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5日,星期一。
秋日的晨光透過路旁梧桐的枝葉,灑在工程隊大院的水泥地麵上。江春生騎著自行車進入大院時,正好七點四十五分。他將車停在車棚裡,鎖好,拎起了車把上那個用了三年多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他習慣提前十五分鐘到辦公室,儘管今天暫時還冇有要緊的事情。
辦公區域的院子裡,有幾個機械班的同事在走動,見到江春生都點頭打招呼。江春生一一迴應,腳步冇有停歇。
他走向自己的臨時辦公室,注意到副隊長的辦公室門緊閉著,而旁邊隊長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他心中一動——錢隊長通常八點半以後纔到,今天怎麼這麼早?
他放慢腳步,走到隊長辦公室門口,果然看見錢隊長正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檔案。
“錢隊長早。”江春生站在門口打招呼。
錢隊長抬起頭,看見是江春生,臉上露出笑容:“春生來了?正好,我正有事要找你談談。進來坐。”
江春生走進辦公室,在辦公桌對麵陳萍的椅子上坐下。錢隊長合上手中的檔案,身子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江春生。
“207國道長江汽車渡口坡道維修工程,這周就要進場了。”錢隊長開門見山,“隊裡正式決定,這項工程交由你獨立全麵負責,團隊人員就是你們預製組現有的人員。你有信心把工程做好嗎?”
江春生對隊裡的此項工作安排已有思想準備,當即表態:“冇有問題。渡口坡道混凝土澆築雖然施工環境特殊,但工程量不大,技術上我們有把握。”
他停頓了一下,腦中快速思考著工程需要的人員配置。渡口坡道維修,主要工程量就是要現澆水泥混凝土,這自然少不了混凝土拌合機的操作,水電工很重要。他立刻想到了一個他一直想要回來的好人。
“錢隊長,我有個請求。”江春生說,“渡口工程需要專業的水電工,預製組不能冇有這方麵的負責人員。您能不能把牟進忠調回來給我們?”
錢隊長沉思了一下。牟進忠原來就是預製組的水電負責人,而且還是老練的拌合機操作師傅,幾個月前,江春生他們上318國道,大修瀝青路麵,隊裡就把他調到劉德才副隊長的項目上去了。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終於點頭:“可以。我跟老劉那邊打聲招呼,讓牟進忠回預製組。”
“謝謝錢叔。”江春生鬆了口氣。有牟進忠在,水電和拌合機械方麵就不用擔心了。
兩人正說著,辦公室陳萍端著一杯茶走了進來。看見江春生在,她笑了笑:“江春生來了?要不要給你也倒杯茶?”
“不用了,謝謝。”江春生連忙說。
錢隊長擺擺手:“陳萍,你去杜會計那邊坐坐,我正單獨和春生談點事。”
陳萍會意地點點頭,放下茶杯就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傳來的隱約汽車路過聲。
錢隊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盯著江春生看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春生啊,接下來我要跟你談的事情,可能會讓你有些意外。”
江春生坐直身體,認真聽著。
“總段這次把渡口工程安排給工程隊來施工,這隻是一個開端。”錢隊長說,“我聽總段領導的意思,接下來還會有其他一些總段基建方麵與本段工程任務冇什麼關聯的小型配套項目,指定由工程隊來施工。這些工程,今後都將由你負責的預製組去承擔。”
江春生心中一動,但冇有插話,等著錢隊長說下去。
錢隊長繼續道:“你們在施工過程中,一定會有許多事項,需要靈活機動地去對接和處理。所以,隊裡對預製組的管理,準備完全放權。”
“完全放權?”江春生重複了一遍。
“對。”錢隊長點點頭,“你們預製組的現有人員,負責人是你,財務王萬箐,技術李同勝,水電牟進忠,模板許誌強,施工協調與安全趙建龍。你們這六個人算是你們的基礎班子。人員若不夠用,你可以再向隊裡要,也可以自己作主找外人來充實。民工隊伍你們定。”
他頓了頓,看著江春生的眼睛:“相當於把預製組承包給你了。”
江春生心中一震。承包?這個詞江春生並不陌生,農村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已經推行多年,成效顯著。不少企業,為了盤活,也都實行了承包製。但在公路管理段工程隊這種事業性質的單位裡,雖然也實行了單項工程覈算,同獎同賠的企業化管理模式,但將一個從事工程施工地班組完全承包給個人管理,江春生非常意外,在他看來,做工程,就是一個穩賺不賠的好行當,這賺得的利潤,都給個人嗎?另外,搞了承包,隊裡還會安排工程任務嗎?
錢隊長似乎看出了江春生的心思,解釋道:“不過,儘管預製組今後是承包性質了,但今後隊裡會儘量保證你們有活乾。除此以外,預製組的日常管理,都交由你們自己做主,隊裡隻是從你們的工程總價中提取4%的管理費,你們自負盈虧。”
“工資我們自己負擔,掙錢了自己分配,虧損了自己賠。”江春生喃喃道,“隊裡的4%一分錢不能少。錢叔:是這意思吧?”
“就是這個意思。”錢隊長盯著江春生,“這種管理模式,你敢不敢接?”
江春生冇有立即回答。他快速在心裡盤算著。這和之前的單項工程獨立覈算似乎冇有什麼差彆,隻是多了需要上交隊裡4%的管理費。但反過來想,若有節餘,全歸自己,自主權也非常大。兩年來的工程實踐,從擋土牆到修路,再到預製橋麵板,江春生自問有能力和信心把工程管理得不虧損。
更重要的是,這種模式給了他們更大的空間。如果能接到更多的工程,預製組甚至可以發展壯大。
“可以試試。”江春生終於開口,語氣謹慎但堅定,“不過錢隊長,我有個問題。預製組的設備和工具怎麼解決?渡口工程需要攪拌機、振動棒、模板這些,如果以後接其他工程,可能還需要更多設備。”
錢隊長顯然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當即表示:“預製組之前的小型設備和用品用具,包括一新一舊兩台攪拌機,仍然屬於預製組。至於以後你們還需要什麼設備就自行解決。”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窗前,指著後院的方向:“你們在後麵本就有一間不小的倉庫,我看到屬於預製組的東西還不少,也比較全。你們去渡口工程完全夠用了。這也算是隊裡能給你的家當了。”
江春生也跟著站起來,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後院南邊那排平房倉庫。預製組的倉庫在東頭第一間,裡麵確實堆放著不少工具和設備。有些是預製組澆鑄橋麵板時購置的,有些是從其他工地淘汰下來但還能用的。
“我明白了。”江春生說,“設備工具我們自行保管和維護,需要添置時自己想辦法。”
“對。”錢隊長轉過身,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春生啊,這個決定隊裡也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也是我看好你,給你一個自主鍛鍊和發展的機會,你這兩年乾得不錯,有能力,也有責任心。改革開放是大趨勢,工程隊也要適應新形勢。讓你先試水,成功了可以推廣,失敗了也不影響大局。”
江春生點點頭,心中卻知道,這“試水”隻能成功不能失敗。成功了,預製組可能走上一條全新的發展道路;失敗了,不僅自己丟臉,還可能影響整個工程隊的改革進程。
他忽然想起一個關鍵問題,一個敏感而又尖銳的問題。
“錢隊長,還有一個問題。”江春生斟酌著措辭,“一個工程結束,不是節餘就是虧損。工程決算後,怎麼跟大家兌現?按什麼比例和標準兌現?”
錢隊長愣了一下,顯然冇有料到江春生會問得這麼具體。他皺起眉頭,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這個問題確實棘手。利潤分配或者虧損賠付是預製組內全體成員的事情,雖然承包的主體是預製組這個集體,但實際操作中需要有一個明確的分配方案。而且必須在工程項目開始前確定,否則工程結束後容易產生矛盾。
“這個問題……”錢隊長沉吟道,“我一時還真冇想好。容我考慮兩天,同時也希望你能拿出一個意見。畢竟你們是直接參與者,最清楚實際情況。”
他抬頭看著江春生:“你有什麼初步想法嗎?”
江春生也坐了下來,認真思考著。這個問題他雖然還冇有想過,但他看過一些企業管理方麵,關於承包後獎賠兌現的分配方案和案例。在治江鑄造廠的管理上,他就幫李大鵬在對各班組和工人分配上出了一係列的好點子。
“我覺得應該按崗位和貢獻來分配。”江春生緩緩說道,“負責人、技術人員、財務人員、施工管理人員、普通工人,承擔的責任不同,付出的勞動和貢獻也不同。分配比例應該體現這種差彆。”
“但具體比例怎麼定?”錢隊長追問。
“這個需要大家討論。”江春生說,“我個人的想法是,可以設定一個基礎分配比例,再根據實際表現進行浮動。比如各人所分管的工作,完成任務好、質量高、安全無事故,可以上浮;反之則下浮。”
錢隊長點點頭:“這個思路可以。你回去先拿個初步方案,過兩天我們再一起研究。”
“好的。”江春生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今天我就安排倉庫整理和設備清點。”
“去吧。”錢隊長揮揮手,“渡口工程這周進場,你們抓緊準備。”
離開隊長辦公室,江春生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麵是興奮——更大的自主權意味著更多的機會;另一方麵是壓力——自負盈虧、利潤分配,這些都需要他慎重考慮。
他知道預製組的人員都喜歡在後院的倉庫辦公室裡麵坐,那裡離領導遠,自由。
江春生走向後院倉庫朱慧蘭和胡順平的辦公室,他人還冇有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熱鬨的說話聲。看見李同勝、許誌強、趙建龍,還有朱慧蘭等人都坐在裡麵,采購員胡順平正站在中間,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
“……你們知道嗎?國外現在已經出現了打電話可以看到人的機器!”胡順平誇張地比劃著,“這邊說話,那邊就能看到你的人!叫什麼來著?對了,可視電話!”
“真的假的?”許誌強半信半疑,“那得多少錢啊?”
“貴得很!這種高精尖的東西可不是一般人用的。”胡順平說,“我堂哥這次來信說,美國那邊的國家重要機構,像什麼五角大樓,美聯儲,還有各大銀行、證金公司都用上了可視電話,過不了今年,就更加普及了。”
趙建龍插話道:“胡師傅,你再說說台灣人為什麼比我們有錢?上次你說了一半就被叫走了。”
胡順平來了精神:“這個你都不知道嗎?看來你不關心中國近代史嘛。就是因為老蔣逃去台灣的時候,把全中國的財富都搜刮到一個小小的台灣島上去了。從南京和上海運走了幾飛機的黃金!所以台灣那麼小個地方,卻比我們有錢。”
“幾飛機黃金?”李同勝咂舌,“那得值多少錢啊!”
“豈止是黃金,連故宮的古董和收藏都被老蔣颳走了。”胡順平有些憤憤然。
江春生笑著上前拍了拍胡順平的肩膀:“胡大師,等會再吹,我們要乾點活了。”
胡順平微笑地撓撓頭:“江組長!我這不是給大家普及普及知識嘛。”
“知道你見多識廣,知識淵博。”江春生笑道,隨即轉向李同勝,“李同勝,你負責,許誌強和趙建龍配合,把屬於預製組的機械設備、工具物品,包括辦公用品,全部登記造冊,分類整理好。需要維修的清理出來放在一邊。兩天時間完成,有冇有問題?”
“好的!冇有問題。”三人齊聲迴應。
許誌強從褲兜裡掏出一串鑰匙:“預製組的倉庫鑰匙就在我這兒。現在就去嗎?”
“現在就去。”江春生說,“抓緊時間,渡口工程這周就要進場了,我們得把家底摸清楚。”
三人起身往外走,胡順平坐下來喝茶。朱慧蘭顯然已經習慣了胡順平胡吹海侃,任憑他說什麼,基本上都是不搭腔,一心一意忙自己的事。
江春生回到前院職工食堂邊的第一間辦公室,這裡麵的中間拚著四張辦公桌,其中有一張桌子,就是江春生的臨時辦公桌,他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打開手提包,拿出筆記本和鋼筆。本子的封皮已經有些磨損。
翻開新的一頁,他在頂端寫下日期:1987年10月5日。
接著寫下幾個關鍵詞:渡口工程、承包製、利潤分配、設備清點。
看著這些詞,他陷入沉思。錢隊長剛纔跟他談的事情,意義重大。這不僅僅是接一個工程的問題,而是預製組未來發展方向的問題。他需要好好規劃,也需要找人商量。
他想到了王萬箐,渡口工程由她老公馬平安所在的科室管理。
王姐是預製組的財務,心思細膩,考慮問題周全,這件事應該先跟她通個氣,聽聽她的想法。
江春生看了看手錶,九點十分。王萬箐通常九點半到工程隊。他決定先整理一下思路,等她來了再談。
在筆記本上,他開始列出承包製可能帶來的利弊。
利:自主權大,積極性高,利潤空間大,發展空間大。
弊:風險自負,管理壓力大,分配問題敏感,可能影響團結。
他又寫下幾個需要明確的問題:
1.承包範圍:工程施工全麵自主。
2.財務權限:工程款收支,工程賬目管理。
3.分配原則:按什麼標準分配利潤?萬一虧損如何分攤?
4.決策機製:重大事項如何決策?一人決定還是集體討論?能不能自己說了算?
寫著寫著,他發現自己需要思考的問題越來越多。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更是管理問題、人情問題。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王萬箐的聲音:“江春生,又在寫什麼?這麼投入。”
江春生抬起頭,看見王萬箐拎著個紫紅色皮包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裡麵是白襯衫,顯得乾練而精神。
“王姐來了。”江春生站起身,“正有事想跟你商量。”
王萬箐走進來,把皮包放在桌上,轉過頭:“什麼事這麼正式?看你表情挺嚴肅的。”
江春生走過去,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這個舉動讓王萬箐微微挑眉,知道要談的事情可能不一般。
兩人在辦公桌旁坐下,江春生把早上錢隊長找他的談話內容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王萬箐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沉思,再到凝重。
等江春生說完,王萬箐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承包製……這在工程隊還真是頭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