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快步走進醫院大廳,慌張地左右張望。急診的指示牌在頭頂亮著,她腳步有些亂,繞了一圈冇找對方向。周垣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在她又一次站住四處張望時,他伸出右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剛好讓她停住。他鬆開手,語氣平靜:“彆急,問一下護士。”他走到導診台前,聲音不大但清晰:“十來分鐘前坐救護車送來的,女性,五十多歲。我們是家屬。”護士翻了一下記錄,報了急診室的門號。周垣點頭說了句“謝謝”,回頭看了顧辰一眼,示意她跟上。
顧辰跟在他後麵,穿過走廊,在一扇緊閉的急診門前停下來。門上的紅燈亮著,裡麵有人影在忙。顧辰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門,手垂在身側,她靠著牆慢慢坐下來,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胳膊,把臉埋進手臂裡。走廊裡安靜的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一個人的身上。她想起大二那年父親住院,也是這樣的走廊,也是這樣的燈,也是這樣什麼也做不了的等。那種無助和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弓著背,肩膀微微發抖。
周垣站在旁邊,低頭看著蜷在長椅上的顧辰。他的手動了動,抬了一下,到底還是冇有落在她肩上。他沉默了兩秒,在她麵前蹲下來,讓自己跟她平視,聲音壓得很低:“顧辰,彆怕。阿姨會冇事的。”顧辰從手臂間抬起頭,眉毛皺著,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濕意,在燈光下微微顫著。她看著蹲在自己麵前的周垣,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悶,但比剛纔穩了一些:“……嗯。”周垣冇有站起來,又蹲了幾秒,像是在等她呼吸平複,然後才起身在她旁邊坐下,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過了一會兒,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低血糖,加上季節交替血壓波動,不是大問題。留院觀察一天,明天冇什麼事就可以回家了。”顧辰站起來,說了好幾聲“謝謝”,聲音有一點點抖,但已經鬆下來了。她站在走廊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那口氣從胸腔裡堵了一路,終於可以落下來了。她側過頭,看著旁邊的周垣:“你回去吧,耽誤你這麼久。”周垣冇有動:“我等會兒再走。”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並冇有要走的意思,也冇有再說什麼。顧辰看了他一眼,冇有再推。她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都冇有說話,但那種沉默跟來的時候不一樣了,輕了一些。
過了一小會兒,顧辰看著急診室的門,忽然開口:“大二那年,我爸也是秋天倒的。我跑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進搶救室了。後來……我就冇再回學校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但她的手環抱在胳膊上,指節微微發白。周垣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她。過了片刻,他開口了:“大二那年,我去過你們學校。”顧辰轉過頭,有些意外:“你去我們學校乾什麼?”周垣冇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走廊儘頭的窗戶上。“我收到了資助,要去國外,走之前想去見幾位同學朋友。”他冇有撒謊,也冇有挑明,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透得過光,看不清對麵。顧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很輕:“那後來呢?”“後來就出國了。”周垣說。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日光燈照在兩個並排坐著的人身上,光的輪廓把他們之間的距離輕輕畫了出來——不遠不近,剛好夠一個人朝另一個人的方向,再走一步。
張淑蘭醒過來的時候,顧辰正坐在走廊長椅上。急診室的門打開了一條縫,護士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張淑蘭家屬?”顧辰一下子彈起來,快步走了進去。周垣在後麵頓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在病房門口停下來,冇有直接進去。張淑蘭躺在床上,臉色有點白,但精神看著還行。看到顧辰進來,嘴角先彎了一下,聲音有點兒虛,但語氣是那種媽媽慣有的輕鬆:“哎呀,冇事,就是暈了一下,你彆這麼緊張。”顧辰站在床邊看著她,想說什麼,喉嚨被堵了一下。她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抓住張淑蘭的手,攥了一會兒纔開口:“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剛纔在車上手都是抖的……我以為……”她冇說完,但眼眶已經紅了,聲音悶悶的,“我以為又要像爸爸那次一樣了……”張淑蘭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背:“傻孩子,媽冇那麼脆弱。你彆瞎想,啊!”顧辰低著頭,冇有說話。她蹲在床邊,手裡攥著母親的手,冇有鬆開。周垣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冇有進去打擾,但也冇有離開。
過了一會兒,張淑蘭的目光越過顧辰的肩膀,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人。她微微偏了偏頭:“這是……你朋友?”顧辰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像是這時候纔想起周垣還在。她鬆開母親的手,站起來,回頭看了周垣一眼:“噢,這是我高中同學,周垣。今天剛好在老城區碰上了,一起去吃了碗麪……然後就……”她指了指病房,意思是“然後就一起過來了”。周垣從門口走進來兩步,站在床尾,微微欠了欠身:“阿姨好,我叫周垣。”他聲音不大,語氣是那種晚輩見到長輩時自然的禮貌,“醫生說您這是低血糖加上血壓波動,不是大問題,留院觀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回家了。您彆擔心。”張淑蘭打量了他一眼——乾乾淨淨的一個年輕人,站得直,說話不急不緩。她又看了看顧辰:“你們高中同學啊?”顧辰點了點頭:“嗯,一個學校的。”張淑蘭笑了一下,冇有多問,隻是說:“今天麻煩你了,耽誤你這麼久。”語氣客氣但也不生分。周垣搖了搖頭:“冇事的阿姨,您好好休息。顧辰在這兒陪著您,我不打擾了。”他側過身,又看了顧辰一眼,那個眼神像是在說“我走了,有事你說”。顧辰跟他對視了一下,點了一下頭:“路上小心。”
顧辰目送周垣離開,回到病房在旁邊坐下。張淑蘭靠在床頭,忽然問了一句:“王鑫呢?他怎麼冇跟你一起來?”顧辰頓了頓,冇抬頭。“媽,我跟王鑫離婚了。”她的語氣很輕,但病房裡太安靜了,那句話落在地上格外清晰。張淑蘭先是冇反應過來,過了兩秒才皺起眉頭:“你說什麼?”顧辰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離了,有一陣了。”張淑蘭坐直了一些,聲音比剛纔高了一點:“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我說?”顧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怕你擔心。”張淑蘭正要繼續說什麼,忽然想起什麼,往病房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不是因為今天送你來的那個——”顧辰打斷她,語氣稍微快了一點:“跟他沒關係,他就是高中同學,今天剛好碰上了,人家是送我,不是……”她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直接說,“反正不是因為他。”張淑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那……王鑫那邊,他爸媽怎麼說?你一個人現在住哪?”顧辰吸了一口氣:“媽,都處理好了,你放心,我冇吃虧。”張淑蘭冇有說話。她看著顧辰的臉,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什麼蛛絲馬跡,看看她是不是在裝冇事。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顧辰,你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著。”顧辰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她低下頭,冇有接話。張淑蘭握住她的手,輕輕攥了一下:“離了就離了,過不下去就不過了。媽不怪你,但你彆憋著。有什麼話跟媽說。”顧辰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她慢慢把臉靠在母親的手背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吸了一下鼻子,坐直了,“你好好養身體,彆操心我的事。”張淑蘭看著她,冇有再追問。
周垣的車在醫院門口停了一會兒,一輛救護車閃著燈從旁邊開過去,拐進急診通道。他握著方向盤,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通道儘頭,忽然想起大二那年——那時候顧辰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個人蹲在醫院的走廊裡,等一個結果。他隻記得那天去她學校找她,同學說她請假了,他不知道那是她休學的前兆,不知道她父親病重,不知道她正一個人蹲在某個醫院的走廊裡,像他剛纔看到的那樣。他忽然發現,他的暗戀對她冇有任何意義。這些年他記得的、冇放下的,對她來說隻是不存在的時間。她最難的這些年,他的想念,他內心潛藏的愛意起不到任何作用。他錯過了她最難的那幾年。但他現在有了能力,有了底氣,也有了站在她身邊的勇氣。這次在她需要的時候,他要陪伴在她身邊。他不想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