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星期五。
冷空氣終於過去了。
江春生走出單元門,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天藍得透亮,冇有一絲雲彩。路邊的積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隻剩下背陰處還殘留著一些白色的痕跡,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氣溫回升了不少,雖然還是冷,但不像前些天那樣凍手凍腳了。江春生穿著那件淺灰色風衣,圍著朱文沁織的羊毛圍巾,推著那輛“老永久”,出了門。
今天是預製組開年終分配會的日子。
兩天前,王萬箐打電話給他,建議把會放在城東開。她說總段宿舍區斜對麵有家小酒店叫“長春藤”,環境不錯,有包間,離她家近,她手上要帶的現金多,跑遠了不安全。江春生同意了,讓她定了個包間,通知了李同勝他們。
上午九點半,“長春藤”小酒店。
這家店不大,門麵不起眼,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掛著兩串紅燈籠,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喜慶。江春生推門進去,一股暖意撲麵而來。店裡生著爐子,暖洋洋的。
服務員迎上來,問明是王萬箐定的包間,便領著他往裡走。穿過大堂,走進最裡麵的一個包間,門楣上掛著木牌,寫著“春暉廳”。
推開門,裡麵已經有人了。
王萬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許誌強說著什麼。李同勝坐在她旁邊,端著茶杯喝茶。牟進忠和趙建龍坐在另一邊,兩人也在低聲交談。
江春生竟然是最後一個到。
六個人,到齊了。
見江春生進來,幾個人都站起來。
“江工來了!”
“江工好!”
江春生笑著點點頭,“定的是十點開會,我還以為我來的夠早了,原來你們早就到了。”走到圓桌邊,在正對門的位置坐下。王萬箐坐在他右手邊,李同勝坐在左手邊。
包間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春天的景色,柳綠桃紅,生機盎然。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葉子綠油油的,給屋裡增添了不少生氣。房間裡生了一大盆炭火,烤的房間裡暖洋洋的。
中間的圓形餐桌上,王萬箐已經安排好了——不僅擺了茶水,還放了蘋果、橘子、瓜子、花生,滿滿噹噹幾大盤,看著就喜慶。
江春生掃了一眼幾個人,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今天把大家叫來,主要是開個會。”
幾個人都看著他。
江春生說:“之所以選在這裡開,是因為這是我們組今年的第一個年終分配會,也是我們完成的第一個承包工程的分配會。隊裡人多眼雜,不方便,所以選了離王姐家近一點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了看幾個人的表情,繼續說:“我們這個組,從成立到現在,快一年了。在完成了318國道龍江農場沙石分場路段的大修工程後,因隊裡改革的需要,對我們預製組率先實行了工程承包製管理,自負盈虧,多勞多得。這對於我們預製組來說;風險和利好共存。渡口工程是我們組承接的第一個內部承包性質的工程,大家團結一致,齊心協力、摸爬滾打、吃苦耐勞的在長江渡口奮戰了七十一天,現在終於有了結果。今天,在這裡,就是要把結果告訴大家。”
王萬箐默默含笑,李同勝頻頻點頭,許誌強搓了搓手,牟進忠依然是不動聲色的樣子,趙建龍臉上則帶著期待。
江春生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找到那一頁,開始宣讀:“我先和大家一起重溫一下,隊裡對預製組實行承包管理時,經隊裡稽覈批準的關於預製組工程承包節餘款全體成員的分配方案與標準。”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起來。方案寫得很細,分配比例、計算方式、發放時間,都清清楚楚。
唸完,他合上筆記本,看向王萬箐,“下麵請王姐宣讀‘207國道鬆江長江汽車渡口搶險擴建工程’財務決算報告。”
王萬箐從她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裡拿出一遝紙,厚厚一疊,正是渡口工程的財務決算報告。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預製組第一個承包工程‘‘207國道鬆江長江汽車渡口搶險擴建工程’’財務決算報告……”
她念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念得清清楚楚。總收入、總支出、各項費用、最後節餘,一項一項,明明白白。
唸到最後的數字時,她特意提高了聲音:“工程總節餘款:十二萬六千四百五十六元八角。”
幾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萬箐放下報告,又拿出另一張紙,說:“下麵,我宣佈按分配比例覈算出來,應該發放到個人的金額。”
包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王萬箐一個一個念下去——
“江春生,項目負責人,按18%比例的分配節,應得兩萬兩千七百元。
“李同勝,技術員,按10%比例分配,應得一萬二千六百元。”
“許誌強,組員,按8%比例分配,應得一萬零一百餘元。”
“趙建龍,組員,按8%比例分配,應得一萬零一百餘元。”
“牟進忠,組員,按8%比例分配,應得一萬零一百餘元。”
“王萬箐,財務負責人,按10%比例分配,應得一萬二千六百元。”
唸完,她抬起頭,看著幾個人:“大家有冇有異議?”
幾個人都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同勝纔開口,聲音有些發顫:“王姐,這……這數字冇錯吧?咱們能拿這麼多?”
王萬箐笑了:“冇錯。我核了三遍,一分不差。”
許誌強瞪大眼睛:“我一輩子冇拿過這麼多錢。”
趙建龍搓著手,臉上笑開了花:“這下好了,過年可以給家裡多買點東西了。”
牟進忠冇說話,但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李同勝看著江春生,說:“江工,謝謝你。跟著你乾,再苦再累都值了。”
江春生擺擺手:“謝我乾什麼?是大家一起乾出來的。冇有你們,我一個人能乾什麼?”他停頓了一下,鄭重的說:“另外,我還要補充宣佈一項特殊貢獻的獎勵分成部分。就是從節餘款項中拿出8%,獎給對我們這項工程有特殊貢獻的王姐。大家應該都明白王姐在渡口工程中的核心作用,因此,大家都冇有什麼不同意見吧!”
李同勝第一個表態:“冇有意見。”
接著其他三人都表示:“應該的。”
“好!”他頓了頓,表情認真起來,說:“有幾句話我還要說在前頭。”
幾個人都看著他。
江春生說:“第一,這個工程是特例。本來以為隻是維修工程,結果乾成了搶險,搞成了擴建,纔有了這樣的結果。這時我們運氣好。以後的工程,不一定有這樣的好事。大家要有心理準備。不能指望每個工程都能拿這麼多。一個工程下來,說不定也就是拿個工資和補助。”
幾個人點點頭。
江春生繼續說:“第二,做這樣的工程,也說明瞭一件事——有什麼樣的付出,就有什麼樣的回報。我們這七十一天,冇日冇夜地乾,風裡來雨裡去,辛苦是辛苦,但結果大家也看見了。隻要踏踏實實把工程做好,腳踏實地、認真負責,我們的汗水就不會白流。身上的肉也不會白掉。這也正是體現了我們社會主義多勞多得的分配原則。”
李同勝說:“江工說得對。隻要跟著你乾,再苦再累也值。”
許誌強也附和:“對,跟著江工有奔頭。”
江春生笑了笑,最後說:“還有一件事,必須強調——今天這個分配結果,大家必須保密。不能對外說,跟家裡人也要講策略的說,更不能在隊裡張揚。這雖然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但傳出去後會影響工程隊的團結和穩定,會給錢隊長找麻煩。我們一定要低調一點,對大家都好。明白嗎?”
李同勝說:“江工放心,這道理我們懂。”
牟進忠也說:“打死我也不說。”
許誌強和趙建龍都點頭保證。
王萬箐這時打開檔案袋,拿出幾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鼓鼓囊囊的。她一個一個念名字,把信封發到每個人手裡。讓每個人在一張分配表上簽字。
李同勝接過信封,捏了捏,臉上笑開了花。許誌強把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像看什麼寶貝。趙建龍直接把信封揣進懷裡,拍了拍,生怕丟了。牟進忠把信封收好,抬頭看向江春生,眼神裡滿是感激。
發完錢,王萬箐拍了拍手,笑著說:“好了,錢發完了,該吃飯了。今天我點了幾個菜,大家好好喝一頓。”
服務員開始上菜。紅燒肉、清蒸魚、炒臘肉、燉雞湯……擺了滿滿一桌。酒是“臨江大麴”,一瓶一瓶打開,酒香四溢。
江春生端起酒杯,站起來:“來,兄弟們,我敬大家!祝賀我們第一個承包工程圓滿完成!”
幾個人都站起來,碰杯,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起來。幾個人輪流給江春生敬酒,回顧一下那段時間的艱辛,又不忘說些感謝有江春生這樣好帶頭人的話。
李同勝端著酒杯,走到江春生跟前,說:“江工,這杯酒我敬你。我在工程隊乾的時間最短,從冇有想過能拿過這麼多錢。跟著你乾,我服了。”
江春生站起來,和他碰了一杯,說:“李同勝,我希望你能成為後起之秀。有空多去向黃家國工程師學習,我們組裡技術管理這一塊,就要靠你了。”
許誌強也過來敬酒:“江工,我敬你。你年輕有為,又有擔當。以後我就死心塌地跟著你乾了。”
趙建龍過來,話不多,但眼裡滿是敬意:“江工,一切都在酒裡,我跟定你了。”
牟進忠也走過來,端著酒杯,看著江春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江工,我不會說話。反正以後我就認你。”
江春生看著這幾個人,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個組真正成了一個人心齊的隊伍。
他看看身邊的王萬箐,站起來:“兄弟們,王姐纔是我們組的主心骨,我提議:我們一起敬王姐一杯。”
江春生一席話把王萬箐說的心花怒放。
大家一起站起來向她敬酒,她端著一杯橙汁站起來,和大家一一碰杯,最後,看著江春生嬌嗔的說:“你可彆哪天把姐給哄得賣了。”
酒一直喝到下午兩點多,才儘興而散。幾個人出了酒店,各自散去。
江春生騎上那輛“老永久”,往城南方向騎去。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騎著車,心裡還在想著剛纔的事。兩萬兩千七百元,這是他在工程隊拿到的最大一筆錢。加上之前攢的,他現在也算是個小有積蓄的人了。
馬上過年了,該給兩家添點東西了。他選擇多掙錢的目的之一,就是讓家人過上輕鬆的日子。
他又想起朱文沁,該給她買個什麼禮物呢?
他一邊想一邊騎,不知不覺到了城南。他把車停在工商銀行門口,鎖好,走了進去。
一樓營業廳裡人不多,幾個視窗前稀稀落落站著幾個人。江春生冇有在營業廳門口停留,直接繞到邊上的鐵柵欄門口。
門衛老大爺早就認識他,知道他是朱文沁的男朋友,直接衝他笑笑就讓他進了門。
從邊上上二樓是銀行工作人員辦公區,有幾間辦公室。他走到掛著“業務辦公室”牌子的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年輕姑娘探出頭來,正是朱文沁的同事。她看見江春生,笑了:“江哥,來找文沁姐啊?等一下,我去叫她。”
不一會兒,朱文沁從裡麵出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驚喜。
“春哥?你怎麼來了?”
江春生笑了笑,拉著她走到走廊儘頭,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朱文沁接過去,打開一看,愣住了。裡麵是一遝鈔票,厚厚的,嶄新的。
“這……這是多少?”她問。
江春生說:“一萬。渡口工程的節約獎,一共發了兩萬二,今天剛發的。這一萬你拿去存到你們銀行裡,以後你就用它裝修房子。另外一萬我就拿去給我媽了。”
朱文沁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春哥,你……你發了兩萬多?”
江春生點點頭,又補充道:“給組裡人都發了。我是負責人,拿得多些。”
朱文沁看著那遝錢,忽然眼眶有些紅了。她抬起頭,看著江春生,說:“春哥,你真厲害。”
江春生被她這麼一誇,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說:“對了,還有個事。”
朱文沁看著他。
江春生說:“晚上咱們去臨江商場,給兩邊家裡都買一台電冰箱。”
朱文沁愣了一下:“電冰箱?”
江春生點點頭:“對。你媽和我媽,天天都在家洗衣做飯。現在兩邊的洗衣機都有了,就差電冰箱。一家買一台,以後她們在家忙家務,也輕鬆一些。”
朱文沁看著他,眼裡的感動藏都藏不住。她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著說:“春哥,你真好。”
她把那遝錢收好,說:“我這就去給你存。你等我一下。”
“哎~”江春生伸手拉住正要轉身的朱文沁,“就存你的名字,到時候你取用的時候方便。”
朱文沁點點頭,拿著那遝錢,轉身往樓下跑去,腳步輕快得像隻小鳥。
江春生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
陽光照在街上,行人來來往往,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
這個冬天,真的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