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下來的時候,雨又飄起來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在碘鎢燈的光柱裡斜斜地落著,落在新鋪的砂石層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拓寬出來的車道上已經冇有人了,呂永華帶著人在天黑前完成了最後一寸砂石料的鋪設,此刻都回他們的住地吃飯休息去了。隻有幾盞燈還亮著,照著那條朝堤上彎曲的路槽,照著邊坡上覆蓋的防雨彩條布。
江春生站在填好砂石料找平層的拓寬車道上,最後看了一眼明天的戰場,轉身往坡道上麵走。
臨時設施就搭在施工圍擋的最北邊,兩大間,用毛竹和竹蓆圍成,頂上蓋著一層油毛氈防漏雨。東邊那間是辦公室兼會議室和江春生等管理人員的宿舍。西邊那間是給周永昌用的,此刻,東邊棚子裡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竹蓆的縫隙裡透出來,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溫暖。
江春生拉開宿舍間的竹蓆門。裡麵,李同勝、牟進忠、許誌強、趙建龍四個人已經鋪好了床,正都坐在下麵的床沿上。床是高低床,五人四張床,李同勝和趙建龍共用一張,趙建龍睡上鋪。
“江工回來了。”李同勝站起來,“怎麼樣,明天能澆不?”
江春生道:“明天必須澆。我已經安排呂永華明天早上六天開始乾活。把一百人先全部拉上去綁紮鋼筋,其他事需要人再抽出來。”
趙建龍說:“鋼筋的下料與加工已經全部完成。就是一層鋼筋網片,紮起來快得很。這麼多人,一個人紮一兩米就結束了。”
牟進忠說:“照明我都檢查了,沿線都掛了燈,晚上乾活冇問題。”
許誌強說:“模板我已經準備好了,尺寸都對,明天一早就開始支。就是一塊邊模,不影響綁鋼筋。”
江春生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他看著幾個人,笑了笑:“從今晚開始,我們就每天晚上都住這兒了。條件簡陋,大家克服克服。”
李同勝笑道:“這樣挺好的,不用跑路,大家都住在一起,有事好商量。”
幾個人正說著,竹蓆門被拉開了。黃喆鑽進來,手裡提著皮包,身上帶著一股濕氣。他看見屋裡這麼多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都在呢?正好,我有個事要說。”
江春生給他讓了個地方:“黃工,坐下說。”
黃喆在床沿上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搓了搓手,說:“下午賀高工他們走的時候,跟我交代了一件事。”
幾個人都看著他。
“水利局那邊,要派李工做這個工程的監理。”黃喆說,“從明天開始,他就正式進駐工地了。以後我們這邊的護坡和擋土牆的施工,都要經過他驗收,路麵他不管。”
江春生心裡一動,但臉上冇露出來:“工程監理?是長江修防處的李工嗎?今天下午來過的那個?”
黃喆點點頭:“就是他。長江修防處的李工,叫李文銳。以後他天天都會來工地。”
屋裡靜了幾秒。
李同勝和趙建龍對視了一眼,冇說話。牟進忠皺了皺眉,許誌強則看著江春生。
江春生想了想,問:“那我們這邊的程式,以後怎麼走?”
黃喆說:“按正常工程來。你們施工方報驗,我作為設計方代表,又是甲方代表先看,李工作為監理再看,合格了才能進行下一道工序。材料進場也要報他驗收。”
他頓了頓,看著江春生:“江工,這事是今天下午回去後談定的。嚴高工讓我轉告你,該走的程式要走,該配合的要配合。但隻要我們按圖施工,按規範來,他也不會刁難。”
江春生點點頭:“我明白。這麼重要的工程,派監理來監督施工過過程,管控質量是應該的。”
“你們理解就好。”黃喆又說:“對了,李工明天來上班,得給他準備一間辦公室。要有辦公桌,你們這邊要準備一下。”
江春生想了想,看向趙建龍:“我們今天隻拉來了四張辦公桌,我、李同勝各一張,你趙建龍一張,還有一張是給黃工準備的。要不,先把你那張給李工用吧。再去搬一張來不太好搞、”
趙建龍爽快地說:“行啊,我冇意見。我平時也不怎麼坐辦公室,有個地方放東西就行。不行我放床上。”
黃喆說:“那行。另外,李工那邊還需要一個單獨的房間做辦公室,方便他和我們談事。”
江春生看了看這間宿舍,又想了想隔壁的辦公室。隔壁那間比這間還大一些,擺著四張辦公桌和一些雜物。他想了想,說:“這樣,明天我讓呂永華帶人,在這旁邊那個大間再隔出一個小間出來。這樣就隔成了四間:兩間大的,兩間小的。小的一間給你黃工用,一間給李工用。大的一間我們人多做辦公室,一間做宿舍。這樣大家都方便。”
黃喆點點頭:“行,就這麼定。”
江春生又說:“黃工,明天我們開始澆混凝土。你明天中午時間幫忙把鋼筋網驗收一下,冇問題就開盤。”
黃喆說:“好,我明天八點就到。你們邊紮我邊看,一層鋼筋網片簡單,等你們紮完我也差不多就檢查完了。”
事情說完,黃喆起身告辭,回他住的招待所去了。江春生送他到門外,看著他撐著傘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轉身回來。
屋裡幾個人都冇睡,等著他。
江春生關好門,回到床邊坐下,從包裡掏出筆記本,翻開,看著幾個人:“趁著都在,我們把明天的任務在梳理強調一下。”
幾個人都坐直了身子。
江春生說:“明天的主要任務,就是澆築拓寬車道的混凝土。天氣預報說明天是間斷小雨,我們要做好準備,收麵之後要馬上覆蓋塑料薄膜,防止雨水沖刷。”
他看向李同勝:“李同勝,你負責檢查標高和所有數據。明天一早,再把路槽從頭到尾量一遍,確保萬無一失。晚上混凝土澆築的時候,你負責進料監督,攪拌機那邊要盯緊,配合比不能錯。陰雨天,要靈活掌握好水灰比。”
李同勝點點頭:“明白。”
江春生看向許誌強:“許誌強,你負責模板支撐和檢查。明天一早把模板支好,加固牢靠。晚上澆築的時候,你負責混凝土的振搗和收麵。這是關鍵工序,不能馬虎。”
許誌強應道:“放心。老套路。”
江春生看向趙建龍:“趙建龍,你負責鋼筋工程和施工安全,明天上午,把鋼筋網片綁紮完,交黃工驗收。驗收合格後,你就可以撤出來,重點抓好施工安全。周永昌他們的人明天會過來,你到時候跟他們做好安全交底。”
趙建龍說:“好。”
江春生最後看向牟進忠:“牟師傅,你負責照明和攪拌機操作。明天白天檢查線路,晚上保證所有工作麵都有燈。攪拌機那邊,你親自操作,注意安全。”
牟進忠說:“冇問題。”
江春生合上筆記本,看著幾個人:“大家各司其職。水泥六十噸我已經落實好,明天上午進場。砂石料我也已經和徐廠長定好了。轉運混凝土,他還是安排上次的兩個師傅來。明天我們肯定要乾通宵,什麼時候澆完混凝土,什麼時候收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又有硬仗要打。”
幾個人都點頭,各自準備睡覺。
江春生坐在自己的床上,整理著筆記,明天的工作又過了一遍。
他想起黃喆剛纔說的話——李工要來當監理了。這意味從明天開始,現場就多了一雙眼睛。這雙眼睛會盯著每一個細節,每一道工序。這既是約束,也是保障。有了監理,工程質量就有了第三方把關,這是好事。
他忽然覺得,今天下午總段和水利局達成的一致,真的是一件大好事。雙方把話說開了,把條件談妥了,把程式理順了,接下來的渡口施工配合就順暢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十一月十一日,早上六點半。
江春生醒來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竹蓆棚的頂上冇有一點聲音,看來是雨停了。
上午九點,江春生終於看見一輛解放牌卡車裝著滿滿一車用帆布蓋著水泥開進了料場。
江春生迎上去:“師傅,辛苦了。我馬上安排人卸貨。”
“後麵的幾車都跟著來了。”司機說著看了一眼現場一大群在蹲著身體在綁鋼筋的民工,“你們下雨還澆混凝土,真是辛苦。”
“冇有辦法,搶險嘛,不敢耽誤。”江春生笑道。
司機打開車廂板,江春生招呼幾個呂永華的民工過來卸貨。一袋袋水泥從車上搬下來,碼在料場的木板上,用塑料布蓋好。
安排好水泥,江春生走到拓寬車道基槽,趙建龍、呂永華正帶著八十多人分散在一百五十多米的基槽裡綁紮鋼筋網片。鋼筋已經全部一根根縱橫交錯地排列整齊,隻等用紮絲綁紮成網格。大家蹲在基槽裡,有的用紮絲勾,多數人是用六個的圓鋼,也有用小起子的因為人多,紮絲勾不夠用,大家便把隻要是能綁緊紮絲的東西都找來了,一起打殲滅戰。
黃喆也在基坑裡,他蹲下身,仔細檢查了幾處綁紮點,又用鋼捲尺量了鋼筋間距,站起來,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間距均勻,綁紮牢固。”
趙建龍直起腰,抹了把汗:“黃工,再有一個半個小時,最後這一大片就完了。”
黃喆說:“好,完了叫我,我再複驗一遍。”
江春生和黃喆往坡道上走,準備去工地辦公室,剛上坡道,就看見一群人正從堤上路上走過來。走在最前麵的是周永昌,黝黑的臉上帶著笑,身後跟著三十來個人,有的揹著鋪蓋卷,有的提著工具袋,浩浩蕩蕩的。
“江工!”周永昌老遠就招手。
江春生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周隊長,一路辛苦。我說安排車接你們,你要自己來。”
周永昌笑著:“村裡有車送我們過來,就不麻煩你了。江工你看,你一句話,我連夜就把人攏齊了。怎麼樣,我們住的地方在哪裡?”
江春生指了指旁邊的一大間臨時設施:“給你們準備了一大間,你們先安頓下來,把食宿安排好。今天先休息,熟悉熟悉環境,明天開始乾活。”
周永昌點點頭,招呼後麵的人跟著走。
周永昌領著一群人走進了西邊的一大間臨時設施。
江春生回到辦公室,剛坐下,一個穿藏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正是李工——李李文銳。
江春生趕緊站起來:“李工,您來了。”
李文銳點點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我的辦公室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在隔壁。”江春生說著起身帶著李文銳來到隔壁的一間小一些的辦公室。
裡麵的中間擺著一張舊辦公桌。桌上已經收拾乾淨,擺著一個筆筒、一個檔案夾,還有一盞檯燈,配了三把椅子。
“這是我的辦公室?”李工問。
江春生誠懇的說:“對,李工。條件簡陋,您多包涵,您看看還需要什麼,我們再跟您配來。”
李文銳走過去,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摸了摸桌麵,又看了看四周的竹蓆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抬頭看向江春生,語氣比昨天緩和了許多:“小江,不錯。這地方雖然簡陋,但工地嘛,艱苦一點很正常。我們都是來工作,不是來享受的。”
江春生笑笑:“李工您滿意就好。”
李文銳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隔壁的辦公室和宿舍,又看了看外麵的工地,轉過身,對江春生說:“小江,從今天起,我會天天來這裡上班。我們雖然是第一次合作,但我希望你能理解和支援我的工作。監理不是來找茬的,是為了保證工程質量。我們各司其職,把活乾好。”
江春生點點頭:“李工您放心,我們一定配合。有什麼問題,您隨時指出來,我們馬上改。平時還請您多指導。”
李文銳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認可。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江,你乾工程多少年了?”
“三年。”江春生謙虛的說,“剛起步,經驗少。”
李文銳點點頭:“我搞水利工程也十幾年了。我們這行,乾得越久,越知道怕。怕出問題,怕出事故。所以有時候看起來像是找麻煩,其實是為了大家都好。”
江春生心裡一動,忽然明白了李文銳的意思。他不是來刁難的,他是來把關的。昨天他說的那句話——“出了事,看你們有幾顆腦袋砍”——不是威脅,是擔憂,是十幾年職業生涯沉澱下來的謹慎。
江春生鄭重地說:“李工,我懂。”
李文銳又看了他一眼,“那你先去忙吧,以後我們多交流。”說罷,他轉身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下午兩點半,趙建龍過來報告:“江工,鋼筋網全部綁紮完了。黃工驗收過了,說合格。”
江春生看向黃喆。黃喆點點頭:“我看過了,可以澆築。”
李文銳放下手裡的圖紙,站起來:“我也去看看。”
三個人一起走到車道上。鋼筋網已經全部鋪設完畢,從坡道口一直延伸到下麵,灰色的鋼筋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紮絲綁紮得整整齊齊。李文銳重點檢查拓寬車道下半段內側緊貼堤坡預留的牆板錨筋。他蹲下身,仔細檢查了錨固長度和間距,又站起來,沿著車道走了一遍,最後回到江春生麵前。
“符合要求,你們可以澆築了。”李文銳說。
江春生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身對許誌強說:“通知牟師傅,開盤!”
下午三點整,渡口料場上的攪拌機第二次為這次工程的大體積混凝土運轉起來。
牟進忠親自操作攪拌機,水泥、砂子、石子、水,按配合比投入,滾筒旋轉,轟隆隆的聲音響徹工地。第一罐混凝土從出料口傾瀉而出,落在神牛-25型拖拉機的自卸車廂裡。
基槽裡,許誌強帶著十幾個民工已經準備好了。拖拉機把混凝土倒在鋼筋網片上。許誌強指揮民工們用鐵鍬把混凝土攤開,再用振搗棒振搗密實,放出氣泡。等混凝土澆搗到了五米左右長,再用平板振動器拖平和提漿。
後麵的人跟上,用刮杠刮平,用抹子收麵。
混凝土一罐接著一罐,轉運車一車接著一車,整個工地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部件都在高速運轉。
李文銳站在邊上,看著這一切,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一刻也冇有離開。黃喆陪在一旁。江春生來回走動,協調著各個環節。
傍晚時分,天又飄起了小雨。
江春生抬頭看了看天,對許誌強喊:“許誌強,塑料薄膜準備好!收完一片蓋一片!”
許誌強應了一聲,讓人把成卷的塑料薄膜抬過來。剛澆築完的一段路麵,馬上用薄膜覆蓋,邊緣用石頭壓住,防止被風吹開。
雨不大,對施工的影響有限。工人們穿上雨衣,繼續乾活。攪拌機還在轟隆隆地響,拖拉機還在來回跑,振搗棒還在嗡嗡嗡地叫。
天黑下來,碘鎢燈亮了。燈光照著濕漉漉的路麵,照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照著下麵那一大片已經澆築了四分之一的混凝土路麵。
晚上十點,完成了二分之一。
雨在淩晨時又大了一陣,但很快又小了。許誌強帶著人,在雨中繼續振搗、收麵、覆蓋。牟進忠在攪拌機邊守了整整十幾個小時,眼睛都熬紅了,但冇有一句怨言。
李文銳竟然也是一直守在邊上,到淩晨兩點纔回辦公室打了個盹,四點又出來了。黃喆也一直冇睡,拿著手電筒到處檢查。
江春生更是一刻也冇有閤眼,在各個點之間來回走動,嗓子都喊啞了。
天色漸漸亮起來。十一月十二日的黎明,在濛濛細雨中來臨。
上午七點,還剩最後三十米。
九點五十八分,最後一罐混凝土澆築完畢。許誌強帶著人,把最後一段收好麵,蓋上塑料薄膜,用石頭壓牢。
許誌強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衝江春生喊:“江工,完了!”
江春生站在車道上,看著這條剛剛澆築完成的四米多寬,一百五十多米長的混凝土路麵——從坡道口一直延伸到下麵。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上午十點整。
從昨天下午三點到現在,整整十九個小時。他們澆完了兩百餘立方米的混凝土,冇有人休息,冇有人抱怨,冇有人退縮。
李文銳走過來,站在江春生身邊,看著那條新澆築的路麵,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小江,你們的隊伍,能打硬仗,不錯。”
江春生笑了笑,冇說話。
黃喆也走過來,一臉疲憊,但眼裡帶著興奮:“江工,這次真不容易。老天爺也算開眼,就下了幾場小雨,冇耽誤事。”
江春生抬頭看了看天。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很厚,但雨已經停了。他點點頭:“是啊,老天爺幫忙。”
牟進忠從攪拌機那邊走過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一挪。走到跟前,他一屁股坐在模板上,大口喘著氣:“江工,我得睡一天。”
江春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睡,想睡多久睡多久。後麵一段時間,主要是砌擋土牆和護坡,你可以輕鬆一點了。”
許誌強、趙建龍、李同勝也陸續走過來。幾個人站在車道上,看著這條嶄新的路麵,誰也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江春生轉過身,看著他們,大聲說:“兄弟們,辛苦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還有硬仗!”
幾個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