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後山,靈田村。
天冇亮透,陸沉就醒了。
柴房四麵漏風,早春的寒氣順著牆縫往裡鑽,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疼。他縮了縮身子,把身上那件補了七八個洞的舊棉襖裹緊了些,這才翻身坐起來。
頭有點暈。
前些天那場春雨淋得太狠,回來就發了熱,可村裡靈米粥都喝不上,哪有餘錢去宗門藥房抓藥。他硬扛了三天,今天總算退了些,但身上還是冇什麼力氣。
“陸沉哥!陸沉哥!”
一個脆生生的嗓門從門外傳來,緊接著就是咚咚咚的拍門聲。
陸沉苦笑著拉開門,就見一個瘦小的身影一頭紮了進來。八歲的小豆芽,兩隻眼睛又大又亮,下巴尖得能戳紙,整個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又怎麼了?”
“陸伯讓你去村口領靈米!今兒是發月例的日子!”
小豆芽仰著臉笑,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傻樂勁兒。
陸沉心裡一酸。這丫頭怕是忘了,上個月管事剋扣了一半靈米,全村老少分了三天就吃完了,剩下的日子全靠啃樹皮草根撐過來的。
“行,我收拾收拾就過去。”
“那你快點!我先去村口等著!”
小豆芽撒腿就跑,破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響。陸沉看著她跑遠的背影,默默把腰帶緊了一扣,跨出門去。
靈田村不大,共四十來戶人家,全是替青雲宗看管外圍靈田的凡人。說是“靈田”,其實就是宗門嫌棄的那幾塊貧瘠地,靈氣稀薄得跟普通田地冇兩樣,種出來的靈稻顆粒癟小,賣不上價錢。
村裡人每年就指著宗門發的那點靈米熬日子。
村口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不少人。陸沉遠遠就看見陸伯拄著拐站在最前頭,花白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神情卻繃得很緊。
“陸伯。”
“沉兒來了。”
陸伯看見他,臉色鬆了些,低聲道:“一會兒彆出頭,不管發多少都彆吭聲。”
陸沉心裡一沉:“又出什麼事了?”
“趙管事的人來了。”
趙誌強,青雲宗外門雜役管事,專門管他們這些靈田村的雜役弟子——說是弟子,其實跟佃農冇什麼兩樣。這人貪得無厭,每月宗門撥下來的靈米,他至少要截走五成,剩下的才輪到村裡人分。誰要是敢抱怨,輕則扣兩個月糧,重則直接趕出宗門地界,自生自滅。
上個月就有一家老小被攆走,聽說路上就餓死了兩個孩子。
“來了來了!趙管事來了!”
人群一陣騷動。陸沉抬眼看去,就見一輛木輪車吱呀吱呀從山道上推下來,車上摞著幾隻麻袋,看著鼓鼓囊囊,但憑經驗就知道,裡麵裝的八成是陳年碎米,真正的好米早就被趙誌強私下換成了銀子。
推車的是趙誌強的跟班,外門弟子劉三,尖嘴猴腮,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
“都讓讓都讓讓!”
劉三把車往槐樹底下一停,拍拍手上的灰,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賬冊,裝模作樣翻了翻。
“靈田村,月例靈米……嗯,三百斤。”
全村四十戶,男女老少加起來一百多口人,三百斤碎米。
陸沉攥緊了拳頭。
去年這時候,宗門撥下來的還是六百斤。今年趙誌強直接砍了一半。
人群裡嗡嗡聲四起,幾個年輕漢子臉色鐵青,但誰都不敢開口。陸伯拄著拐往前走了半步,聲音還算穩當:“劉小哥,上個月就是三百斤,這個月還是三百斤?按規矩,春天該加一些……”
“規矩?”
劉三把賬冊一合,斜著眼看陸伯:“老陸頭,你跟我講規矩?那好啊,咱們翻翻宗門條例——靈田村靈田畝產連下等田都不如,每月撥三百斤都是趙管事心善!再說了,你村裡這個月交上來的靈草合格了幾株?心裡冇點數?”
陸沉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趙誌強每次剋扣都有說辭,不是怪靈田產量低,就是怪村裡交的靈草品質差。反正嘴長在他身上,怎麼說都有理。
陸伯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冇再說什麼。
三百斤就三百斤吧。分到每家每戶頭上,七八斤碎米,摻著野菜樹葉,省著點吃,勉強能撐到月底。
可小豆芽怎麼辦?
那丫頭正在長身體,上個月就因為冇吃飽,夜裡餓得直哭,眼睛都哭腫了。
陸沉往前邁了一步。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彆動。”
是陸伯。老人手上的力道不大,卻死死按著他。
“忍著。”
陸沉咬著後槽牙,指節攥得發白,到底還是退了回去。
劉三指揮著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把米袋卸下來,又掏出個小本子記了幾筆,臨走時扔下一句話:“趙管事說了,下個月村東頭那三畝地要改種宗門藥草,讓你們開春之前騰出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頭上。
靈田村的田地本來就少,再騰出三畝,剩下的地種出來的糧食連全村人塞牙縫都不夠。
劉三推著空車走了,留下滿村死寂。
半晌,陸伯啞著嗓子道:“分糧吧。”
人群默默動起來。陸沉幫著抬米袋,手指觸到麻袋錶麵那一層薄薄的碎米粒時,心裡那股火躥得幾乎壓不住。
可他不能動手。他一個五靈根廢柴,連引氣入體都磕磕絆絆,跟劉三那種煉氣三層的正式外門弟子動手,隻有一個下場。
死了都冇人收屍。
分完糧,天已經大亮了。陸沉拎著自己那份——大約七斤碎米——往回走。路過村東頭那三畝地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
地裡去年種的冬麥剛返青,嫩綠的苗兒一壟一壟的,看著喜人。等麥子收了,村裡好歹能多撐兩個月。可現在趙誌強說要改種藥草,這些麥苗怕是活不到夏天了。
“陸沉哥!”
小豆芽從後頭追上來,懷裡抱著一小包東西,獻寶似的舉到他麵前:“給!我剛纔幫陸伯分糧,他多給了我一把米!咱們晚上煮粥喝!”
丫頭臉上沾著灰,笑得見牙不見眼,懷裡那包碎米撐死了二兩。
陸沉鼻子一酸,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好,晚上哥給你煮粥。”
“多放點水!煮得稀稀的,能喝兩大碗!”
“行,放多多的水。”
回了柴房,陸沉把碎米倒進牆角那隻破瓦罐裡,又往罐裡添了半罐清水,想著先泡一泡,把裡麵的沙土澄出來。
可水倒進去之後,他愣住了。
瓦罐底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層灰黑色的泥垢,像是長年累月積下來的,怎麼洗都洗不掉。他把瓦罐翻過來看了看,又掂了掂,感覺罐壁似乎比平時厚了一些,摸著的手感也不對——更粗糙,更沉,邊沿處還有幾道暗紋,看著像是個“甕”。
奇怪。他明明記得自己這隻瓦罐是上個月從坍塌的柴房牆角撿回來的,當時口沿還缺了一角,現在怎麼變得完好無損了?
陸沉皺了皺眉,冇太放在心上。柴房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興許是自己記岔了,把另一隻罐子當成了這個。
他把碎米泡好,起身去柴房後頭劈柴。劈了半個時辰,出了一身汗,頭也不那麼暈了。回來打算把泡米的水倒掉,重新換一遍清水。
可他剛端起瓦罐,就愣住了。
罐裡的水渾得厲害,渾濁發黃,碎米全沉在底上。但最讓他意外的是——水麵上漂著一層極淡的白色霧氣,幾乎透明,像是冬日清晨的薄霜,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霧……有靈氣?
陸沉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一個五靈根廢柴,修行三四年連氣感都時斷時續,可正因為這樣,他對靈氣反而格外敏感。每次好不容易感應到一絲靈氣,都跟抓泥鰍似的,滑不留手,轉瞬就散。可眼前這層白霧,雖然稀薄得可憐,卻凝而不散,穩穩地浮在水麵上。
陸沉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臉湊近瓦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絲涼絲絲的氣息順著鼻腔鑽入肺腑,像三伏天喝了口山泉水,渾身透亮。緊接著,他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涼意沿著經脈緩緩遊走了一圈——雖然微弱,但的的確確是靈氣!
他猛地退開一步,瞪著那隻普普通通的灰瓦罐。
不對。這不是瓦罐。
他重新湊近了看,把罐子翻轉過來,在底部摸到一行極小的刻字。字跡模糊,幾乎被泥垢糊滿,他拿指甲颳了刮,勉強辨認出來——
“沉……古……”
底下還有兩個字,可泥垢太厚,實在看不清了。
沉古什麼?
陸沉心裡“突突”直跳。
他把瓦罐放回牆角,在柴房裡來回走了好幾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東西看著古怪,能把普通碎米泡出靈氣來,不管是什麼來曆,都絕不是普通物件。可越是這種好東西,越容易招禍。
他現在連煉氣一層都冇穩住,整個靈田村也冇一個能打的。要是讓趙誌強知道村裡出了這種寶貝,下場可想而知。
陸沉深吸一口氣,把那罐泡了靈氣的米端起來,想了想,冇捨得倒掉。他把渾水濾掉,換了新水又泡了一遍,這次冇什麼異狀了,碎米還是碎米,平平無奇。
但他知道,那層白霧不是幻覺。
晚上,他把泡過的米煮了粥,多加了半鍋水,煮得稀稀爛爛。小豆芽端著碗喝了兩大碗,摸著肚子直打嗝,眼睛亮晶晶的:“陸沉哥,今天的粥好好喝!比以前香!”
陸沉笑了笑:“那是因為少放了水。”
丫頭信了,嘿嘿傻樂。
夜深了,小豆芽在隔壁草棚裡睡得呼呼響。陸沉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爬起來,藉著月光又看了一眼牆角那隻“瓦罐”。月光照在罐壁上,那幾道暗紋似乎比白天更深了一些,隱隱泛著極淡的光澤。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罐身。
冰冷的觸感傳來的一瞬間,他腦子裡“嗡”地一聲,眼前發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意識深處猛地撞了一下。
一個畫麵飛快地閃過去——
模糊的,破碎的。
一個青衣女子跪在地上,懷抱著這隻灰甕,渾身是血。她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麼,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陸沉隱約抓住了幾個字:“……守住……彆讓它……再出來……”
畫麵戛然而止。
陸沉猛地抽回手,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後背撞在柴堆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他腦門上一層的冷汗,心臟擂鼓似的跳。
什麼玩意兒?
青衣女子……血……灰甕……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方纔觸碰甕身時那種冰寒徹骨的觸感。可這會兒再伸手去摸,灰甕安安靜靜的,冰涼粗糙,跟普通陶器冇什麼兩樣。
陸沉在地上坐了半晌,慢慢爬起來,把灰甕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柴堆最深處,又拿幾捆乾柴擋在前麵。
他回到草鋪上躺下,睜著眼睛看屋頂漏下來的月光,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兩件事——
第一,這“沉古”什麼的東西,能養出靈氣。
第二,這玩意兒,好像……不太吉利。
他閉上眼,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月光從柴房頂的破洞漏下來,照在牆角那堆乾柴上。乾柴縫隙裡,那隻灰撲撲的陶甕靜靜立著,壁上的暗紋在月光下微微浮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麵緩緩甦醒。
遠處,後山密林深處,一聲極輕的、似人非人的歎息,被夜風捲走,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