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那種澄澈的秋日藍,幾縷雲絮慢悠悠地飄著。上午九點半,“永春實業”廠區內一片安靜,隻有辦公樓二樓敞開的窗戶裡,隱約傳出談話聲。
江春生和於永斌麵對麵坐在辦公室的兩隻單人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張茶幾。茶幾的中間放著一束絹花,絹花的旁邊放著一盤黃澄澄的香蕉和一盤桔子。在茶幾的兩頭,還有兩杯帶蓋的瓷茶杯。
朱文沁和李誌菡笑容滿麵的坐在中間的長條沙發上,陪著江春生和於永斌聊他們眼下最關心的話題。
“……所以,殷小川的原話是:‘土地使用權可以依照法律的規定轉讓、出讓、出租和抵押’?”於永斌重複了一遍江春生剛纔的一番驚人之語,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
江春生點點頭:“不錯。深圳已經開了先河,出讓了一塊五千多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權,限期五十年,有新聞報道。”
於永斌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前段時間,我要忙‘永春實業’這邊的事,還要忙‘楚天科貿’的經營,又簽了兩份鑄鐵管材管件的供貨合同,還有村裡的事要忙,真是幾頭忙,忙的不熄火,完全冇顧上看新聞。”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冇想到還有這麼振奮人心的好訊息。深圳是什麼地方?那是我國改革開放的試驗田,是風向標!深圳敢試行,就說明上邊有這個意圖,有這個決心。”
“於大哥說得對。”朱文沁插言道:“我昨天把前天胖哥說的新聞跟我爸爸說了,我爸爸找朋友查了《深圳特區報》,上個月確實報道了這件事。我爸也說,不會太久,我們國家在土地製度上,要有大動作了。一但土地可以抵押,使用權可以出讓、轉讓,地方經濟就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李誌菡輕聲說:“如果真像殷小川說的那樣,新的土地政策很快就要出台,那我們這塊地就不僅僅是廠房和門麵房的問題了。土地位置本身就有了相應的直接經濟價值。”
“不止如此。”於永斌坐直身體,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文沁剛纔說得對,一旦土地使用權可以抵押,我們今後要開展生產經營,資金來源就有了更大底牌。以前我們隻能拿設備、房產去抵押貸款,現在連土地都可以了。四畝地,在城區中心位置,能貸出多少錢?”
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但他渾不在意:“按照殷小川的說法,土地價值會重新定義。以前大家都是無償使用國家土地,現在要變成有償使用。我們這塊地因為是早年劃撥給罐頭廠,情況可能比較特殊,但無論如何,就這位置,價值絕對不會低。”
“老弟,你當時堅持要買下罐頭廠,真是有遠見。”於永斌由衷地說,“我們當時隻看到了位置好,能建門麵房,有廠房能搞生產,誰能想到還有土地價值這一層?”
江春生搖搖頭:“我也冇想到這一層。當時就是覺得位置好,價格也合適,哪怕暫時不生產,租出去收租金也劃算。現在看來,我們是歪打正著了。”
“這叫運氣來了擋不住!”朱文沁笑著說,眼裡滿是驕傲地看著江春生。
“不過,”江春生話鋒一轉,“殷小川也提醒了,政策什麼時候正式出台還不確定,讓我們彆把他爸爸說的一些話外傳。這事我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對,我們該乾什麼還乾什麼。”於永斌讚同道,“純淨水技術和設備的事情,我們要開始跟進瞭解,還有三間門麵房的出租我也要持續跟進。”
四人正說著話,樓下忽然傳來門衛李德順的聲音:“永斌!永斌在樓上嗎?”
於永斌起身走到門外走廊,朝下看去:“爸,我在呢,什麼事?”
李德順站在辦公樓前的廠區道路上,仰著頭說:“廠門口來了兩個人,說是福建做石材加工生意的,問咱們裡麵的廠房出不出租?”
福建人?石材加工?江春生起身走到門口,
於永斌轉頭與江春生對視一眼,雙方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感興趣的神色。
目前兩個大廠房一直閒置著,裡麵的老舊設備等著處理。他們計劃中的純淨水設備還不知道哪年能找到合適的。但在此之前,廠房是不是也可以拿出來租出去?
更重要的是,這些走南闖北的外地客商,特彆是從沿海省份來的,往往掌握著最新的市場資訊和商業動態。和他們聊聊,說不定能獲得些有用的資訊,甚至是意想不到的商機。
於永斌心裡還有一個更深層的想法——他的“楚天科貿”正想擴大建材貿易。如果能和福建的石材商搭上線,說不定能增加石材這個經營品類。
“爸,您先去讓他們稍等,我們馬上下來。”於永斌朝樓下喊道。
他轉身看向江春生:“春生,你覺得呢?”
“見見。”江春生乾脆地說,“不管租不租,聽聽他們怎麼說。福建那邊改革開放早,商人的嗅覺靈敏,說不定能給我們帶來些新思路。”
朱文沁和李誌菡也站起來。朱文沁說:“我和嫂子還在這坐一會,你們去吧。”
江春生點點頭,和於永斌一起下樓。
兩人走到廠門口,看見門外站著兩箇中年男人。都是中等偏矮的個頭,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戶外奔波的人。一個穿著灰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襯衫,下身是深色褲子;另一個穿著藏青色的西裝,冇打領帶,腳上一雙皮鞋擦得鋥亮。
見江春生和於永斌出來,兩人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容。
“兩位老闆好!”穿西裝的率先開口,操著一口帶有濃厚閩南口音的半吊子普通話,“我們是福建泉州來的,做石材生意的。我姓黃,黃文山。”他指了指身邊的同伴,“這是我堂弟,黃文海。”
“黃老闆好。”於永斌伸出手與兩人分彆握了握,“我是於永斌,這位是公司負責人江春生江總。”
“幸會幸會!”黃文山連忙遞上兩張名片。
名片印刷得頗為精緻,白底金字,上麵印著“福建泉州石材有限公司”,下麵是黃文山的名字和頭銜“總經理”,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江春生接過名片看了看,問道:“黃老闆是怎麼找到我們這裡的?”
黃文山笑著說:“我們在這附近轉了兩天了,看你們這個廠區位置好,裡麪廠房也挺大,就想著過來問問。不瞞兩位老闆,我們想在臨江找個地方設個加工點,把福建的石材運過來,加工好後在當地銷售。”
“我們去辦公室談吧。”江春生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四人回到辦公樓二樓的小會議室。李誌菡已經泡好了茶,端了進來。
落座後,黃文山開門見山:“兩位老闆,我們剛纔在外麵看了,你們那兩個大廠房很合適。我們做石材加工,需要寬敞的場地堆放原料,還要有足夠空間安裝切割機、磨光機這些設備。不知道兩位老闆有冇有出租的打算?”
江春生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黃老闆在福建做石材生意多久了?”
“十來年了。”黃文山說,“我們泉州那邊盛產花崗岩,品種多,質量好。早些年主要是做本地生意,這兩年纔開始往外走。去年在你們省會設了點,今年想把業務在往下拓展。你們臨江縣很特彆,不僅城市古老,而且縣城緊靠地級鬆江市,更重要的是,地區行署還設在你們臨江城內。所以,我們想在臨江城內找個合適的點加工石材。”
於永斌眼睛一亮:“黃老闆,你們公司除了加工,也做石材銷售吧?”
“當然做!”黃文山說,“我們有自己的礦山,開采、加工、銷售一條龍。兩位老闆如果有興趣,我們可以合作。你們在內地有關係有門路,我們在福建有貨源有技術,聯手做生意,肯定能賺錢。”
這話正說到了於永斌的心坎上。他沉吟片刻,說道:“不瞞黃老闆,我名下有一家貿易公司,叫‘楚天科貿’,主要做建材生意。石材這一塊,我確實有興趣,但之前冇接觸過,對市場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