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星期天。
江春生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朱文沁正站在床邊,彎著腰,臉湊得很近,一雙大眼睛正盯著他看。見他醒了,她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懶蟲,終於醒了!”
江春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昨晚又睡在了朱文沁的房間。
昨晚,他和和準嶽父朱一智喝酒聊天,聊得太晚,就在這兒住下了。他看了看窗戶——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從外麵照進來,在窗前寫字桌上投下一片光斑。
“幾點了?”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八點多了!”朱文沁伸手把他從床上拉起來,“於大哥不是約你今天去‘永春實業’嗎?他們十點到,你再不起來就要遲到了。”
江春生趕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昨晚確實喝了不少,朱一智興致高,拉著他說了很多話,從渡口工程說到改革開放與經濟發展,從土地拍賣說到國家政策。他聽得入迷,不知不覺就喝多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客廳裡,李玉茹正在收拾茶幾,見他出來,笑著說:“春生醒了?快去洗臉,早飯在桌上。文沁她爸一早就去單位了,說有個會。”
江春生點點頭,去衛生間洗漱。出來時,朱文沁已經把早飯擺好了——稀飯、肉包子和饅頭、鹹菜。
“春哥,吃完我們走。”朱文沁說。
兩人吃完早飯,跟李玉茹道彆。李玉茹送到門口,叮囑道:“晚上記得回來吃飯,你姐姐一家三口也來。我買了魚和排骨,做頓好的。”
朱文沁應了一聲,拉著江春生下了樓。
江春生推出那輛“老永久”,朱文沁熟練地跳上後座,雙手摟住他的腰。自行車駛出規劃局宿舍區,往環城南路方向騎去。
早晨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已經熱鬨起來了,自行車鈴聲、汽車喇叭聲、小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朱文沁靠在江春生背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春哥,”她忽然說,“昨天晚上我爸跟你說的那些話,你聽明白了嗎?”
江春生一邊騎車一邊說:“聽明白了。他說深圳拍賣了一塊地,以後土地可以買賣了。還說我們那個罐頭廠的地,以後可能會比較值錢。”
朱文沁點點頭:“我爸說,你要多關注政策。政策一變,機會就來了。”
江春生嗯了一聲,心裡卻在想著彆的事。昨晚朱一智說的那些話,他確實聽進去了,但有些東西還需要再琢磨琢磨。
自行車穿過幾條街,拐上環城南路。遠遠地,就看見了“永春實業”公司的大門——那排徽派建築風格的門麵房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味道。門麵房都已經開業,建材店、菸酒副食品店、飯店酒家,挨在一起,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三輪車。
兩人騎到廠門口,下了車。門衛室裡,田叔正坐在椅子上看報紙,李叔在一旁喝茶。見江春生來了,兩人都站起來。
“春生來了!”田叔笑著打招呼。
江春生走過去,跟他們聊了幾句。問了問最近的情況,有冇有什麼事。田叔說一切正常,門口的租戶都很講規矩,裡麵的廠區也很安全,買我們舊設備的買家正在裡麵拆設備。
江春生謝了他們,又問:“於總來了嗎?”
田叔說:“來了,來了有一會兒了。在裡麵樓上辦公室呢。”
江春生點點頭,和朱文沁一起往裡走。
廠區還是老樣子。兩間大廠房裡的舊設備已經賣出去了,買家這幾天正在拆設備,偶爾會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
辦公樓西麵的那棵古老的銀杏樹,光禿禿地立在西北側的院子裡,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扣的掃帚。
兩人上了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於永斌正坐在沙發上喝茶,李誌菡坐在他旁邊,翻看著一本雜誌。見江春生和朱文沁進來,兩人都站起來。
“老弟,弟妹你們終於來了!”於永斌笑著走過來,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我還以為你們兩人昨晚會在這裡過夜呢!”
“春哥昨晚和我爸爸喝酒喝到快半夜了。”朱文沁笑道。
李誌菡拉著朱文沁的手,笑著說:“文沁,你是越來越漂亮了。”
朱文沁有些不好意思:“嫂子才漂亮呢。”
四人在沙發上坐下。李誌菡給江春生和朱文沁倒了茶,又拿出瓜子花生,擺在茶幾上。
江春生喝了一口茶,看著李誌菡,忽然想起一件事:“嫂子,誌超的婚期改在什麼時候了?”
李誌菡是李誌超的姐姐。李誌超是江春生的好朋友,原本定在今年元旦結婚的,後來於永斌打電話給朱文沁,讓她告訴江春生,李誌超的婚期因為女方的一些事情推遲了。
李誌菡說:“改在五一了。這回定了,不會再改了。”
江春生點點頭:“哦,到底還是搞到跟陳和平一樣的時間了。”
“要不你和弟妹也放在五一,和誌超一起辦!”於永斌笑道。
江春生看向朱文沁:“我們的房子還冇有呢?要等文沁分到房子再定。”
寒暄了幾句,話題轉到了正事上。
江春生放下茶杯,看著於永斌,說:“老哥,今天你約我來,是想跟我說什麼好事。”
於永斌看著他:“還能有什麼事?一個是:上次我們去治江,李大鵬要求我們兩個要去參加他廠裡的年終總結與聯歡會。時間他已經定下來了,臘月初八,也就是二十六號。”於永斌說著看向朱文沁:“弟妹有空去嗎?”
“二十六號是星期幾啊?”朱文沁問道。
“我查了一下,星期二。”於永斌回答。
“年底我們銀行也有好多事,我恐怕去不了。”朱文沁回答。
“這都是你們男人的事,去了也就是吃吃喝喝,我們不跟你們摻和。”李誌菡插言道。
“我能不能去,現在還不能確定,也不知道隊裡有冇有重要安排。等到了時間再定吧,”江春生道。
“老弟,我可是通知到你了,你還記得吧,李大鵬說你白天冇時間,晚上他都要安排小張接你過去。”於永斌提醒道。
”江春生表示,“老哥放心吧!我會去的。”
“嗯!”於永斌點點頭,“還有二,就是請蔡高工吃飯的事,時間定在了下個星期天,到時候我們四人一起去吧。請他吃過飯,再給他提前拜個年。”
“好!”江春生點頭:“對了!這筆招待費的開支就在渡口工程上處理。你就不用管了,我跟王姐打個招呼就行了。”
“這是蔡高工跟你們的工程幫的忙,自然是你開支。”於永斌也冇講客氣。
“還有冇有三?”江春生問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當然有。”於永斌笑了,“就是關於工商註冊增加股東的事已經辦好了,增加了周雨欣的百分之十。從你名下減了5,從我和李大鵬名下各減了2.5。”
“春哥!有雨欣姐姐加入進來,以後有什麼事找她出麵就名正言順了。”朱文沁插言道。
“弟妹!有冇有這百分之十,你的春哥去找她,都名正言順。”於永斌笑道。
“哼!纔不是呢。”朱文沁嬌嗔的挽起江春生的手臂晃了兩下:“春哥。對吧?!”
江春生彷彿無原則的笑笑:“你說是就是。”
於永斌端起茶杯喝了兩口,“對了!老弟,還有一件事。買我們酒設備的老王,一定要請你喝一頓酒,本來說好了他今天回來的,結果昨天臨時有急事趕回浙江去了,走的時候放了五百塊錢在我手上,讓我替他請你。怎麼樣?中午一起就在租我們房子的東邊那家酒店喝一頓?去嚐嚐她家的口味?”
“好啊好啊!”不等江春生表態,朱文沁開心的接話:“我好久都冇有和嫂子在一起吃飯了,上次辦交接時,我就說要請嫂子吃飯的,今天有人代請,正好。”
“一會把李叔和田叔都叫上吧,錢不夠算我的。”江春生說。
“夠了夠了!”於永斌說。
江春生突然想到了什麼:“對了!老哥,昨天在文沁家吃飯,她爸跟我說了一件事。我覺得挺重要的,跟你也說說。”
於永斌來了興趣:“什麼好事?”
江春生把昨晚朱一智說的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去年十二月一號,深圳拍賣了一塊地。”他說,“八千多平方米的住宅用地,五十年的使用權。起拍價兩百萬,競拍過程中每口加價五萬。有四十四家中外企業參加競拍,七百人的會場爆滿。不到半個小時,就被深圳特區的一家公司以五百二十五萬拿下了。”
於永斌聽著,皺起眉頭:“五百二十五萬?就一塊八千多平方米的地?”
江春生點點頭。
於永斌又問:“這有什麼說法嗎?以前不都是劃撥嗎?怎麼還要花錢買?”
江春生說:“這就是關鍵。我嶽父說,這次拍賣意義重大,深圳是全國改革開放的風向標。這是新中國第一次公開拍賣國有土地使用權,被稱為‘土地第一拍’。”
於永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江春生繼續說:“以前土地都是無償劃撥的,單位要用地,打報告批就行了。但從這次拍賣開始,土地要花錢買了。這就突破了計劃經濟的那一套,開啟了土地有償使用的市場化改革。把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分離。”
於永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以後土地可以進行真正意義上的買賣了?而且是價高者得。”
江春生說:“不隻是買賣。這次拍賣可能會推動憲法裡關於土地方麪條款的修改,明確土地使用權可以依法轉讓。也就是說,以後土地的使用權,可以轉讓、出租、抵押。”
於永斌坐直了身子,顯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看著江春生,說:“老弟,你是說……”
江春生點點頭:“我們這塊地。”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於永斌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又坐回來,壓低聲音說:“你的意思是,我們這塊地,以後能賣錢?”
江春生說:“不光是賣。我嶽父說,土地的價值取決於用途。我們這塊地現在是工業用地,是當年劃撥的,無限期的。如果能把它變成商業用地或者住宅用地,那價值就完全不一樣了。”
於永斌想了想,說:“那得花多少錢?怎麼變?”
江春生搖搖頭:“現在還不清楚。國家正在研究這方麵的政策,以後可能會允許改變土地用途,但要補交一部分土地出讓金。我們得盯著政策,一旦有訊息,就要第一時間行動。”
於永斌靠在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老弟,我們當初買這個罐頭廠,花了五萬塊。要是這塊地真能變成商業用地,那可就賺大發了。”
江春生也笑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八字還冇一撇呢。我嶽父說,土地價值跟城市經濟發展緊密相連。我們臨江是個縣城,就算政策放開了,短期內也不會有太大變化。但長遠看,這事有搞頭。”
於永斌點點頭:“有搞頭就行。反正我們不急,房子出租有租金收,慢慢等。”
李誌菡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你們兩個,就知道賺錢。文沁,你也不管管你春哥。”
朱文沁驕傲的笑了:“我管不住他。”
幾個人都笑了。
笑完了,於永斌又問:“老弟,你那個渡口工程的事,都處理完了?”
江春生點點頭:“完了。前天剛開了會,給每人發了三千塊錢獎金過年。”說完,他看了朱文沁一眼。
朱文沁會心一笑。
江春生冇有說實話。儘管於永斌是他的鐵哥們,但這事卻也不能如實講。
“哦!”於永斌說,“工資補助拿了還有獎金,不錯了,你們也算冇有白辛苦。”緊接著他話題一轉,“——過了年,你有什麼打算?”
江春生想了想,說:“一是工程上:渡口那邊還有二期工程,嚴高工說過了年要搞分流車道和拋石護堤,估計至少要忙到四月底。接下來有什麼工程,還不知道。
二是我們這邊:我請胡順平幫忙找他表哥,瞭解了一下目前國外純淨水生產技術和設備的情況,還有國內對這方麵技術的引進情況。”他說著,從包裡拿出國外來信的影印件遞給於永斌:“你先看看這封信。”
於永斌接過信,仔細看了起來,眉頭漸漸皺起。
“老弟,這國外的技術和設備引進可不容易,資金、手續都是問題。”江春生點點頭,“我知道,所以隻是先瞭解一下情況。不過現在人們生活水平提高了,對飲用水質量的要求也高了,純淨水市場應該有很大潛力。”
於永斌放下信,靠在沙發上思考著,“如果真能引進,說不定能大賺一筆。但前期投入肯定不少,我們得好好規劃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