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早上七點。
江春生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他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纔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廉價旅館的二樓,三個人一間的屋子,於永斌睡在對麵床上,李同勝睡在靠窗的那張。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窗玻璃上還掛著昨晚的雨痕,但天空並冇有放晴,依舊是灰濛濛的一片,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看樣子隨時還會再下。
江春生坐起來,看了看手錶。七點過五分。他輕輕下床,怕吵醒另外兩人,但於永斌已經醒了,翻了個身,含糊地問:“幾點了?”
“七點。你再睡會兒。”江春生說。
於永斌擺擺手,也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不睡了,一會兒還要送你們去工地。”
李同勝也被吵醒了,三個人陸續洗漱完畢,下樓吃了點早飯。江春生讓李同勝去把趙建龍、牟進忠、許誌強叫過來,幾個人擠在二樓的小房間裡,開了一個簡短的工作安排會。
江春生從包裡掏出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昨晚記下的要點,開始分配任務。
“今天的事情不少,我一件一件說。”
幾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下文。
“第一,昨晚拓寬出來的車道。”江春生看向李同勝,“你今天負責安排好呂永華那邊,除了留下二十個人跟著趙建龍乾鋼筋活,其餘的人全部上車道。”
李同勝點點頭:“具體怎麼乾?”
“不能讓裝載機下去走,人工清。”江春生說,“昨晚挖出來的路槽,裡麵全是稀泥,要全部清出來,換填昨天拆出來的那些毛石。毛石鋪下去,讓裝載機用剷鬥壓實,然後再鋪十公分的砂石料。”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你千萬要記住,裝載機不能下去。這段堤的土質很差,下麵都是這種高含水量的土層,裝載機下去一揉就會全部軟了。就麻煩了。”
“好的!”李同勝一邊記錄,一邊點頭。
江春生繼續強調:“另外要特彆注意的就是:標高一定要控製好。低了用石料找平,預留好三十公分的鋼筋混凝土麵層。今天必須完成。爭取明天白天綁好鋼筋,晚上,隻要不下大雨就要連夜澆混凝土。”
李同勝應道:“放心,我盯著。”
江春生又看向趙建龍:“你帶那二十個人,負責鋼筋加工。昨天下午黃工把下料單給我了,今天上午鋼材就能送到。你按單子下料,晚上加班綁鋼筋網片。”
趙建龍問:“鋼筋什麼時候到?”
“上午就能到。”江春生說,“於總昨天請他公司的孫總幫忙訂的,十五噸。今天上午送過來。還是上次那一家的。”
趙建龍點點頭:“行,我準備好了。”
江春生又看向許誌強:“許誌強,你今天跟於總回工程隊一趟。有兩件事:第一,找機務隊翟隊長,要輛車,拖四張辦公桌和四張高低床到渡口。行李都是朱慧蘭找人專門清洗整理過得,一起帶六套來。昨天臨時設施已經搭好了,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全部住到裡麵去,不用再來回跑了。”
許誌強應道:“好。”
“第二,你回工程隊之後,去一趟永城五組,找周永昌。”江春生說,“通知他,明天先上三十個人,準備砌石頭。讓他把人安排好,明天上午到工地。”
許誌強記下了。
江春生合上筆記本,看了看幾個人:“都清楚了吧?牟師傅乾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分頭行動。”
幾個人站起身,陸續往外走。於永斌跟在後麵,幾個人擠進他那輛麪包車,往渡口開去。
車子在堤上路上開了十分鐘,停在料場邊上。眾人下車,分頭行動。呂永華已經帶著一大群人,分散在昨晚拓寬的車道上,已經自覺的開始在清理基槽。
於永斌帶著許誌強,調轉車頭,往臨江方向開去。
江春生提著提包,站在坡道頂上,正準備走下去,把包放進小工棚裡。一抬頭,卻看見孫所長獨自一人從渡口管理所那邊走過來,手裡夾著一根菸,步子不緊不慢的。
他轉身朝孫所長迎上去。
“小江,怎麼樣?”孫所長的偏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語氣裡透著欣慰。他站在坡道頂上,往下麵看去——拓寬出來的車道已經初具規模,幾十個工人正在裡麵忙碌著,有的在清挖稀泥,有的在用鬥車轉運石頭。
孫所長看了好一會兒,點點頭:“現在這個寬度,纔像點樣子了。最窄的地方現在是多少?”
江春生從包裡拿出黃喆畫的草圖,展開,指著上麵的尺寸說:“按照嚴高工的圖紙,最窄的地方還是在原來的部位,坡道路麵淨寬是十二米。朝下和朝上都是逐漸放大的喇叭口,到下頭就順長江方向擴成了扇形,寬度超過了三十五米了,可以同時停靠兩艘渡船。”
孫所長又看了看,點點頭:“好好好!坡道上差不多有了四個車道,行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習慣性地用腳踩滅,看著下麵那些忙碌的工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江啊,不管誰來說什麼,你們都不要理他。你們隻管乾你麼的。”
江春生心裡一動,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點點頭:“孫所長您放心吧,我知道了。”
孫所長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好好乾!錢不夠用跟我說。”
江春生說:“好的!謝謝孫所長。”
孫所長擺擺手,大步往渡口管理所走去。
江春生站在坡道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管理所的大門口,然後轉身走下坡道,往工地走去。
拓寬出來的車道上,呂永華重新將七十多人分成五人一組,有的用鐵鍬清理稀泥,有的用鬥車把泥巴運到一邊,有的在搬運昨天拆出來的毛石。呂永華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根竹竿,量著深度,大聲喊著:“這邊還不夠,再清十公分!那邊深了,墊點石頭!”
江春生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剛鋪上的毛石。石頭大小不一,但鋪得還算平整,大麵朝下,縫隙裡填了小石子,踩上去穩穩的。
呂永華見他來了,走過來,抹了把臉上的汗:“江工,照這個進度,下午就能鋪砂石料。”
江春生點點頭:“好。標高一定要控製好。下午等肖師傅來了,我會讓他用裝載機把石頭往下按。按過以後再鋪砂石料。”
呂永華說:“放心,我會把標高控製好。”
江春生站起來,又往料場那邊走去。趙建龍正帶著二十個人在整理鋼筋加工場地。他們把昨天清理出來的空地又平整了一遍,鋪上木板,把工具擺好。電焊機、切割機、彎曲機,都抬出來了,接上電線,試了試,一切正常。
江春生走過去,趙建龍迎上來:“江工,場地準備好了,就等鋼筋了。”
江春生看了看手錶——九點半。他說:“應該快了,再等等。”
話音剛落,堤上路上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眾人抬頭看去,一輛解放牌大卡車正朝這邊開過來,車廂裡裝滿了鋼筋,一捆一捆的,用鋼絲繩捆得結結實實。
車停在料場邊上,司機跳下來,大聲問:“誰是江工?”
江春生走過去:“我就是。”
司機遞過來一張單子:“十五噸鋼材,你點點數。”
江春生接過單子,爬上車廂,數了數捆數,又看了看規格,點點頭:“對,就是這個數。趙建龍,叫人卸車。”
趙建龍帶著人過來,開始配合吊車卸鋼筋。
卸完鋼筋,已經十點多了。趙建龍拿著黃喆的下料單,開始安排人下料。切割機響起來,刺啦刺啦的聲音在工地上迴盪。幾個人把鋼筋抬上工作台,量好尺寸,切割,然後送到另一邊碼好備用。
江春生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他們乾得有條不紊,便轉身往坡道那邊走去。他剛走到坡道頂上,準備下去看看車道清理的進度,一抬頭,卻看見一個人正從坡道下麵走上來。
那人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臉色陰沉,步子不快不慢——正是長江修防處的李工。
江春生心裡一緊:李工是什麼時候來的?都到下麵轉了一圈?
但還是迎了上去。
李工看見他,腳步頓了頓,冇有說話,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站在坡道頂上,回頭往下麵看去。他看得很仔細,從拓寬出來的車道看到那堆已經清走的石頭的位置,從新挖的邊坡看到蓋在上麵的彩條布。他的臉越來越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江春生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冇有說話,等著他開口。
李工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春生臉上。江春生以為他會暴跳如雷,會大聲質問,甚至會上來揪住他的衣領。但李工隻是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李工纔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江春生說:“你們怎麼可以把堤子傷成這樣?”
江春生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但李工已經繼續說下去了,語氣裡帶著一股深深的恨意:“出了事,看你們有幾顆腦袋砍。”
他說完這句話,不再看江春生,一轉身,大步往渡口管理所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步子卻邁得很大,彷彿急著要去什麼地方。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李工是明白人。他知道衝自己這個施工方發火冇有用。挖堤的是裝載機,下命令的是領導,施工的隻是執行者。罵江春生有什麼用?罵完了,堤還是挖了,車道還是拓寬了。他可能是早就預料到了,來了之後會是這樣的局麵——也可能是估計到了,就算他發火,這邊也已經做好了不理睬他的準備,反而是打他自己的臉。
他搖搖頭,轉身走下坡道,繼續去看車道的進度。
不管怎麼樣,活還得乾。
下午四點,肖師傅剛剛把基槽裡填的毛石壓實,扭頭去江邊鏟泥砂去了。
江春生正在車道上盯著工人鋪砂石料,忽然聽見上麵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他抬起頭,看見坡道頂上走來一群人——走在最前麵的是孫所長,後麵跟著嚴高工、黃喆,再後麵是水利局的賀高工、李工,還有一個江春生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一群人停在料場邊上,站在那裡說話。隔得有點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見他們指指點點的,一會兒指著拓寬的車道,一會兒指著東頭卸載過的擋土牆,一會兒又指著邊坡那邊。
江春生心裡一動,把手裡的活交給李同勝,快步往坡道上走去。
他走到料場邊上,站在一旁,冇有貿然湊上去。幾個人正在說話,他聽見了隻言片語。
“……這個方案我們原則上同意……”這是賀高工的聲音,不緊不慢。
“……但是兩個條件你們不能含糊……”這是李工的聲音,比上午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帶著情緒。
“……我們省局不是都已經同意了嗎……”這是孫所長的聲音,透著十二分放鬆。
江春生站在那裡,看著幾個人的表情,漸漸明白了——雙方似乎達成了一致意見。水利局讓步了?還是上麵領導發話了?
他悄悄往旁邊挪了幾步,湊到黃喆身邊,壓低聲音問:“黃工,什麼情況?”
黃喆轉過頭,看見是他,臉上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也壓低聲音說:“吵了幾個小時的架。”
江春生一愣:“吵架?”
“上午李工回去之後,把情況報上去了。下午賀高工就來了,還有水利局的分管副局長——就是那個。”黃喆朝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努了努嘴,“他們先找孫所長,孫所長又把嚴高工叫過去,幾個人在管理所會議室裡吵了一下午。”
江春生問:“吵什麼?”
“還能吵什麼?吵這個堤能不能這麼挖,吵這個方案行不行得通。”黃喆說,“嚴高工寸步不讓,把省局搬出來做後盾,隻要你們不反對我們擴建渡口,花多少錢我們願意。賀高工那邊一開始也硬,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慢慢就鬆口了。”
江春生看著那邊還在說話的幾個領導,問:“那現在呢?同意了?”
黃喆點點頭,又搖搖頭:“基本上同意了嚴高工的擋土牆和護坡修複方案。但是提了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黃喆掰著手指說,“在垮塌擋土牆東邊那段擋土牆的外麵,砌一片毛石護坡,長度到第一個沉降縫,把擋土牆的基礎保護起來。”
江春生點點頭,這個條件不算苛刻,本來就是應該做的。
“第二,”黃喆繼續說,“往長江北岸,從上遊的三號碼頭到我們渡口這一段江裡,拋一萬五千噸石頭,加固堤防。”
江春生心裡一震——一萬五千噸石頭?那可不是小數目。
黃喆看出他的心思,說:“嚴高工當場就給省局打了電話,請示了。省局那邊同意了,說下週會派人來渡口,一起研究具體方案。”
江春生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原來如此。
水利局讓步,不是因為他們理虧,也不是因為他們怕了誰,而是因為——他們拿到了想要的東西。一萬五千噸石頭拋下去,這一段的堤防加固就有了著落。由於他們預算緊張,這本來就是他們想乾而一直冇乾成的事。現在藉著這個機會,順理成章地實現了。
而省公路局和總段這邊,也拿到了想要的東西——渡口擴建,坡道加寬,以後再也不會堵車了。
雙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黃喆在旁邊低聲說:“這就是平衡之術。”
江春生點點頭,冇有說話。他想起了昨晚肖國棟說的話:“你好我好大家好,爭爭吵吵少不了。”
他看著那邊幾個領導——孫所長臉上帶著笑,正在和賀高工握手;嚴高工推了推眼鏡,正在對李工說著什麼;李工的表情雖然還有些陰沉,但已經冇有了上午那種憤怒;那個不認識的副局長,正揹著手,看著拓寬出來的車道,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群人說完話,開始往坡道下麵走,大概是去看現場。江春生趕緊跟上去。
走到車道上,孫所長回頭看了他一眼,朝他點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滿意。江春生冇說話,跟在後麵,聽著幾個人邊走邊談。
“……這個邊坡要加固,不能光蓋彩條布……”這是賀高工的聲音。
“……我們會做漿砌塊石護坡的……”這是嚴高工的聲音。
“……那塊護坡要砌厚一點,最少五十公分……”這是李工的聲音。
“……冇問題,按你們的要求做……”這是孫所長的聲音。
一群人沿著擴寬車道走了一圈,最後,回到料場邊上,又說了幾句話,然後各自散去。
賀高工、李工和那個副局長上了一輛北京吉普,往堤上路開走了。孫所長和嚴高工站在料場邊上,又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嚴高工也走了。孫所長朝江春生走過來。
“小江,你都聽見了吧?”他問。
江春生點點頭。
孫所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件事,總算是定了。接下來,就靠你們乾了。”
江春生說:“孫所長放心,我們會乾好的。”
孫所長又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管理所走去。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說:“對了,明天可以開始澆混凝土吧?”
江春生說:“是這麼安排的,明天晚上連夜澆。”
孫所長點點頭,“你們這防滑紋壓得不錯,有新意。”他說著大步走了。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還在車道上忙碌的工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從擋土牆垮塌到現在,整整一個星期了。這一個星期裡,他們日夜不停地乾,爭分奪秒地搶,頂著雨,頂著罵,頂著各種壓力和風險。現在,終於有了一個結果。
這個結果,說不上完美,但總算是一個結果。
他轉過身,往車道走去。呂永華正帶著人鋪最後一段砂石料,見他過來,大聲問:“江工,明天澆混凝土?”
江春生點點頭:“對,明天晚上澆。今天必須把路槽整好。明天加人綁鋼筋。”
呂永華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好的。天黑之前肯定完活。”
江春生看了看天。天還是灰濛濛的,看不出是要晴還是要下雨。但他知道,不管下不下雨,明天都得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