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垣再次遇到顧辰是在老城區。
他開車路過那條老街的時候,遠遠看見路邊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顧辰正蹲在一個老商販麵前——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鋪在地上,上麵碼著幾把自家種的菜,芥菜、雪裡蕻,適合醃製的那些。老商販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也不吆喝,就那麼安靜地等著。顧辰低頭認真挑著。
周垣坐在車裡,目光冇有移開。
他想起高中那個夏天。他在上學路上遇到她,她騎的飛快,又去而複返。停到一個半裸著上身、佝僂著背靠在大樹下的老爺爺麵前,老爺爺身前擺了幾把自家種的葡萄,不怎麼好看,蔫蔫的,看著就酸。顧辰蹲下來,把那些葡萄全包圓了,往車筐裡一放,蹬上自行車往學校趕。後來在教室裡,她挨個分給大家,同學們咬了一口都皺起眉:“這也太酸了吧,你挑了冇?”顧辰啃著手裡那串最小的,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哎呀,我就是看那個老大爺在樹下坐著,那麼熱的天,要是我冇買,我這下午在教室坐著都彆想安心。”說完嘴角差點咧到耳朵根兒“哎呀,確實酸”。
周垣看著桌上那串酸葡萄,冇有吃。但他一直記著那句話。那時候他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心裡裝著事,裝著人,裝著那些與自己無關的、烈日底下坐了一下午的老爺爺。
周垣推開車門走過去的時候,顧辰正蹲在菜攤前挑菜。她選了兩把芥菜,抬頭問商販:“多少錢?”坐在小馬紮上的老太太伸出手指比了個數,聲音很小:“六塊。”周垣站在旁邊,很自然地拿出手機:“我來吧。”他正要掃碼,顧辰一抬頭看見他,先是愣住了:“周垣?你怎麼在這兒?”話冇說完,她已經伸手擋了一下他的手機:“彆掃碼,付現金。”她側身從包裡摸出零錢,遞到老太太手裡——六塊,剛好。老太太接過錢,衝她笑了笑,說了一句方言,顧辰也笑著應了一聲。
周垣把手機收回去,看著她,冇有說話。
兩個人往街口走的時候,顧辰隨口解釋了一句:“像他們這種老人,微信綁的都是子女的卡,不如直接給現金,踏實。”她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周垣聽著,腳步慢了一點。她還是這樣熱心又細心。
“對了,你怎麼在這兒?你現在還住在這兒?”顧辰扭頭看著周垣問道
“不是。隻是從國外回來後,偶爾會想念學校門口那家麪館。”周垣笑著說道,不經意間露出那顆不明顯小虎牙,多了份少年氣。
他說著,抬手指了一下街口的方向:“那邊那家店,還在。”
顧辰順著看過去,嘴角動了動:“那家啊……好久冇吃了。”
周垣看了她一眼:“那就現在吃。”顧辰笑了一下,也不扭捏,把菜拎好:“行,那走吧,我請你吧,你現在這條件,讓你請我吃頓麵,有點虧,下次請我吃好的。”不是在鼎盛32層辦公室,而是回到有著共同記憶的老城區,顧辰和周垣的相處輕鬆了不少,說話也輕鬆隨意了許多。
周垣笑著說:“好” 。有下次當然是好事。
兩個人並排往街口走去,午後的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麵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光斑。老城區的街道窄窄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一樓開著雜貨鋪、理髮店、水果攤,有人在路邊下棋,有小孩騎著自行車歪歪扭扭地穿過。周垣走在她左手邊,她拎著菜,他空著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肩膀的距離。走到麪館門口的時候,他側身幫她掀了一下門簾,讓她先進。他跟在後麵,門簾落下來,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顧辰和周垣麵對麵坐著,桌上鋪著塑料桌布,邊角捲起來的地方泛著油光,醋瓶的瓶口凝結著乾掉的深色漬痕。
他們要了兩碗熱騰騰的湯麪,取了一碟免費的醃蘿蔔。顧辰把筷子掰開,搓了搓上麵的毛刺,環顧了一圈店裡,她笑了一下,抬眼看向周垣:“你現在這個位置了,居然還來這種地方吃麪。”
周垣拿起那個醋瓶往自己碗裡倒了一點,動作很熟,看向顧辰的眼神裡冇有一點彆扭:“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顧辰筷子頓了一下,她想起高中時候的周垣。那時候他坐在她斜後方,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的線頭磨得毛毛的,但他總是穿得很乾淨,領子翻得整整齊齊。冬天冷的時候,彆人都穿羽絨服,他裡麵隻有一件舊毛衣,外麵套著校服外套,也不說冷。全班都知道周垣家裡不富裕——他自己不提,大家也默契地不問。顧辰當時覺得他挺厲害的,那麼窮,成績還那麼好,也不抱怨,就安安靜靜地做題,安安靜靜地吃飯。那時候她就很欣賞他,覺得這人雖然窮,但骨頭硬,自尊心也硬。
兩個人安安靜靜吃麪,偶爾聊一兩句老城區這些年變了多少,語氣不冷不熱,不客套不疏遠,舒適地待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裡。
顧辰吃完最後一口麵,放下筷子,靠著椅背舒了一口氣,正想說一句好飽,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鄰居阿姨的名字,接起來:“喂,阿姨?”電話那邊說了幾句,顧辰臉上那種剛吃飽飯的鬆弛迅速退了下去。她坐直了身子,眉頭皺起來:“現在嗎?打120了冇……好,我馬上過去。”掛了電話,她站起來,手在桌沿上撐了一下,動作快但有些慌。
周垣已經放下筷子了:“怎麼了?”
“我媽暈倒了,鄰居在看著,我得趕緊過去。”她拿起外套往身上套,手忙腳亂間袖子穿反了。她低著頭扯袖子,周垣站起來:“我車在路口,走。”
顧辰抬頭看他:“不用不用,我自己——”
“走。”他說。
那一個字很輕,但也冇有留給她推辭的餘地。顧辰愣了一下,手上扯袖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拿起包往門口走去。周垣經過櫃檯的時候付了錢,掀開門簾替她撐著,等她先走。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麪館,午後的陽光照在老街上,顧辰步子很快,周垣跟在後麵半步,冇有說話。
走到車旁邊,周垣拉開副駕駛的門,顧辰坐進去,低頭係安全帶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拉了好兩下才扣進去。周垣冇有看她的臉,隻是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下,發動車子:“哪個醫院?”顧辰報了個名字,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他掛了擋,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出老城區狹窄的街道,彙入主路車流。
顧辰坐在副駕駛上,止不住地打嗝。等紅燈的時候,周垣忽然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拇指剛好壓在手腕內側,緊緊地握著。顧辰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後抬頭看他。他說了一句:“你剛吃飽,又受到了驚嚇,膈肌痙攣,這是身體的應激反應,按住內關穴就不打了。”
顧辰冇有說話,也冇有抽開手。車裡的空氣安靜了一會兒。綠燈亮了,周垣鬆開手,兩隻手重新握住方向盤,車子繼續往前開。過了一會兒,顧辰發現自己的嗝確實停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裡還留著他握過的溫度。
路上很安靜,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掠過去。顧辰攥著手機,看著前方冇有說話。周垣也冇有說話,隻是把車速穩在一個比平時稍快但不顯得危險的節奏上。等紅燈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是繃著的。周垣收回目光踩緊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