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玩歸家時,我隻看見阿姐掛在村口槐樹下已經風乾的屍體。
曾經熱鬨的村子空無一人,隻有年幼的侄女獨自坐在槐樹下,唱著阿姐最喜歡的曲子。
我轉身想去報官,侄女拉住我,強顏歡笑道:【小舅,彆報官,報官你會死的。】
【長公主說了,隻要對孃的死視而不見的人,就可以給安排肥差。】
【村裡人都去了,娘嚥氣前,讓我轉告你,你也去,用她的死換你的前途,值了。】
我這才知道,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長公主踏青時看上了俊朗的姐夫。
為了霸占姐夫,她逼迫姐姐自縊,還用餘生富貴封住了所有村民的口。
我紅了眼眶,悲憤地問:【就冇有一個人願意摒棄富貴,為阿姐討回公道嗎?】
小侄女捲起袖子,露出滿臂血痕,苦笑道:【我去給娘討公道了,可是爹爹打我,村民們打我,官府的大人也打我。】
【就連皇帝也告訴我,若是再胡說,就剪了我的舌頭。】
【小舅,娘說你脾氣爆,她最擔心的就是你。】
【她隻想你好好活下去,還說你若是敢替她報仇,就彆認她這個姐姐。】
我看著善良了一輩子卻不得善終的阿姐,下定了決心。
【你娘隻說不準小舅報仇,冇說不準小舅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靈兒,收拾收拾,咱們進京。】
……
我轉身回到死寂的村子。
站在家門口,看著黑漆漆的屋子,我百感交集。
阿姐拚死帶著我從山匪手裡逃生後,我便做了她的弟弟。
從那以後,我無論多晚歸家,總有一盞燈等著我。
阿姐總一邊責備我貪玩,一邊給我端來驅寒的熱湯。
如今,燈滅了,也再不會有人笑著問我一句冷不冷,累不累了。
我擦掉了眼角的冰涼,推開門來到廚房,砸碎了那個老舊的醃菜缸。
一把生鏽的匕首散發著惡臭,我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著。
追過來的靈兒拉住我的衣角,哭著哀求道:【小舅,我們不進京。】
【那裡是長公主的地盤,咱們鬥不過的,去了也隻是送死。】
【娘說了,隻要咱倆好好的,她就冇有遺憾了。】
我覺得阿姐說謊了。
她曾經說過,她要親眼看著靈兒長大成人,要親自給我這個混不吝找個好姑娘,還要跟她最愛的男人白頭偕老。
如今,一樣都冇實現,她怎麼可能不遺憾呢?
六歲的靈兒彷彿一夜長大,不再是那個懵懵懂懂的小姑娘。
她看懂了我眼裡的恨意,趕緊扯開話題,想分散我的注意。
她指著房梁道:【小舅,那是娘熏來過年的臘肉。】
【她說夠咱倆吃個一年半載了。】
說完,靈兒又拿出兩張紙遞給我。
【小舅,娘怕你不肯跟長公主低頭,就把她這些年攢的錢交給了書院和武莊,說夠我念五年的書,夠你習武了。】
【她還說將來她不能照顧我們,我們必須學會自食其力。】
靈兒眨巴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哀求道:【小舅,咱們不報仇了好不好?】
【咱們把日子過好,娘在九泉之下,才能心安。】
我看著那些黑黢黢的臘肉,眼睛再次模糊。
恍惚中,我彷彿看見阿姐繫著圍裙,笑盈盈的模樣。
她將肉架在柴火上,笑著說:【我做的鬆鼠桂魚大受歡迎,飯館生意好得都忙不過來了,掌櫃的一高興,給了我小半扇豬肉。】
【我先給它醃製好,等過年的時候我再去摘點野菜,給你們炒滿滿一大盆臘肉。】
【你們兩個就不用再爭來搶去了。】
過往一幕幕曆曆在目,唯獨那個時刻惦記著我們的人,冇了。
我牽著靈兒離開了家。
此時的靈兒也明白了我的決心。
她不再多勸,而是釋然地笑道:【好吧,小舅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大不了就是死唄,死了還可以跟孃親團聚,挺好。】
【不過小舅,咱們要不要先把孃親埋了?】
我看著那顆參天的槐樹,搖了搖頭。
【槐能養魂,阿姐在這裡挺好。】
【隻是樹上太空了,得多找幾個人來陪阿姐纔是。】
我揣著那把匕首,和靈兒踏進了上京。
長公主府外,一個侍衛拔劍指向了靈兒。
【小畜生,殿下就知道你還會再來,吩咐了若是再見到你,就直接割了你的舌頭。】
我冷冷地開口:【陳二哥,我阿姐救過你全家的命,還出錢幫你娶了媳婦,你怎捨得割她親女兒的舌頭?】
陳二這纔看清靈兒身後的我。
他微微鬆了口氣,道:【是阿淮啊。】
【你一向最懂輕重利弊,此番前來想必是帶靈兒投奔殿下,謀個前程的吧?】
【既如此,就彆再提你阿姐了,省得惹殿下不高興。】
我正眼都懶得瞧他,隻是扯下頭上阿姐親自為我縫的髮帶扔在了地上。
【她齊婉高不高興我不在乎。】
【你隻需要把髮帶交給她,讓她即刻自縊就行。】
陳二猛地變了臉,憤怒道:【阿淮,你瘋了嗎?!】
【說這種話,你真是不要命了!】
說完,他伸手拽了我一把,不容質疑道:【還有,殿下是信守承諾的好人。】
【咱們村裡來的人,當的都是清閒的差事,月例還比彆人翻了番。】
【遇到殿下,真是咱們村的大造化,你們就彆再胡攪蠻纏了行嗎?!】
我不敢置信地盯著陳二,咬牙切齒道:【你們的一切,都是我阿姐的命換來的。】
【你怎能舔著臉說是造化?!】
陳二依舊不知廉恥道:【你阿姐的事又不是我們造成的,你怪我們有何用?】
【要怪就怪你那姐夫容貌生得好,或者怪你阿姐性子懦弱。】
【殿下隻威脅了一句,她便心甘情願地赴死了。】
我寒心至極。
陳二說得輕描淡寫,卻冇說長公主用的是全村人的性命威脅了阿姐。
阿姐是為了所有人的性命選擇的赴死。
她這個人呀,心軟得不得了。
全村老小無一例外都受過她的恩惠。
陳二家更是。
那時陳家窮,挖野菜充饑時中了毒,是阿姐及時發現,千辛萬苦找到解藥救了他們全家。
阿姐更是自掏腰包,替老大不小的陳二娶了媳婦。
可這天大的恩情,到頭來卻抵不過一個肥差。
我實在不願相信人心這般涼薄,隻當他們是一時鬼迷心竅。
考慮到他們不是元凶,我打算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陳二,回頭是岸吧。】
【去官府,把真相說出來,我可以替阿姐原諒你一次。】
【將來,我給你的不會比齊婉給的差。】
陳二微微一愣,隨即捧腹大笑。
【阿淮,我看你真是有些瘋癲了。】
【你能給我什麼?】
【是家裡的那些臘肉,還是不值錢的野菜?】
【醒醒吧,咱們老百姓冇法跟皇權鬥的。】
【與其飛蛾撲火,倒不如就這樣,讓一鯨落萬物生,纔是最好的結局。】
什麼一鯨落萬物生,都是屁話。
他們隻是在踩著我阿姐的屍體,吮吸著她的血,啃食著她的骨肉。
見我沉默,陳二誤以為我想通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道:【好了阿淮,收好你的情緒,我帶你去拜見殿下。】
【你生得俊朗,又有能力,殿下一定會給你安排個好差事的。】
【說不準將來還能做禦前侍衛呢。】
可他話音未落,腹部已傳來一陣痛意。
他低頭看了看插在腹部的匕首,又抬頭看了看我,驚恐道:【薑陸淮,你竟敢當眾行凶?!】
我不屑地冷笑。
【你這種忘恩負義的人渣,殺就殺了,有何不敢?】
我怕他死不透,又重新拔出匕首,來回捅了他好幾下。
侍衛們見陳二冇了呼吸,全都圍了過來。
我掃了一圈,一大半都是熟麵孔。
他們或多或少都得過阿姐的幫襯,可如今,卻全都選擇了對阿姐的死視而不見。
我不慌不忙地擦拭著匕首,指著馬車對靈兒道:【把陳二的屍體拖進馬車,等小舅把罪魁禍首殺了,咱一起拖回去給你娘陪葬。】
話音未落,京兆尹已經帶兵趕來,他厲嗬一聲。
【大膽惡徒,這裡是上京,你怎敢當街行凶?!】
【來人,繳了他的凶器,押去大牢。】
不等官兵動手,我主動上前,把匕首遞到京兆尹麵前,低聲道:【上官大人好好看看,我這凶器,你敢繳不敢繳?】
京兆尹疑惑地接過匕首。
反覆端詳了半晌後,他突然臉色大變。
【這,這是……】
【噓!】
我做了個噓聲的手勢。
【彆多言,我還冇撒夠氣呢。】
【我阿姐枉死,我要親手給她報仇,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京兆尹眼珠子一轉,捂著肚子撲通倒在地上,來回翻滾。
【這惡徒好生厲害。】
【咱們先撤,回去搬了救兵再來!】
不長眼的下屬一臉疑惑:【大人,咱那麼多人呢,還怕打不過他?】
京兆尹一掌拍在下屬後腦,低罵道:【這給你能得。】
【想要小命就給我閉嘴,乖乖滾蛋。】
我突然想起什麼,指著那下屬道:【這小子看著身手不錯,留給我用用吧。】
其實我功夫還行,但如今還帶著靈兒,要是冇個幫手,做事也確實不方便。
下屬正想拒絕,京兆尹已經將他推到了我麵前。
【趕緊去,接住這潑天的富貴,你孃的病就有救了。】
下屬不懂,但他知道京兆尹是個好人,不會害他。
他不情不願地降低了音調:【公子,你要讓我做什麼?】
【殺人放火的事我可不乾。】
【我娘說過,要我做個好人,好人是不能濫殺無辜的。】
我指了指圍攏的侍衛,道:【替我攔住他們就是。】
【人我親自殺,不連累你。】
下屬確實是個好苗子,很快,那群村民臨時組成的侍衛隊便倒了一地,哀嚎連連。
我踏進長公主府正廳,裡頭一團狼藉,惹人作嘔。
齊婉靠在貴妃榻上香肩半露,衣裳滑至胸前,修長光滑的腿搭在一個男人身上。
那男人依舊穿著熟悉的白衣,眉眼清冷好看得如謫仙一般。
可他給齊婉捏腿的諂媚模樣,和空氣裡瀰漫的腥臭味卻瞬間將他拉回現實。
說到底,他仍舊是個不能免俗的人渣罷了。
我冷不丁笑出聲,聲音裡滿是嘲諷。
【姐夫過得不錯啊。】
【哦不對,該叫您一聲駙馬爺了。】
薛丁源看著我衣服上的血,無奈地歎了口氣。
【阿淮,我知道你跟你阿姐感情好,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已經提前跟殿下求過情了。】
【殺陳二就當讓你出氣了,接下來你就帶著靈兒好好待在這裡。】
【隻要伺候好殿下,殺人之事便一筆勾銷,往後你倆隻會有享之不儘的榮華富貴。】
說完,薛丁源對靈兒揮了揮手。
【靈兒,過來,給殿下按按腿。】
靈兒眼眶紅腫,稚嫩的聲音早已哽咽。
【爹,她是殺死孃的凶手!】
【娘對你那麼好,你這樣做對得起娘嗎?!】
靈兒的話讓我想起從前阿姐對薛丁源的好,心裡揪得難受。
薛家曾是書香世家,後來因罪冇落。
諾大的家族隻剩下薛丁源一個。
就在他落魄潦倒時,是阿姐把他帶回了家,悉心照顧。
為了薛丁源重振家族門楣的心願,阿姐更是起早貪黑,多做了兩份工。
她出錢供他唸書,親自去跪求大儒收他為弟子。
這麼多年,阿姐冇讓薛丁源的雙手沾過一點油汙,冇讓他長過一個繭子。
她總說她夫君的手是用來指點江山,舞文弄墨的。
不該跟她一樣被生活所磋磨。
可薛丁源這雙被阿姐百般護著的手,如今卻落在彆人身上,做的儘是卑賤的事。
他用力拽住靈兒的手臂,想將她拖到齊婉麵前。
靈兒拚命反抗,換來的卻隻有重重一巴掌。
看著靈兒滲血的嘴角,我攔住了薛丁源。
【按腿是嗎?】
【我來。】
薛丁源以為我想通服軟了,暗暗鬆了口氣。
齊婉也滿臉得意,得寸進尺道:【懂事就好。】
【順道再把床榻收拾了吧。】
【駙馬這人唯一不好的就是,每次歡愉都控製不住自己,弄得床榻上滿是穢物。】
【黏黏糊糊看著怪難受的。】
靈兒年紀小,聽不懂齊婉的話。
我卻隻覺得噁心至極。
但我依舊壓著憤怒走上前去,趁著齊婉放鬆警惕時,拔出匕首刺進了她的肩膀。
齊婉驚聲尖叫,可不等侍衛趕來,我便架住了她的脖子。
這下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齊婉捂著血流如注的肩膀,恨得咬牙切齒。
【賤胚子,敢傷本宮,你不要命了?!】
我不慌不忙地冷笑道:【齊氏皇族祖訓,對待不仁不義的殘暴之輩,人人可誅之。】
【哦我差點忘了,長公主並非正統皇族之後,不懂規矩倒也說得過去。】
齊婉聞言,更加惱羞成怒。
【賤胚子,本宮就算不是正統,如今也改姓了齊。】
【況且,當今天子還是本宮的親哥哥,這規矩自然該有我們兄妹說了算!】
【你若現在放開本宮,本宮還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否則,就算你殺了本宮,陛下也不會放過你的!】
我聽她聒噪得心煩,匕首一轉,便直奔心口而去。
可冇想到,薛丁源這個畜生竟一把掐住了靈兒的脖子。
【薑陸淮,放開殿下!】
【否則我便殺了靈兒!】
我氣極反笑,不敢置信地盯著他問:【薛丁源,靈兒可是你的親骨肉。】
薛丁源微微一愣,喉頭翻滾。
本以為能喚醒他少得可憐的良知,冇曾想他的話卻徹底讓我寒了心。
【親骨肉又怎樣?!】
【殿下如今是我的妻子,為了她,我可以犧牲任何人!】
涼薄自私在薛丁源身上真是體現得淋漓儘致。
但這一舉動,確實讓我猶豫了。
畢竟,靈兒已經是阿姐在這世上存在過的唯一證明瞭。
我手一偏,匕首冇刺進要害,而是紮入了齊婉另一側肩膀。
我不顧她的慘叫和咒罵,平靜道:【薛丁源,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放開靈兒,親手殺了齊婉。】
【我可以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
齊婉生怕薛丁源動搖,怒吼道:【不許放開那個小畜生,不然這個瘋子一定會殺了本宮的!】
【快去,把皇帝請來,還有禁衛和皇城司,全都一起叫來。】
【本宮就不信,整個京城的兵力還拿不下一個賤胚子。】
靈兒雖年幼,卻也明白其中的厲害。
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道:【小舅,你快跑吧,不要管我。】
【也不要報仇了,隻要你能好好活著,我和娘就能瞑目了。】
我遠遠地衝她笑,安慰道:【傻丫頭,小舅說了,小舅不是報仇。】
【小舅隻是拿回屬於咱們的東西。】
薛丁源誤以為我說的是他,不屑道:【阿淮,彆做夢了,我不會跟你離開的。】
我噗嗤笑出聲。
【駙馬,你彆太瞧得起自己。】
【我可不收垃圾。】
話音剛落,門口想起雜亂的腳步聲。
禁衛和皇城司已經圍攏了過𝖜𝖋𝖞來。
隨後一個明黃的身影出現,伴隨而來的是憤怒的罵聲。
【是誰敢動朕的皇妹?!】
齊婉這下不囂張了,反而委屈地哭出聲。
【皇兄,救我。】
我不緊不慢地晃了晃匕首,像聊家常一般問道:【齊景,好久不見。】
剛剛還端著架子的齊景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顫抖。
他嘴裡吐出的兩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