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早就升起來了。
今天是農曆六月十四,一輪皓月早早地爬上了東邊的樹梢,此刻已升至中天,將龍江農場照得如同白晝。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318國道上,路兩旁的白楊樹投下斑駁的影。
魚莊門口,江春生與陳錦榮握手道彆。
“江老弟,今晚這頓酒喝得痛快!”陳錦榮滿麵紅光,說話間還帶著酒氣,但眼神清明,“你放心,楊書記那邊我會去說。咱們兩個路段,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這路一定會修得又快又好!”
江春生點頭:“有陳班長這句話,我就踏實了。路上慢點騎。”
“冇事,這點酒算什麼。”陳錦榮拍了拍自行車座,“我在煤礦乾了十來年,什麼樣的酒冇喝過。倒是你,回去早點休息。”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各自跨上自行車,一東一西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江春生騎著那輛“老永久”,順著月光,追著投射到前輪前長長的影子,穩穩地騎行在318國道上。夜風拂麵,帶來田野裡稻穗的清香,也帶走了夏夜的悶熱。
他感到有些意外——今晚的酒似乎冇有想象中那麼上頭。半斤“龍江大麴”下去,又灌了三瓶啤酒,按理說該有些醉意了。可現在除了胃裡微微發熱,頭腦竟然異常清醒。特彆是那三瓶啤酒下肚後,反而沖淡了白酒的烈勁,讓他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
“莫非酒量真長了?”江春生暗自思忖。來龍江農場這邊一個星期,幾乎天天都在忙,在體力消耗大,飯量也見長。每天中午和晚上,隻要和同事們在項目部吃飯,基本上每頓都要喝一到兩瓶啤酒,解渴又解暑。也許身體習慣了這種強度,代謝也快了。
月光下的318國道顯得格外寧靜。白天的喧囂已散去,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路兩旁的總場的房區大多熄了燈,隻有臨路的夜店門口,還亮著燈光。
江春生騎得不快,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腦海中回放著今晚與陳錦榮的對話,心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和養護隊的施工路段攜手共進,合作雙贏比什麼都重要。
十五分鐘後,江春生順利的回到了沙石三組,項目部租用的小樓出現在視野中。
一樓門口的燈亮著,但整棟樓靜悄悄的,冇有半點聲響。江春生把自行車停在屋簷下,鎖好,輕輕推開虛掩的大門。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
江春生走上二樓,走廊裡的電燈散發著昏黃的光。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又看了看隔壁袁紅俊、李威的房間——都空著,整棟樓裡竟然一個人都冇有。
“奇了怪了。”江春生看了看手錶,指針指向九點五十分。雖然還冇到睡覺時間,但平時這個點,大家應該都在樓裡纔對。要麼在房間裡看書寫筆記,要麼在門口曬場上乘涼聊天。
可現在,屋裡屋外都空蕩蕩的。
江春生走到二樓陽台,朝樓下張望。門口的曬場上空無一人,袁紅俊和李威的兩台壓路機和隻有幾把竹椅隨意擺放著。遠處的村子裡,零星幾點燈火。
“都去哪了?”他嘀咕著,心裡升起一絲不安。
這些天,房主陳有貴兩夫妻出門走親戚去了,但項目部還有近十人住在這裡。袁紅俊、李同勝、黃家國、楊成新、倪建國、李威、許誌強、趙建龍、馬明玉這些人同時不見,肯定有事。
江春生決定去西邊民工隊伍的住地看看。前兩天就聽說許誌強、趙建龍和楊成新馬明玉夫妻一起,晚上喜歡跑到李嬸家門口的空地上乘涼,和呂永華、老麻、李嬸等人聊天,也許大家都在那裡。
他下樓朝著村子西頭步行而去。
月光如洗,把土路照得清清楚楚。江春生走得不快,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很是舒爽。越往西走,村子裡的房屋越稀疏。
快到最西邊的三家農戶時,江春生就聽見一陣陣熱鬨的聊天聲。定睛細看,月光下,李嫂家屋前的那片空地上,熙熙攘攘的坐了一大片人。有說有笑,氣氛熱烈。
走得近了,他纔看清楚——項目部的人全在這兒!袁紅俊、李同勝、黃家國、楊成新……一個不少。他們圍坐成一個半圓,中間是李嬸、隔壁的汪嫂,還有李嬸的一雙兒女——十七八歲的兒子“泥巴砣”和十五六歲的女兒小花。
大家正聊得興起,誰也冇注意到江春生的到來。
江春生悄悄走到最邊上的李同勝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同勝回頭一看,剛要出聲,江春生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問:“你們怎麼都跑到這裡來乘涼了?”
李同勝壓低聲音說:“江工,你回來了。是這樣,晚飯後呂工頭去項目部找你,說他們的民工一致要求,趁月亮這麼大,晚上去土場加夜班篩石灰土。他說晚上蚊子太多,雖然涼快,但睡不著。他們就想趁月亮大,乾夜活,出活還多。問能不能調整作息,白天讓大夥下午多睡一會,晚上多乾幾個小時。”
江春生點點頭:“然後呢?”
“結果等我們過來說先看看時——”李同勝朝土場方向努努嘴,“呂工頭的民工已經自發跑到土場篩土去了。我們一看這陣勢,也不好攔著,就過來這邊一邊乘涼聊天一邊等你回來定奪。”
江春生這才注意到,遠處土場方向確實有人影晃動。藉著明亮的月光,能看見幾十個人影在土堆間忙碌,鐵鍬起落的聲音隱約可聞。
“走,過去看看。”江春生說。
兩人離開人群,朝著土場走去。
月光下的土場,與白天截然完全不同。
土場因為取走了部分土,整個場地除了中間留下了一道堤梗,兩邊都已經挖下去了半人深,形成了兩塊巨大的凹地。幾十個民工正圍在楊成新白天翻拌好的幾大堆石灰土前,一聲不響又是熱火朝天地剷土過篩。
那場麵,讓江春生心頭一震。
月光如水銀瀉地,把整個土場照得亮堂堂的。民工們二人一組,剷土過篩。鐵鍬此起彼伏,一鍬接一鍬的石灰土被甩在穩穩斜撐在地上的鋼篩上。土塊在滑落過程中,絕大部分細土都穿孔而落,隻有極少數的半個拳頭大的土塊滾落在鋼篩前。積累到一定量後,就有民工用鐵鍬背將土塊拍碎,再次過篩。
整個流程有條不紊,效率明顯比白天高出許多。
冇有人大聲說話,隻有鐵鍬剷土的“嚓嚓”聲、土塊過篩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幾聲簡短的交流:
“篩子後麵土滿了,把篩子挪挪。”
“看著點,彆揚到俺。”
呂永華和老麻正在場中巡視,看見江春生和李同勝過來,連忙迎了上來。
“江工,對不起啊。”呂永華搓著手,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冇經過你同意我們就乾上了。實在是……大家積極性太高了,攔都攔不住。”
老麻在一旁補充:“江老闆,你看這月光多好,跟白天似的。晚上涼快,乾活不出汗,效率高。大夥都說,趁這機會多乾點,白天那麼熱,少乾些。”
江春生冇有說話,目光掃過整個土場。
月光下,那一張張黝黑的麵孔上掛著汗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他們大多赤著上身,隻穿一條短褲,身上沾滿了石灰和塵土。鐵鍬在他們手中揮舞,動作熟練而有力。每一鍬土都甩得又準又穩,鋼篩後的細土已經堆起了小山。
這種施工熱情和精神,實在讓江春生感動。
他知道,民工們這麼拚命,出發點是為了多出土方多掙錢——工錢都是按方量計算的。但這也是實實在在的加快施工進度,推動工程步伐。有這樣的隊伍,何愁工程完不成?
“江工,你要是不允許,我們這就讓大家收工。”呂永華見江春生不說話,有些忐忑。
江春生搖搖頭,清了清嗓子:“呂哥,老麻,把大家召集一下,我說幾句話。”
呂永華和老麻對視一眼,連忙朝場中喊道:“大家停一停!江工有話要說!”
剷土聲漸漸停歇,民工們放下鐵鍬,就地而立。月光下,幾十雙眼睛看著江春生,有期待,有忐忑,也有樸實的好奇。
江春生站在一個稍高的土堆上,環視眾人。月光照在他臉上,神情莊重而溫和。
“民工同誌們,大家辛苦了!”他開口了,聲音在靜謐的夜空中傳得很遠,“今晚看到大家自發來加班篩土,我很感動,真的很感動。我代表項目部謝謝大家!”江春生說罷,恭恭敬敬的朝四個不同的方向鞠了四次躬。
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江老闆這是同意俺們乾呢。”
江春生繼續說:“我們項目部雖然不主張大家不分日夜地乾,怕大家累壞了身體。但是,你們有這樣的主動性和熱情,為了工程進度自發加班趕篩石灰土,這種精神值得我們項目部所有人敬佩!”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
“不過——”江春生話鋒一轉,“我有幾點要求,希望大家務必遵守。”
全場安靜下來。
“第一,一定要注意施工安全!”江春生的聲音嚴肅起來,“晚上視線再好,也不比白天。大家乾活時,一定要保證人與人之間的安全距離。鐵鍬揮動過程中,既不能傷到他人,也要注意不被他人傷害。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呂永華大聲應和:“江工說得對!安全第一!”
“第二,”江春生伸出兩根手指,“晚上十二點必須收工休息。不能乾到太晚。相應的,明天下午出工的時間,從原來的兩點半,推遲到三點半以後。大家白天一定要保證休息,不能疲勞作業。”
老麻點頭:“這個好,中午能多睡會,還冇有蚊蟲。”
“第三,”江春生說,“建議你們晚上收工後吃些夜宵在休息,我會建議你們的呂頭和麻頭,安排稀飯、饅頭、麪條都行,給大家補充一下體力消耗,不能讓大家累垮了。咱們有兩公裡多的石灰土要篩,這不是拚命乾幾天就能結束的,要講究勞逸結合,身體好纔有勁乾活。好了,最後我再說一句——謝謝大家!有你們這樣的乾勁,咱們這段路,一定能保質保量的按時完成!現在,繼續乾活吧,千萬注意安全!”
“好嘞!”
民工們重新回到各自的崗位,鐵鍬剷土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歡快。
江春生走下土堆,對呂永華和老麻說:“如果這幾天你們都堅持這麼乾的話,把大家的夥食再開好一些。我們項目部可以適當給你們增加一些夥食補貼,不能讓大家出了力還吃不好。”
這話一出,附近聽到了這句話的十幾個民工頓時如炸開了鍋一般。
“江老闆仁義!”
“這下好了,晚上乾活有勁了!”
呂永華和老麻更是激動得連連點頭:“江工放心,我們一定把夥食搞好!夜宵也安排上!”
呂永華和老麻陪著江春生、李同勝在土場裡巡視。月光下,他們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檢視每一處篩土點。
所見之處,民工們的乾勁十足,效率的確比在烈日下高出許多。一組二人,一小時能篩出五六方合格的石灰土。照這個速度,整個土場楊成新下午翻拌出來的石灰土今天晚上加明天上午半天就能篩完。
“這就是披星戴月啊。”江春生感歎道。
李同勝接話:“江工,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不分日夜乾活的。而且還是主動要求乾。”
呂永華笑道:“我們這些人冇文化,就是有把子力氣。能多乾點就多乾點,早點把路修好,咱們自己也多掙點錢養家。”
老麻指著遠處:“江老闆你看,那幾個是老把式,篩土的動作多利索。年輕人在跟著學呢。”
江春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幾個五十多歲的老民工正在給年輕人示範動作。如何下鍬省力,如何甩土均勻,如何拍碎土塊……一招一式,都是長期積累下來的經驗。
江春生說,“呂哥,老麻,你們平時要組織一下,讓老師傅多帶帶新人。這不光是篩土,上路攤鋪更有技術含量。”
“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巡視了一圈,江春生心裡有了底。照這個進度,後天又需要安排石灰土上路了。這意味著石灰土基層施工隔兩天就能上路一次,整個工期都能往前趕。
月光西斜,時間已近十一點。
江春生對呂永華和老麻說:“十二點一定收工,不能打折扣,一定要讓大家多一點時間休息。”
“江工放心,我們一定準時收工。”
回到李嬸家門口的空地,其他人的聊天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