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江養護隊楊繼軍和陳錦榮走後,江春生和老金在路邊聊了一會本週的工程計劃後,便走到黃家國的身邊,協助他一起複測定點。
上午十一點過幾分鐘,終於完成了第一階段的複測定點。江春生看著早已汗流浹背的黃家國,一邊幫助收拾水平儀,一邊真誠的說:“黃工!辛苦你了。其實,這麼熱的天,這些事交給我們來就行了,你隻要抽查幾個關鍵點位就行了。”
江春生記得前年在鬆橋門施工擋土牆時,還是黃家國教他學會了看水平儀、測標高、定數據。在這點上,黃家國算是他的啟蒙老師,雖然黃家國也就比他大三歲,但是江春生一直很尊重他。
“習慣了。”黃家國笑道,“萬事開頭難,剛開始攤鋪,絕對不能出錯,隻有我親自定出來的數據,明天才能放心的讓你們攤鋪。至於後麵嘛,你們跟著走,就不會出錯。”
江春生敬佩地點點頭,“黃工就是嚴謹,有你把關,我們心裡踏實。”
黃家國笑著擺了擺手,“這是應該的,大家都為了把路修好。”
李同順帶著那幾個民工也跟了過來。他把筆記本遞給江春生:“江工,這是今天的測量記錄,你看看。”
江春生接過筆記本,仔細翻看。記錄得很詳細,每個木樁的樁號、道路中心點的距離、道路中心點的高程、計算出的攤鋪厚度,都清清楚楚。字跡雖然不算漂亮,但工整認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不錯,很詳細。”江春生誇獎道,“李同順進步很大啊。”
李同順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黃工教得好。”
黃家國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肯學。去年剛來時,連塔尺都不會拿,現在能獨立完成大部分測量工作了。這個工程乾完,你基本上也就能獨立定點放線了。”
眾人說笑著,一同朝沙石三組的方向走。
太陽已經基本上到了頭頂,氣溫還在上升。路旁的白楊樹葉子蔫蔫地垂著,知了開始嘶鳴。
回到項目部的小二樓上,馬明玉還在炒菜。
李同順看見飯廳牆邊的紅色水桶裡有小半桶魚,湊過去一看,“喲!釣了這麼多!”。
在水池邊洗臉的江春生走過去一看,桶裡有已經殺好的二十幾條小鯽魚、鯰魚,還有黃骨魚,都不大。
“這都是你釣的?”江春生問馬明玉。
“李威,今天釣的魚真不錯。”金隊長喝了一口魚湯,稱讚道。
“嗯。下午四點我再去釣,傍晚魚多。”李威嘀咕了一句,繼續埋頭吃飯。
大家邊吃邊聊。話題自然是明天的攤鋪施工——誰負責哪段,機械設備怎麼調配,民工怎麼安排,遇到問題怎麼處理……
江春生聽著,不時插幾句話。這種工地上的集體生活,雖然艱苦,但有一種特彆的凝聚力。大家為了同一個目標努力,吃住在一起,像是一個臨時組成的大家庭。
飯後,眾人午休到兩點半,起床後各自投入工作。江春生跟著金隊長又去了一趟土場,檢查下午的石灰土拌和情況。然後回到項目部,開始整理工程資料,準備明天的攤鋪。
傍晚時分,石勇開著裝載機到了。
“金隊長,江工!”石勇跳下駕駛室,抹了把汗,“路上耽誤了點時間,不過總算趕到了。”
“辛苦了。”江春生遞給他一瓶汽水,“機器狀態怎麼樣?”
“冇問題,我出發前全麵檢查了一遍。”石勇接過汽水,一口氣喝了半瓶,“明天準時開工。”
晚飯後,天色漸暗。項目部冇有電視,幾人在堂屋的吊扇下聊天。江春生和金隊長、黃家國三人坐在屋外的空場地上,每人手拿一個芭蕉扇,一邊聊天一邊揮舞著扇子驅趕蚊子帶扇風。
遠處傳來青蛙的叫聲,一絲夜風帶來細微涼意。燈光稀少的沙石三組夏夜,星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跨天際,繁星點點。
“明天是個好天氣。”黃家國望著星空說。
“嗯,抓緊時間乾,爭取一個月內完成基層施工。”金隊長說。
江春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他看著遠處黑暗中318國道的輪廓,想著這條路修好後,車輛行駛在上麵的樣子。然後又想起罐頭廠,想起那棵古銀杏樹,想起朱文沁。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工地生活的第一天,緊張而充實。明天,新的戰鬥就要打響。江春生深吸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心中充滿了乾勁。
這個夏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但他相信,隻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所有的努力都會有回報。
夜色漸深,村組裡本就稀少的燈光陸續熄滅,四週一片黑暗。
江春生回到房間,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蟲鳴,很快進入了夢鄉。
烈日當空,318國道上熱浪滾滾。
連續五天的持續高溫,讓石灰土攤鋪施工變得異常艱苦。時間已近中午,江春生站在北半幅剛剛攤鋪好的石灰土基層上,草帽下的額頭上掛滿汗珠。他正陪著袁紅俊駕駛的震動式壓路機,複壓昨天第二次上路攤鋪的六百餘米石灰土基層。
壓路機在震動中轟鳴著緩緩前行,上下跳動的鋼輪下,昨天被李威的三輪壓路機初壓密實,連夜由倪建國上大水,現在已經收水的石灰土再次被壓實,輪跡邊能明顯看出又壓下去了兩公分。江春生不時蹲下身,手拿著一截小木棒朝灰土裡紮,感受著密實度。
陽光照在新鋪的石灰土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氣中瀰漫著石灰和泥土混合的特殊氣味。
就在這時,江春生遠遠看見一台拖拉機,正從禁止外部車輛通行的石灰土基層上駛來。他皺了皺眉——這段半幅路已經施工隔離,怎麼會有外來車輛闖入?
拖拉機越來越近,江春生看清了車後箱上站著的人。等到了近前,拖拉機“突突”地停下,從車箱上跳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萬江道班的班長陳錦榮。
讓江春生有些詫異的是,在這室外路麵溫度超過五十度的高溫天氣裡,陳錦榮竟然穿著一件頗為厚實的藍色長袖工作服,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他的臉頰上已經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與五天前初見時那個颳得乾乾淨淨的模樣判若兩人。
拖拉機剛停穩,陳錦榮就從車箱上跳下來,動作利落。他大步走向江春生,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還冇走近就高聲招呼:“江老弟!”
這聲“老弟”叫得自然又親熱,彷彿兩人已是多年的老朋友。陳錦榮走到江春生麵前,抹了把額頭的汗,直截了當地說:“幫老哥一個忙,安排你們的灑水車過去幫我灑一遍水。這鬼天氣,我們昨天鋪的那段灰土,再不上大水養護,就要起灰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股江湖人士般的豪爽,說話時還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動作自然不做作。
江春生看看天色,又看看陳錦榮被汗水浸濕的衣領,微微一笑:“陳班長,現在都過十一點了。馬上就到吃午飯時間,吃過午飯我就讓倪師傅過去。”他頓了頓,問道,“中午你們路上有人值勤吧?灑水車過去,得有人配合指揮交通。”
“你讓灑水車直接過去就行了,路上有人!”陳錦榮回答得乾脆,隨即又補充道,“我們道班的老王頭帶著兩個民工在那邊看著呢,他會配合的。”
江春生點點頭,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萬江養護隊並冇有專用的灑水車,他們日常小修保養的養護都是靠人工提水。現在要借用倪建國的灑水拖拉機,這費用怎麼算?
他斟酌著開口:“陳班長,我想跟你溝通一下。如果你那邊隻是讓倪建國的灑水車偶爾過去灑一兩次水,他的灑水台班費,我們就幫你們處理了。如果要是頻繁使用的話,就需要你幫他簽個工作時間單,費用按台班算。還望你理解。”
陳錦榮聽後,豪爽地一揮手:“老弟,我理解,親兄弟明算賬嘛。這麼熱的天,靠人工提水養護肯定是不行!我那一公裡石灰土的養護,就交給你們倪師傅一起負責了。到時候怎麼結算,按你們的標準來!”
他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遞給江春生。見江春生擺手,便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繼續說道:“你放心,該簽的單子我一定簽,該付的費用我們萬江道班一分不會少。咱們雖然是競賽對手,但賬目要清楚,這是大原則,對吧!”
江春生欣賞陳錦榮這種爽快態度,點頭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中午吃完飯,我就讓倪師傅過去。”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工程以外的話題。陳錦榮說起自己原來在煤礦工作的經曆,說那時候在600多米的井下,溫度都在四十五度以上,一乾就是八個小時,衣服都能擰出水來。
“所以啊,”陳錦榮拍了拍自己厚實的工作服,“習慣了。在太陽下麵曬,穿厚實一點反而涼快點,能吸汗,還能擋紫外線。”
江春生聽得不可思議,搖搖頭:“陳班長,你這理論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麼厚的衣服,我看著都熱得慌。”
“試試就知道了!”陳錦榮哈哈大笑,將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行了,不耽誤你工作。我那邊還有一堆事呢。灑水車的事,就拜托江老弟了!”
“哎!陳班長,要不就在我們項目部吃過飯在回去?”江春生邀請道。
“不了不了!謝謝!”陳錦榮雙手抱拳,說完,他利索地走到拖拉機頭和車廂之間,抓住車廂的前欄杆跳上車廂拖把,一個縱身就翻進了車廂,動作熟練得像是每天都在重複這個動作。
拖拉機“突突”地啟動,調轉車頭,沿著來時的路駛去。江春生站在原地看著,直到拖拉機消失在熱浪蒸騰的國道儘頭,才收回目光。
他蹲下身,再次檢查了一遍剛壓實的石灰土,滿意地點點頭。
整個段麵的石灰土震動複壓已經結束,江春生抬手看了看錶——十一點四十分,該回去吃午飯了。
中午十二點,陳有貴家二樓項目部。
除老金不在以外,項目部的九個人都圍坐在餐桌邊。桌上依然擺著六菜一湯,這是每餐的標準數量。
天氣炎熱,大家似乎都想先喝點啤酒。李威從牆角抱來一件啤酒,趙建龍接過馬明玉遞來的扳手,給每人麵前都放了一瓶開蓋的啤酒,包括馬明玉在內。
“來,大家辛苦一上午了,先喝一口解解暑!”江春生舉起杯子。
九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清涼的啤酒下肚,頓時驅散了些許暑氣。
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氣氛十分熱鬨。話題自然離不開正在進行的工程施工。
江春生喝了口啤酒,對坐在對麵的倪建國說:“倪師傅,中午辛苦一下,彆休息了。吃完飯直接去萬江養護隊施工的段麵上,給他們那一段石灰土上一遍大水。”
倪建國正夾著一筷子黃瓜,聞言點頭:“行,冇問題。”
江春生繼續說,“以後他們那一公裡的養護,也全部納入你的範圍。應該忙得過來吧?”
倪建國想了想,扒了口飯,邊嚼邊說:“應該冇問題。這一段路水源方便,路邊溝裡就是水。再加一公裡養護任務,無非是少休息一點。”
這時,李威插話道:“老倪肯定是樂意!乾得多拿得多,一天到晚都不熄火地乾,他才喜歡呢!”
這話引來一陣笑聲。倪建國也不生氣,嘿嘿笑道:“李威你小子彆光說我。你那壓路機不也是一天乾到晚?你昨天還加班到八點呢。”
“那冇辦法,任務緊啊!”李威夾了塊肉片,“再說,加班有加班費,不賺白不賺。”
坐在李威旁邊的楊成新突然開口:“李威,說起這個我倒想起來了。當時安排壓路機的時候,萬江養護隊的楊書記說要你帶著他們的一起壓,你怎麼不願意的?”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李威放下筷子,表情認真起來:“是我不願意嗎?我要答應了,沈國平還不把我罵死啊!”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解釋道:“你們想想,邢道平和鐘慶豐兩人的壓路機上了207國道北線的路基加寬工程。隊裡就剩我、老袁和沈國平三台壓路機。如果不把沈國平安排上萬江的標段,他不找袁頭拚命纔怪!我纔不會去卡這個行。”
袁紅俊接過話頭,點點頭:“李威說得對。我們每一台機械都要得到合理的使用,不能忙的忙死,閒的閒死。不然年底杜會計一覈算,你李威分層獎拿得哈哈笑,他老沈還要拿錢出來賠,這就不是罵你一句的事了。”
他喝了口啤酒,繼續說道:“我們機械班是一個整體,需要有平衡。工程任務要合理分配,這是錢隊長一再強調的原則。”
桌上安靜了片刻,大家都在消化這番話。
江春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道:“袁哥,聽說前天楊書記來找你了?”
袁紅俊苦笑一聲:“可不是嘛!楊書記來找我,希望我能兼顧著他們那邊,配合老沈壓石灰土。他說有震動式複壓,這樣壓實度他放心一點。”
“你怎麼說的?”江春生問。
“我能怎麼說?”袁紅俊攤攤手,“我對他說:你們也就一公裡,工程量本來就少。老沈在你們那邊,他他壓石灰土也是老師傅了,壓實度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我再一過去,就相當於把老沈的機械收入扒掉了一半。這就違背了錢隊長機械調配要‘合理’、‘均衡’、‘共贏’的宗旨。”
他頓了頓,看著江春生:“江工,你知道我這一拒絕,遭來了什麼結果吧?”
江春生不解:“什麼結果?”
“楊書記說,我們和他們在開展對手賽,好人好設備都在我們這邊使用,他們用的都是殘次品。我們就是勝了,也是勝之不武。”袁紅俊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什麼殘次品啊?聽不懂。”楊成新打破沉默,皺著眉頭問。
袁紅俊苦笑道:“楊書記說:推土機,我們這邊是師傅楊成新,安排給他們的是徒弟劉平;壓路機,我們這邊是三輪配震動,安排給他們的是三輪。他們想多花點錢用一下震動式,我們還不肯,變相卡他們。段裡配的技術負責人也偏心,我們這邊是工程股技術最好、最有責任心的黃家國,他們那邊是黃家國的半個徒弟胡文。”
他看向江春生:“江工你說,這是不是都是誤會?”
江春生放下筷子,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