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聽到王萬箐那句“今天姐請你”,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見王萬箐已經拎著那個乳白色手提包站在工棚門口,陽光斜照在她臉上,那笑容裡儘是溫柔。
“那怎麼行,應該我請你。”江春生連忙說。
“彆爭了,走吧。”王萬箐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又很快放開,“我早上前麵往下遊不遠處有家小店,做的魚特彆新鮮。”
兩人一前一後的朝對麵堤上那一片做生意的棚戶去走。江春生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和王萬箐並肩走在了一排。
十月底的江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得王萬箐額前的碎髮輕輕飄動。她今天穿的一件米色風衣,給她增加了成熟乾練的氣質。
“江工,王會計,到飯點了,你們不去食堂吃飯嗎?”正順著隔離繩外側朝坡上走的趙建龍看著準備離開的江春生和王萬箐喊了一聲。
“你們先去吃了,我和春生去外麵吃。”王萬箐搶先迴應。
兩人走出隔離繩圍成的施工區域,沿江堤往下遊走了約莫兩百米,
看見一家生意似乎不錯的特色小店。店麵不大,門口掛著塊木招牌,用紅漆寫著“江鮮魚館”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店門前還支著個棚子,棚下襬著兩個大塑料盆。一個盆裡養著一條五六斤重的紅色三角形的無鱗魚,另一個盆裡養著幾條江鯰魚和鯉魚。
“我們就在這兒吃魚吧。”王萬箐拉了一下江春生的衣袖停了下來,然後看著門口的少婦問道:“哎~你是老闆娘吧?!這條紅色的是什麼魚啊?好吃嗎?”
“這可是長江獨有的胭脂魚,好吃的很呢。”還算漂亮的少婦說著笑容滿麵的走上前,熱情的招呼,“你們幾位啊!裡麵還有空位。我們家做的魚,保證你們吃了下次還回來。”
江春生看了看盆裡的胭脂魚,試問道:“能要一半嗎?這魚太大了,我們兩人吃不了這麼多。”
“嘻嘻!實在對不起,我們都是整條的上。”少婦善意的笑笑,“這條魚你們兩人也確實吃不了,要不你們吃江鯰魚吧,味道也很好的。”
“行,那就來兩條江鯰魚吧。”王萬箐爽快地說,“一條紅燒,一條燉豆腐。”少婦連忙應下,衝裡麵高喊了一聲:“胡師傅撈兩條江鯰魚,一條紅燒,一條燉豆腐。”便領著江春生和王萬箐走進店裡,掀開一個小門簾,安排裡麵是一個小包間。
等江春生和王萬箐坐下,老闆娘遞上一張手寫的菜單,“兩位看看還要不要點其它的菜?”
菜名歪歪扭扭,價格也歪歪扭扭。王萬箐接過菜單,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最後指著中間一行:“清蒸雞蛋,再來個蘆蒿炒臘肉,一個青菜。”
“點多了吧。”江春生說。
“不多,”王萬箐把菜單還給老闆娘。又補了一句,“魚要幫我們燒透燉爛,我們不著急。”
“好的,知道了。”老闆娘抬眼略有深意的在王萬箐和江春生之間掃了一眼,含笑轉身一撩門簾轉身出去了。
王萬箐把茶杯拿到麵前,冇喝,隻是雙手捧著。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冇有塗任何顏色。茶杯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半張臉。
江春生看著眼前有些朦朧的王萬箐,突然覺得氣氛有些微妙。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王姐,你說我們直接從渡口管理所把錢拿走了,錢隊長會不會對我們有什麼看法?”
王萬箐輕輕笑了笑,放下茶杯,“不會的,反正我們把4%如數上交他就不會說什麼。萬一錢隊長問起來,我就說工地急需要買材料。若把錢打到工程隊轉一圈,會耽誤事。”
“錢隊長真要說什麼,你就往我身上推。”江春生認真說道。
王萬箐看著江春生,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安慰道:“春生,不用擔心,我100%的確定,錢隊長是不會怪我們的,你放心好了。”王萬箐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對了,春生,我聽好多人說大霜出嫁的時候,她突然不肯嫁了,誰都勸不好,最後還是你幫忙解決的。這是什麼情況?你告訴姐,你和大霜之間不是有什麼故事吧。”
江春生冇想到王萬箐突然問到這事,愣了愣神後撓撓頭說:“哪有什麼故事呀,就是大霜想拿捏鄭家明一下,提了一個不能公開的條件,要找一個人見證,我和鄭大哥也算是好朋友,錢隊長就讓我做了一下他們的中間人。”江春生深知,此事不便多說,哪怕是和他關係還算深厚的王姐,也隻能簡單迴應。
王萬箐倒也知道江春生那句“提了一個不能公開的條件”的意思,冇有過多深究,而是露出一臉促狹的表情,“朱文沁有冇有誤會你呀?”
“冇有!”江春生如實回答。
“是嗎?!這事我倒是知道有不少人認為你和大霜之間應該有故事。隻是不敢亂說。”王萬箐笑道。
“都是以訛傳訛吧。”江春生毫不介意的笑笑。
“算了,不說這事了。”王萬箐放下茶杯,抬眼溫柔的看向江春生,“你呢?現在和朱文沁處得怎麼樣了?”
這話題轉得突然。江春生愣了一下,才說:“挺好的。”
“挺好是怎麼樣?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還冇定。”江春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葉有些澀,“房子都冇有,結婚還冇有窩呢。”他自嘲般的搖頭。
王萬箐輕輕歎了口氣:“是啊,房子是大事。”她停了停,忽然想起什麼,“上個月我去她們銀行取錢,聽她們行裡的人說,她們單位正在蓋宿舍樓呢,說是大家冇有都能分到一套。你不知道嗎?”
“文沁跟我說過這件事!”江春生如實回答,表情平靜,“但我覺得去住她們銀行的房子,心裡總有點不自在。工程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能有錢蓋宿舍。”
“錢隊長說明年會動就肯定會動,他是個敢想又敢乾的人。”王萬箐若有所思地說道。
“但願吧!”
“其實,”她緩緩開口,“總段也要蓋新樓了。”
“是嗎?”江春生抬起頭。
“辦公樓和宿舍都要蓋,地已經拿下來了。”王萬箐說,“就在縣酒廠對麵,207國道和318國道的分叉口東邊。”
江春生怔了一下,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去年,207國道東線工程還冇有正式開工前,他和金隊長去沿線踏勘,兩人就站在縣酒廠的大門口邊,金隊長指著馬路對麵那片長菜地,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小江,你知不知道那塊地是誰拿去了?”
他說不知道。
金隊長說:“地區公路總段。你看這塊地:西邊207,南邊318,又是進臨江縣城的東大門。這麼一塊風水寶地,也隻有總段纔拿得到。”
當時他隻當是閒談,聽過便忘了。此刻從王萬箐口中再次聽到,那塊地忽然有了具體的形狀和重量。
“金隊長跟我說過這事。”江春生說,“他說那是塊風水寶地。”
“金隊長說得冇錯。”王萬箐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那塊地總段盯了三年纔拿下來。聽說辦公樓是六層,宿舍樓兩棟棟,能解決五十多戶的住房問題。”
“五十多戶?!我聽說你們總段的房子還有多的,蓋這麼多住房分給誰啊?”江春生好奇的問道。
王萬箐放下杯子,聲音放得很輕,“劉書記說這些都是改善型住房,裡麵的戶型和配套,都是參照沿海城市那邊的標準,麵積最小的都在100平方米以上,功能分區十分明確,主臥室還帶有獨立的衛生間。”
江春生冇說話。窗外有貨輪經過,汽笛聲沉悶悠長,震得窗玻璃輕輕發顫。
王萬箐的語氣慎重的囑咐道,“春生!我告訴你的這個資訊,你知道就好,彆對其他人講。”
正在此時,門簾終於掀開,老闆娘端著熱氣騰騰的江鯰魚就端了上來,那香味瞬間瀰漫開來。王萬箐拿起筷子,先給江春生夾了一塊魚肉,“嚐嚐,看看合不合口味。”江春生嚐了一口,魚肉鮮嫩,湯汁濃鬱,“味道真不錯。”
兩人一邊吃著魚,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繼續聊著天。江春生說起了自己小時候在河溝裡抓魚的趣事,王萬箐聽得咯咯直笑,眼中滿是溫柔。
第二道菜上來了。紅燒江鯰魚,醬色濃油,魚皮煎得起皺,裹著亮晶晶的湯汁。老闆娘又端來一小碟青菜,說是送的,解膩。
“我們慢慢吃,不趕時間。”王萬箐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到江春生碗裡。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在家裡給弟弟夾菜。江春生低頭吃魚,冇說話。窗外的陽光斜進來,落在紅色檯布上,光裡有細塵飛舞。
“春生,”王萬箐忽然又開口,這次語氣鄭重了些,“你在這項目上是頭一回單獨帶隊,又是承包性質。隊裡有些人嘴上不說,眼睛可都看著呢。”
江春生放下筷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王萬箐看著他,“我不是要你小心翼翼,是讓你彆太大意。做事的人總免不了被人議論,包括我們這幾個內部人員。你不惹事,事會惹你。把工程乾好,賬目做清楚,票據留齊全,姐幫你把關。我們是承包性質了,誰說什麼都不怕。”
江春生點頭。
王萬箐從冇有像今天這樣,麵對麵,像姐姐囑咐弟弟。
“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