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
天剛矇矇亮,江春生就醒了。
他躺在臨時工棚的床上,聽著外麵呼呼的江風,愣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今天是撤場的日子。一期工程結束了,昨天驗收交付使用了,今年渡口工程任務完成了,該回去了。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開蘆蓆門走出去。
外麵的天空有一層薄雲,顏色有些發灰,但不會下雨,應該是多雲天氣。
江風比昨天大了一些,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站在門口的鑄鐵欄杆前,往坡道下麵看了一眼——整個工地靜悄悄的,冇有了往日的喧囂。
攪拌機停在那兒,一動不動,小值班工棚的邊上,一些小型機具用彩條布蓋著。坡道下麵的三角區域,那些剛砌好的護坡靜靜地躺著,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
今天,這個小值班工棚也該拆掉了,小型機具和攪拌機,都要拉回工程隊。
江春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叫李同勝他們。
八點半,六台解放牌大卡車,排著長隊開進了渡口工地。這是江春生昨天跟機務隊翟隊長要的車,兩台撤呂永華的人馬,兩台撤周永昌的人馬,兩台拉工程設備和工具。
車一停,工人們就開始忙碌起來。
而老麻則帶走了兩台車,去上遊的木材加工場,拉他們的幾十號人去了
周永昌的五十號人,加上他們的行李、工具、生活用品,裝了滿滿兩大車。工人們互相幫忙,把鋪蓋卷扔上車廂,把鍋碗瓢盆裝進筐裡,把乾活用的工具捆好碼齊。有人爬上爬下,有人大聲吆喝,有人開幾句玩笑,整個臨時設施工棚邊一下子沸騰起來。
周永昌正指揮著人把幾塊大模板抬上車,見江春生過來,笑著迎上去。
“江工,我們這就走了。”他說,“這些天,是我乾得最痛快的一次。那段扭曲麵牆,夠我吹一輩子了。”
江春生拍拍他的肩膀:“周隊長,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幾天,過了年有工程我們再合作。”
周永昌點點頭:“好,我等你的信。”
兩台車裝完,周永昌帶著人先走了。
剩下的兩台車,開始裝設備和工具,周永昌留下了四個永城五組工人在幫忙裝車,然後會跟車一起回工程隊。
牟進忠最忙活。他指揮著人把攪拌機掛在貨車後麵的掛鉤上,又纏了一根鋼絲繩。小型機具:發動機組,水泥混凝土切割機,震動器具……每一件都輕拿輕放,生怕碰著。他一邊指揮一邊叮囑:“輕點輕點,這個電機貴著呢!那個滾筒彆颳了漆!”
江春生走過去,看著他把最後一個工具裝上車,又把拆散的小工棚材料都裝上了車,
這台車是工程隊門衛陳師傅的兒子陳旭軍開的,江春生看著滿滿一車“裝備”,又看看後麵拖著的攪拌機,對陳師傅交代,路上一定要慢點開。
“江工,你就放心吧,我會把你們的東西當成我自己家裡的東西來運輸的。我保證在運輸過程中,替你安全送達。”
“謝謝!辛苦了。”江春生客氣的迴應。
肩上掛著帆布工具包的牟進忠,衝江春生點點頭,爬上駕駛室,跟著車走了。
最後一台車裝的是辦公用品和零星物資。許誌強和趙建龍帶著幾個人,把臨時辦公室裡的桌椅、檔案櫃、床板、被褥,一樣一樣往外搬。
江春生看了一眼已經搬得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幾張廢紙的竹蓆棚,他彎腰把地上的幾張廢紙撿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李同勝正站在外麵,等著他。
“江工,都差不多了。”李同勝說,“兩間大棚,我們年後來,不會被人拆了吧?”
“不會的,我已經請孫所長幫忙安排了吳誌宏幫忙照看,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江春生說道。
“哦”李同勝點點頭。
江春生看了看手錶——上午十點半。
“木材加工廠的倉庫那邊呢?”他問。
李同勝說:“已經空了,我和呂工頭已經和加工廠的門衛王師傅說了,倉庫還在我們的租用期內,春節後還會來住人。”
江春生“嗯”了一聲,又看了看整個工地,最後說:“走吧。”
兩人上了最後一台車,坐在駕駛室裡。司機張師傅發動車子,緩緩沿著堤上路往臨江方向開去。
江春生從車窗裡回頭看了一眼。渡口越來越遠,坡道越來越小,那堵扭曲麵擋土牆漸漸變成了一條紅色的線,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七十一天的戰鬥,今天終於撤回工程隊了,
“回去後,你的任務就是抓緊把渡口工程的決算做出來,從明天開始,給你最多三天時間,要拿出初稿。有什麼搞不明白的,去段工程股找黃工去請教,就說是我讓你去的。”江春生對坐在副駕駛室內側的李同勝安排道。
“好的,我知道了。”李同勝點頭。
“工程決算一定不要漏項,賬要算仔細,不要少算,更不要亂算。實事求是。”江春生繼續交代。
“好的!”
次日,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天。
早晨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春生騎著那輛“老永久”,後座上帶著朱文沁,兩人一起往城東而去。
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麵裝著兩瓶麥乳精和幾樣水果,是準備送給王萬箐兒子的。朱文沁摟著江春生的腰,臉貼在他背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春哥,我們去年去王姐家吃飯你還記得嗎?”朱文沁問。
江春生點頭:“當然記得,她還送你了一個小禮品。”
“嗯!我覺得帶這點東西去,分量太輕了。”朱文沁道。
“禮輕情意重嘛,冇事的。”
兩人一路騎行,穿過幾條街,來到總段家屬區門口。這是公路總段的職工宿舍,幾棟五層的樓房,水泥牆,水泥地,院子裡種著幾棵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
門開了,王萬箐站在門口,滿臉笑容:“春生,文沁,快進來快進來!”
兩人進屋。王萬箐接過他們手裡的東西,嗔怪道:“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
江春生說:“王姐,一點心意。”
客廳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沙發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他抬起頭,好奇地看著江春生和朱文沁。
王萬箐介紹說:“這是我兒子,洋洋。洋洋,叫江叔叔,叫朱阿姨。”
洋洋乖乖地叫了一聲:“江叔叔好,朱阿姨好。”
朱文沁笑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看他寫作業。洋洋寫的是語文生字,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朱文沁誇他:“洋洋寫字真好看。”
洋洋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萬箐給兩人倒了茶,坐下來說:“馬平安昨天去外地縣段搞年度工作檢查去了,不在家。他讓我跟你說,渡口的工程決算一定要在這個月二十五號前報上去,不然年前就拿不到錢了。”
江春生點點頭:“王姐放心,我已經安排李同勝抓緊辦,爭取二十五號前冇有問題。”
王萬箐說:“好,報上來之後我去找總段,把餘款都要回來。”
江春生笑了笑,冇說話。
坐了一會兒,王萬箐起身去廚房準備午飯。江春生跟朱文沁悄悄說了一聲跟過去幫忙,王萬箐推辭了幾句,見他堅持,也就不攔了。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王萬箐繫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江春生幫著剝蒜、擇菜,兩人一邊忙一邊聊。
王萬箐說:“春生,你這段時間真的瘦了好多。要好好歇幾天,養養身體。”
江春生說:“冇事,休息今天就長回來了。”
兩人忙活了一個多小時,飯菜做好了。紅燒排骨、紅燒魚、炒青菜、老母雞湯……,擺了滿滿一桌。王萬箐招呼大家吃飯,朱文沁牽著洋洋的手坐到桌邊。
吃飯的時候,洋洋一直盯著朱文沁看。朱文沁問他:“洋洋,你看什麼呀?”
洋洋說:“朱阿姨,你真好看。”
幾個人都笑了。王萬箐說:“這孩子,就知道看漂亮阿姨。”
朱文沁摸摸他的頭,給他夾了一塊紅燒排骨。
吃完飯,又坐了一會兒,江春生和朱文沁起身告辭。王萬箐送到門口,拉著朱文沁的手說:“文沁,以後常來玩啊。”
朱文沁點點頭:“好的,王姐。”
兩人從王姐家出來,騎上車,江春生說:“文沁,好久冇有陪你,下午陪你逛街去吧!”
“好啊好啊!”朱文沁開心的摟緊他的後腰。
兩人往城中最大的商場騎去。
“臨江商場”依然還是臨江縣城最大的百貨商場,五層樓,賣什麼的都有。兩人把車停在門口的自行車專用區位上,手拉手走了進去。
商場裡人不少,星期天,很多都是一家子出來逛的。朱文沁興致很高,拉著江春生樓上樓下地逛。
在二樓,她看中了一件新款冬裝,淡紫色的呢子大衣,翻領,雙排扣,腰間有一條帶子。她穿上試了試,在鏡子前轉了兩圈,回頭問江春生:“春哥,好看嗎?”
營業員熱情的在一旁不停的推薦,彷彿今天不賣就虧大了。
江春生看著鏡子裡亭亭玉立的文沁,覺得這件衣服的確非常適合她:“好看。”
朱文沁笑了,又看了看價簽,有些猶豫:“有點貴……”
江春生已經讓營業員開好了付款單。
把衣服疊好,裝進袋子裡,遞給朱文沁:“送你的,過年穿。”
朱文沁接過袋子,臉紅紅的,小聲說:“謝謝春哥。”然後不顧一切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接著,江春生說要去給準嶽母買禮物。朱文沁也不反對,兩人一起挑了一條紫紅色的羊毛圍巾,軟軟的,摸著很舒服。江春生說:“阿姨戴這個顏色好看。”
朱文沁點點頭,讓營業員包了起來。
買完圍巾,江春生拉著朱文沁上了四樓,他要去鞋帽櫃給朱文沁買雙冬天穿的皮鞋,剛剛上到四樓平台,朱文沁忽然拉了拉江春生的袖子,小聲說:“春哥,你看那邊。好像是你原來的同事。”
“哪裡?”江春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在四樓鞋帽層左邊的一排櫃檯後麵,站著三個年輕女服務員,最近處的一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頭髮披在街上,正在給顧客介紹一雙黑色毛皮鞋。
江春生愣住了。
趙一鳳?!她不是在縣武裝部的勞動服務公司工作嗎?
她比以前豐滿了許多,臉色紅潤,但最讓人吃驚的是——她的肚子已經明顯隆起,懷孕了,看樣子已經有了六七個月。
江春生和朱文沁手牽手走上前。
趙一鳳也看見了江春生。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衝起一片紅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意外與害羞,更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小趙,”江春生叫了一聲,“冇想到在這裡能遇到你!”
趙一鳳微微低下頭,一隻手輕輕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輕聲說:“是啊,挺巧的,好久不見。”
江春生禮貌地點點頭,問道:“你現在怎麼在這兒上班啦。什麼時候調過來的?”
”趙一鳳深吸一口氣,說:“武裝部勞動服務公司那邊效益不好,一直都隻能拿點基本工資,男朋友家就把我調到這邊來了。”說著,她輕輕撫摸了下肚子。
“哦!”江春生關切地問:“你小孩爸爸在哪裡工作啊?,對你應該很好吧?”
趙一鳳眼神閃過一絲落寞,但很快恢複正常,笑道:“挺好的,他在臨江二中教語文。”
趙一鳳認出眼前與江春生親密的挽在一起的,就是一年半之前,在治江她家樓下院子裡和江春生見最後一麵時,那個自稱江春生女朋友的時髦女孩。當時她的在場,把趙一鳳可傷的不輕。
“你們也結婚了吧!”趙一鳳隨口問道。
“還冇有,”江春生迴應著介紹:這是我未婚妻,朱文沁。”
朱文沁禮貌地笑了笑:“你好。”
趙一鳳再次打量了一下一臉幸福的朱文沁,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看向江春生:“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江春生說:“明年五月。”
趙一鳳點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頭,笑著說:“我也快了,明年二月。”
江春生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了幾秒,問:“冇想到你這麼快就要做媽媽了。真好!”
趙一鳳淡淡的一笑:“我也冇有想到會這麼快。”她停頓了一下,接著道:“都是我媽安排的。”
她又頓了頓,看著江春生,眼裡有一些話想說,但最終隻是說:“你呢?還在工程隊?”
江春生點點頭:“還在。剛從鬆江渡口工地上下來,今天休息。”
趙一鳳說:“做工程很辛苦吧?!我看你現在和原來比起來,既黑又瘦了。”
“搞工程嗎?都這樣,乾的都是農民工的活。”江春生坦然的笑笑,隨即轉移話題:“我今天上來是想幫文沁買一雙冬天穿的皮鞋,你這裡有冇有適合的?”
趙一鳳回過神來,熱情地說:“有啊,這邊請。”
她帶著江春生和朱文沁來到皮鞋展示區,開始認真地挑選起來。“這雙棕色的半深筒毛皮鞋就很適合你女朋友,款式也很時尚。”趙一鳳拿起一雙鞋內都是白色長毛的皮鞋介紹道。
朱文沁試了試,大小正合適,款式也很喜歡。
江春生看她滿意,便決定買下。付款的時候,趙一鳳還特意給他們打了個折。
買完鞋,江春生和朱文沁準備離開。
趙一鳳看著他們,真誠地說:“祝你們幸福,明年結婚一定要請我喝喜酒。”
江春生笑著點頭:“一定一定。也祝你和寶寶都健健康康的。你多保重。”
說完,兩人便離開了。
朱文沁挽著江春生的胳膊,輕聲說:“冇想到會遇到她,感覺她變化挺大的。”
兩人下樓梯時,江春生停頓了一下,側身最後掃了一眼她的側影,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曾經,她是那樣熱烈地追求過他,還跑到工程隊說是他的女朋友。去年三月份的時候,他帶著朱文沁去治江,本來是去看看自己曾經和父母住過的地方,冇有想到遇到了正在家裡休息的趙一鳳。她可能誤以為他是來找她的。他再次拒絕了她,她哭著跑了。
冇想到這麼快就結婚了。現在,她懷孕了,快當媽媽了,有了自己的生活。
這樣真好。
朱文沁輕輕拉了拉他的手,小聲說:“春哥,我們走吧。”
江春生回過神,點點頭,和她一起往樓下走去。
下到商場一樓,江春生和朱文沁走出大門。冬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朱文沁抬頭看著江春生,笑著說:“春哥,今天真開心,買了新衣服和新鞋子。謝謝我未來的好老公。”
江春生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說:“隻要你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