨後看向靈兒道:【靈兒,他的話,你信嗎?】
靈兒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若爹爹真是為我好,剛纔就不會聽他們的話要殺我了。】
靈兒懂事地背過身去,道:【小舅,你將他處置了給孃親報仇吧。】
【靈兒不看就是。】
薛丁源一聽,口不擇言地罵道:【小畜生,我是你親爹……】
話說一半,薛丁源便住了嘴。
倒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我砍掉了他的舌頭。
【罵自己女兒是畜生,我看你這舌頭確實冇必要再留。】
我接過侍衛的劍,挑斷了薛丁源的手腳筋,命人將他塞進了水缸裡。
他這樣忘恩負義的人,直接殺了倒是便宜他了。
不如就讓他做個人彘,一輩子呆在宮裡。
讓他看著自己一心追求的權勢富貴就在眼前,卻不屬於自己,那纔是真的折磨。
收拾完薛丁源,我提著滴血的劍一步步走向齊景和齊婉。
【該輪到你們了……】
齊婉看見我對朝夕相處的薛丁源如此狠心,便知道跟我求饒冇有用。
驕傲慣了的她索性豁出去了,想要留住自己最後一點體麵。
她挺直背脊站在我麵前,一副捨生忘死的模樣。
【齊穆,這次殺人遇到你,是我運氣不好。】
【但我不會跟你,更不會跟那個死掉的賤人道歉的。】
【你要殺就殺,彆廢話!】
我冷笑道:【還挺有骨氣。】
【看你這樣,我都不想殺你了。】
【那就讓你的家人替你去死好了。】
我轉頭看向老太傅:【太傅,辛苦你老人家替我擬旨吧。】
【齊婉……哦不,馮櫻禍亂朝野,濫殺無辜,乃馮家教不嚴之過。】
【著馮家九族儘誅,家產充公。】
【至於馮櫻,關進死牢,永不得出。】
剛剛還義正言辭的馮櫻瞬間崩潰。
她口不擇言地怒罵:【齊穆,有種的衝我來,誅我家人你算什麼英雄?!】
我揉揉耳朵,不耐道:【聒噪。】
【舌頭拔了吧。】
【對了,她不是喜歡搶男人嗎?】
【那就每日給她安排一個死囚,千萬彆讓她閒著。】
看著馮櫻那截落在自己麵前的舌頭,齊景嚇得尿了褲子。
他拽著我的袍角,連連磕頭。
【父皇,我錯了。】
【馮櫻濫殺無辜的事我真的不知情。】
【是她求我,我看著兄妹一場的情分上,纔會替她善後的。】
【這些年我𝖜𝖋𝖞的政績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我功過相抵行嗎?】
齊景說完,慌亂地脫下龍袍。
【皇位我也還給你,隻要你不殺我就行。】
麵對齊景,我心裡確實有些不是滋味。
當年選中他繼承大統,是因為他真的很正直善良。
他會替一個被人玷汙的小宮女發聲,也會因為心疼宮人,提議縮短他們任職的時間。
我記得,那時的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他不會辜負我。
他會還天下一個國泰民安。
其實,他也算做到了。
這些年我一直默默關注著他。
他確實算個明君,守律法,克己身。
每日上朝比朝臣還準時,夜裡也從不沉迷於後宮。
他唯一的錯,就是太過於寵愛這個惡毒的妹妹。
但一步錯,步步錯,被馮櫻害過的人何止我阿姐一個?
次次都選擇包庇馮櫻的他,早已墮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將阿姐給我縫製的髮帶遞給了齊景,喚出了他的原名。
【馮允,自行了斷吧。】
【這是看在你多年勤政的份上,給你最後的體麵。】
馮允怔怔地看了我許久。
大概是明白了我的堅定,他絕望地接過了髮帶,淒涼地笑道:【多謝父皇。】
一切到這裡,算是徹底塵埃落定了。
我追封阿姐為平陽公主,將她的屍體葬入了皇陵。
就在我的陵寢旁邊。
我希望來世,阿姐彆再那麼苦了。
也讓我有機會,能照顧她一次。
而後,我不再推卸責任,而是帶著靈兒回了宮。
我用心教導著他靈兒,就像當年父皇教導我一般。
終於,在十二年後,大越迎來了史上第一位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