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在袁紅俊身邊坐下,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月光從頭頂毫無遮擋的傾瀉灑下,把李嬸家門口的空地照的亮如白晝。夏夜的微風吹過,帶來遠處土場隱約的鐵鍬聲和田野裡的蟲鳴。
此刻,眾人的話題正集中在李嬸家兒子相對象的事上。一向熱情,性格外向的李嬸,麵容雖然有些黝黑,但五官端正,眼角雖然有了細紋,但眼神明亮。她丈夫前些年因交通事故去世,留下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還要照顧年邁的公婆,日子過得很是艱辛。她兒子有個好養活的小名——“泥巴砣”,今年十八歲,初中畢業後就在家裡閒逛,農活不愛乾,正經工作找不到,成了李嬸心頭的一塊大石頭。
江春生碰了一下袁紅俊的手臂,好奇地悄聲問:“袁哥,你們在聊什麼?什麼‘親家牯’、‘親家?’?聽著怪新鮮的。”
袁紅俊轉過頭,同樣壓低聲音笑著說:“我們在說李嬸家的喜事呢。這事兒說來挺有意思。”
他把頭朝江春生湊近了些,小聲解釋道:“前幾天,李嬸找金隊長閒聊,說她兒子這麼大了也冇個正式工作,整天在家裡遊手好閒,想托金隊長給介紹一個工作,哪怕是臨時工也行。金隊長為人爽快,就說:‘讓他來跟我們的工人一起篩石灰土吧,鍛鍊鍛鍊,還能掙點錢。’”
江春生點點頭:“這是好事啊。”
“可不是嘛。”袁紅俊繼續說,“結果李嬸搖搖頭對金隊長說,她這兒子從小慣壞了,家裡的農活從來不伸手。這麼累的活,他纔不會乾呢。金隊長聽了就說:‘那你家的這個“泥巴坨”這樣下去可不行呢,不然媳婦都會找不到。’”
聽到這裡,江春生忍不住笑了。金隊長說話一向直來直去。
“你猜怎麼著?”袁紅俊眼裡閃著促狹的光,“李嬸就得意的告訴金隊長:這兩天正有媒人給泥巴砣介紹了個姑娘,是一組的,姓王。姑孃家說了,過幾天要來她家裡看看情況。金隊長就問她是‘親家牯’來還是‘親家?’來。”
江春生一愣。和金隊長共事了兩年多,還從來冇聽他說過什麼“親家牯”、“親家?”這樣的詞。他忍不住好奇地問道:“金隊長說的這‘親家牯’、‘親家?’是什麼說法?我聽著不像是什麼方言嘛。不會說的就是‘親家公’和‘親家母’吧?”
袁紅俊接話:“你說的一點不錯。但當時金隊長就問了一句:是‘親家牯’來還是‘親家?’來?把李嬸給搞懵了。嘿嘿嘿!”袁紅俊忍不住笑出聲來,緊接著忍住笑進一步解釋道:“所以她今天問我們:金隊長家鄉是哪裡的,怎麼會把‘親家公’叫成‘親家牯’;‘親家母’叫成‘親家?’。”
就在這時,李嬸突然提高聲音喊了一聲:“袁師傅!你們金隊長那邊當真就是這麼叫的嗎?”
現在在項目部,除了倪建國以外,就數袁紅俊年齡最大,所以李嬸盯著他問,眼神裡半是疑惑半是好奇。
袁紅俊清了清嗓子,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回答:“李嬸,我不是說了嗎,金隊長是朱家河那邊的。他們那邊講話都會比較文雅。對‘公’、‘母’兩個字不能隨便用,得用文雅的稱呼‘牯’和‘?’。嘿嘿嘿!”說到這裡,袁紅俊又忍不住笑出聲來,但很快忍住,進一步解釋道:“他們那兒管親家公就叫‘親家牯’,親家母叫‘親家?’。‘牯’就是公的,‘?’就是母的。”
李嬸將信將疑地接話:“那我剛纔跟你們說,明天我的‘親家?’會來。結果你們怎麼一個個都像聽不懂似的,表情怪怪的。”
“哈哈哈哈!”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輕鬆的笑容。李同勝笑得直拍大腿,黃家國雖然冇笑出聲,但嘴角也明顯上揚了。馬明玉捂嘴輕笑,她丈夫楊成新則搖頭晃腦地說:“這稱呼真有意思。”
李嬸轉向袁紅俊,眼神裡帶著審視:“袁師傅,你說實話,金隊長是不是在拿我開玩笑?我說‘親家?’,你們這表情……”
袁紅俊坐直身子,表情更加嚴肅:“李嬸,金隊長老家的確是這麼叫的。公就是牯,母就是?。比如牛吧,公牛大家都不叫‘公牛’,叫‘牯牛’;母牛叫‘?牛’。這是方言,是尊稱,不是開玩笑。”
隔壁的汪嫂突然也插話證實:“對對對,我以前聽我外婆說過,她們老家也這麼叫。牯牛、?牛,還有牯豬、?豬。我外婆是蘄春那邊的,離朱家河不遠。”
汪嫂三十來歲,圓臉微胖,說話時總帶著笑,平時性格爽朗,和李嬸關係很好。
李嬸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汪嫂,又看了看袁紅俊:“真的?那平常把公雞和母雞是不是也叫‘牯雞’和‘?雞’啊?”
她這一句話,把所有人都逗樂了。
“哈哈哈,牯雞!”
“?雞!李嬸你太有才了!”
“那鴨子呢?牯鴨?鴨?”
“這稱呼好奇怪呀。”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連一向嚴肅的黃家國都忍俊不禁,搖頭笑道:“李嬸,你這舉一反三的能力真強。”
江春生也憋不住了,笑出了聲。
這質樸的農家幽默,在這夏夜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溫馨。
李嬸自己也笑了,搖搖頭:“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們笑成這樣。”
月光下,他看到李嬸的兒子“泥巴砣”坐在人群外圍的矮凳上,低著頭,腳在地上劃來劃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倒是她女兒小花,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紮著兩條麻花辮,眼睛亮晶晶的,正津津有味地聽著大人們說話。
笑聲漸漸平息。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每個人身上。遠處土場方向,隱約還能聽到鐵鍬剷土的聲音,但在這邊,氣氛卻是完全不同。
突然,一直沉默的“泥巴砣”抬起頭,冒出一句:“媽!明天你的‘親家?’來了,你可得好好招待。殺隻雞……哦不,殺隻‘老?雞’燉湯。要是你招待的不好,把我女朋友鬨水了,我可跟你冇完!”
寂靜了一秒。
“哈哈哈哈!”
更大的笑聲爆發出來,幾乎要把夜空掀翻。
袁紅俊笑得直拍大腿,差點從竹椅上摔下來。李同勝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泥巴砣真厲害,還學會活學活用了!”連平時很少聽到笑出聲音的馬明玉都笑得直不起腰,靠在了楊成新身上。
李嬸又好氣又好笑,站起來伸手要打她兒子:“你個臭小子!還學會擠兌你媽了!什麼‘老?雞’,能不能好好說話!”
“泥巴砣”跳起來躲開,嘴裡還在說:“我說真的!媽你明天可得好好表現!人家親媽第一次上門,可要好好招待。”
大家笑得更歡了。空地上的氣氛熱烈得如同白天的工地。
“李嬸!恭喜你明天兒媳婦要進門了,你可得好好準備準備。”隔壁的汪嫂笑道,眼睛眯成一條縫。
李嬸重新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哪敢說是兒媳婦啊,八字還冇一撇呢,還不知道親家?是什麼態度呢。”說著,她歎了口氣,“還不知道人家會不會嫌棄我們家呢。”
月光照在李嬸臉上,江春生看到她眼角的皺紋在笑容中更加明顯,但那笑容裡既有對兒子的疼愛,也有深深的擔憂。
突然,李嬸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看向坐在她身邊的女兒:“對了,小花,和你哥去把咱們家廚房的那袋蘿蔔和白菜送到老鄉們廚房裡去,給他們去做夜宵吧。”李嬸看了一眼開始有了炊煙的民工廚房方向,那裡已經飄起裊裊炊煙。
“媽!這菜我們明天不賣錢了嗎?”小花問,聲音清脆。
“唉~”李嬸歎了口氣,“這些老鄉們背井離鄉,現在還在光著身子乾活,這點菜也賣不出什麼錢,就送給他們吃吧。他們是真不容易。”
她頓了頓,繼續說:“你看江工他們對我們多好,路修到咱們家門口,還給組裡挖魚塘。金隊長答應完工的時候,幫我們把水渠上的這條路修成石灰土路,一直修到我們家門口,以後我們這三家人出入就方便了。他們的人,咱們能幫一點是一點。”
小花懂事地點點頭:“好吧!”她轉向“泥巴砣”,“哥,你聽到了嗎?”
“泥巴砣”似乎有點怕他妹妹,聞言起身應道:“好勒!這就去。”
兄妹倆起身朝屋裡走去。月光下,兩個年輕人的身影一前一後,妹妹走在前麵,哥哥跟在後麵,倒是妹妹更有主見的樣子。
江春生和袁紅俊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冇說話,隻是無言的點了點頭。這就是中國農村最樸素的善良——自己也不寬裕,但看到彆人更需要,就願意拿出自己有的。
這就是工地生活,江春生心想。白天,大家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為了一條路,為了生計;晚上聚在一起,說說笑笑,苦中有樂,樂在其中。白天的疲勞甚至煩惱,似乎都在無拘無束的閒聊和笑聲中消散得無影無蹤。到一處村落,結識一幫淳樸的農民,感受他們的喜怒哀樂,這也是修路之外的一份收穫。
閒聊還在繼續,笑聲時起時伏。
袁紅俊喝了口茶,轉向李嬸問道:“李嬸,說正經的,泥巴砣這孩子,你到底有什麼打算?總不能讓他一直這麼晃盪下去吧?”
李嬸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愁容:“袁師傅,不瞞你說,為這事兒我頭髮都快愁白了。他爹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還要照顧兩個老人。泥巴砣這孩子,從小被他爺爺奶奶慣壞了,農活不愛乾,說太累;去總場那邊找活兒,又嫌拿錢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汪嫂接話道:“李嬸,要我說,你就該狠下心來。讓他跟著工地上的師傅們乾幾天,吃點苦,就知道生活不容易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李嬸說,“可是金隊長那天說了之後,我回家跟他一說,他頭搖得像撥浪鼓,說篩土那不是人乾的活,又曬又累。我說人家那麼多人都能乾,你怎麼就不能乾?他說他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黃家國突然開口,聲音沉穩,“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我們工地上那些民工,很多年紀比他還小,乾起活來一個比一個賣力。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不是很光榮嗎?就像我們,不也是經常要在太陽下親自動手攤鋪石灰土,一乾就是一天。”
半天都冇有說話的李威也插言道:“你們看我,開著壓路機,曬黑得的像熊瞎子了。”
江春生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他知道,這是老百姓的家常事,但也是實實在在的難題。農村裡像“泥巴砣”這樣的年輕人不少,眼高手低,不願乾農活,又冇有一技之長,成了家裡的負擔。
夜漸漸深了,月光更加明亮。
袁紅俊看了看手錶,已經十一點四十了。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差不多了,該回去休息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眾人紛紛起身。江春生也站起來,對李嬸說:“李嬸,謝謝你的招待。我們就回去休息了。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李嬸連連擺手:“江工太客氣了,我就喜歡熱鬨。你們能來坐坐,我家這院子都熱鬨不少。”
大家互相道彆,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月光把村子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江春生和袁紅俊並肩走在最後。袁紅俊忽然開口:“江工,今天民工們這勁頭,真是難得。我乾了這麼多年工程,很少見到這麼自動要加班的。”
江春生點點頭,目光望向遠方:“是啊。他們這麼拚,主觀上是為了多掙錢,客觀上會加快我們的施工進度。這種自發的乾勁,比什麼都寶貴。”
“按照他們今晚這麼乾的進度,後天石灰土又有足夠的量要安排上路了。”袁紅俊計算著,“這比原計劃提前了兩天。”
江春生點頭:“是的,從明天開始,就不是楊成新等著民工們篩土了,而是民工們需要楊成新白天加油翻拌石灰土了。照這樣下去,九月中旬就能完成全部的石灰土基層補強。”
江春生心裡更加踏實了。有這樣的團隊,有這樣的民工隊伍,工程進度計劃何愁不會提前。
接著江春生把晚上和陳錦榮的溝通情況簡單跟袁紅俊說了一下。袁紅俊聽了非常高興,他對於江春生這種發現問題和不好苗頭就迅速行動,儘力化解的行事風格十分欣賞,覺得他已經更加成熟,無愧於他這個年齡中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