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星期一。
清晨的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灑向大地,又是一個晴空萬裡的好天氣。江春生像往常一樣騎著那輛“老永久” ,從交通局宿舍區的家裡出發,前往縣公路管理段工程隊上班。
他沿著熟悉的街道騎行,夏日的晨風拂麵而來,帶著些許涼意,路旁的梧桐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車輪滾滾向前,江春生的思緒也在轉動中飄到了“永春實業”的廠區。他心裡盤算著,中午一下班就趕過去一趟,看看昨天下午交待給周永昌徒弟老三的任務——給那棵古銀杏砌一個樹池,清理樹根部的水泥地坪和硬土進行的怎麼樣了。蔡高工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要救活這棵樹,首先得讓它“呼吸”順暢。江春生昨天再三叮囑老三,務必細心施工,千萬彆傷著古樹的人根係。以江春生對老三的瞭解,按說老三辦事還是比較靠譜的,但想到於永斌說這可是生長在“坤”位上的一棵“寶樹”,千萬不能死了。江春生對於風水方麵的一些說法,還是比較在意的。所以,他總覺得要親自盯著才放心。
想到這裡,他不禁加快了蹬車的速度。
到了工程隊,江春生熟練地把自行車推到大門南側門衛室邊的車棚裡鎖好。提下皮包剛轉身,就看見副隊長老金站在辦公室門口,手指上夾著一截香菸朝他招手。
“小江,你過來一下。”老金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沉穩。
江春生快步走過去:“金隊長,早啊。”
“早,進來說。”老金轉身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的電扇已經打開,呼呼地轉著,吹散了早晨的悶熱。老金在辦公桌前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我們的318工程馬上就要開始了!”他直入主題。
“哦?終於要動了!這可是好事。”江春生坐下,從提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318國道的3.2公裡大修,這周就要開工了。”老金開門見山,“工程施工樁號接著去年的1212 000起,到1215 200止。”
江春生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樁號範圍,這些資訊,之前他從錢隊長那裡已經知道了大概,因此,他並不意外。
“這其中有一公裡由萬江養護隊負責施工,他們的樁號是1212 000到1213 000。”老金繼續說,“我們從1213 000起,到1215 200止,總長2.2公裡。”
他頓了頓,抽了口煙:“一會兒劉青鬆來了我們就出發,到龍江農場沙石橋分場去落實土場。我昨天已經跟分場的鮑場長聯絡好了。土場今天必須要定下來。”
“明白。”江春生應道,“那項目部的人員安排……”
“正要說這個。”老金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單,推到江春生麵前:“工程上的報賬會計依然是王萬箐,技術助理李同勝、施工員許誌強、安全員趙建龍。機械設備這塊,推土機是楊成新上,劉平的推土機會借調出去支援萬江養護隊。”
江春生接過名單仔細看著。
“壓路機還是去年的人機組合,”老金接著說,“袁紅俊的震動式與李威的三輪。技術負責人還是段工程股的黃家國。飲事員……”他想了想,“我考慮還是讓楊成新的老婆馬明玉來,她文化水平低,一直都冇有長期固定工作,我們還是儘可能的照顧他們一下。你覺得怎麼樣?”
“馬明玉?”江春生回憶了一下,去年她就在項目部做了前後四個月的炊事員,踏實肯乾。“她去年在我們工地就做的挺好的,人也勤快乾淨,而且還聽她說:她孃家就是沙石橋分場的。”
“是啊!這姑娘也挺難的,父母都不在了,家裡隻有一個守家哥哥和一個還冇有出嫁的妹妹。”老金的表情裡麵充滿同情, “前些天我還聽我老伴說:楊成新的病要是今年還是治不好,他們就打算去抱一個小孩回來養,馬明玉也就不會再待在家裡閒的慌了。”
兩人正說著,辦公室半開的門被全部推開了。
“喲,金隊長,你和江春生又在開什麼黑會呀?”
一個爽朗的女聲傳來,緊接著,一個微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兩人抬頭看去,隻見王萬箐今天穿了件碎花連衣裙,頭髮燙成了流行的大波浪,手裡拎著個淺黃色的手提包,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我們正在開怎麼批鬥你的黑會。”老金逗趣道。
“那好啊!正好幫我減減肥。”王萬箐順著老金的話意笑嘻嘻的迴應。大大咧咧地走進來,在江春生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金隊長,我聽杜會計說,你們一會就要去龍江農場,就過來看看。待在隊裡整天冇什麼事,人都快要閒的發黴了,我跟你們一起出去玩玩唄。聽說龍江總場附近去年種了好大一片桃樹,今年開始接桃子啦,我想去自己采些桃子回來。”
老金聽完她的話,搖搖頭,笑著繼續打趣道:“你現在已經是看著看著養胖了,還整天想著吃。就不怕馬科長嫌棄你,跑出去采野花去了?”
“他敢!”王萬箐眉毛一挑,語氣帶著幾分嬌蠻,“他要敢嫌棄我,我就把他休了!換一個疼我的。”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然後看向江春生:“江春生,你說姐是胖好還是瘦好啊?”
江春生正在一旁聽樂子,冇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他看看王萬箐,又看看老金,知道王萬箐也喜歡開開玩笑,忍不住笑了笑折中地說:“我覺得順其自然就是最好。胖有胖的福氣,瘦有瘦的風度。我倒是覺得王姐還是適當偏胖一點好,顯得有福相。”
“姐也是這麼想!還是我春生弟弟會說話。”王萬箐滿意地笑了,“再說了,我這也不是胖,是豐滿!對吧。”
老金無奈地搖搖頭,“你呀,走到哪都惦記著吃的,兒子也被你養的胖嘟嘟的。”
三人正說笑間,工程隊的吉普車司機劉青鬆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短袖體恤,手裡拿著車鑰匙:“金隊長,我回來了,什麼時候出發?”
“一大早把錢隊長送哪去了?”老金隨口問。
“送到總段去了。”劉青鬆回答,“說是去找工程科的馬科長。”說罷,他看了一眼坐在江春生旁邊的王萬箐。
老金點點頭,站起身:“行,那咱們現在就出發。小江、王會計,走吧。”
四人出了辦公室,朝著停在辦公室前麵的北京吉普走去。
老金直接坐進了副駕駛,江春生和王萬箐坐進了後排。
劉青鬆啟動發動機,吉普車駛出工程隊大門,駛向城西郊外的龍江農場方向。
吉普車駛離城區,窗外的景色換成了成片的農田。車窗開著,風吹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路兩旁是成片的稻田,綠油油的,長勢正好。遠處隱約可見龍江農場分場下各村組的農舍群。
車廂裡的氣氛很是輕鬆。
“今年上半年,我們預製組就是為老劉的橋涵施工組預製了一批小型板橋的橋麵板。”老金望著擋風玻璃外的景色,開口說道,“這半年來,想必大家都清閒夠了。現在,工程馬上開始,大家也都該收收心,套上‘緊箍咒’了。”
“可不是嘛。”王萬箐介麵道,“上半年我那賬本都閒得慌,一個月報不了幾張單子。這下好了,又要忙起來了,每個月又可以多拿幾十塊錢補助了。”
江春生笑著說:“忙點好,既充實又能多一筆收入。”
“318這項工程任務緊啊。”老金轉過頭,“今年的這2.2公裡,錢隊長給我們的施工期隻有兩個半月,十月中旬必須要竣工。”
“這麼緊?”江春生有些驚訝,去年的兩公裡可是搞了接近三個半月,日常抓的並不鬆懈,似乎並冇有任何的刻意拖延。
“緊也冇有辦法,無非是多上點民工吧,今年的任務還是讓於永斌的那支安徽隊伍來乾。這邊竣工後,我們還得立刻轉戰到鬆江市,接手207國道長江汽車渡口的維修,任務都很艱钜啊。”
“我聽馬平安說,渡口維修工程是總段柳書記點名要工程隊上的。”王萬箐接話道。
“是啊!這可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老金感歎著停頓了一下,轉回了話題,“大家都放了半年的‘羊’,下半年也該收收心了。另外,318國道的大修,萬江養護隊的楊書記向我們提出了開展一次社會主義勞動競賽的邀約,讓我們拿出一公裡路出來,和他們就石灰土基層的施工,來一場比試。”
“勞動競賽?”王萬箐眼睛一亮,“比什麼?”
江春生早已從錢隊長那裡得到了這個資訊,也曾提過建議,因此他並冇有急於插話。
“比施工進度、質量、安全文明施工和成本控製四個方麵。”老金詳細解釋,“段辦公室、工程股組成評判小組,負責檢查評審。”
王萬箐笑了:“他們萬江養護隊這不是無事找‘黴氣’嗎?彆的不說,築路機械都是我們工程隊的,隨便怎麼拿捏他們一下,他們就輸得慘慘的。”
江春生也附和:“是啊,機械方麵我們占優勢。”
老金卻搖搖頭:“這種事我們不能做。這不就顯得我們不講武德,勝之不武了嗎?勞動競賽要的是公平競爭,目的是互相促進、取長補短、共同提高,從而把公路建設事業做好。要是靠耍手段去贏對方,對於整個公路工程建設來說,就是使跘子,拖後腿。”
“金隊長說得對。”江春生正色道,“競賽是形式,相互取長補短,提高工程質量、加快工程進度纔是目的。 ”
“就是要有這個誌氣。”老金滿意地點頭,“萬江養護隊的楊書記也是個實乾家,他提出這個競賽,也是想激發兩個單位職工的乾勁。我們得配合好,把這場競賽搞好,爭取雙贏。”
吉普車在318國道的柏油路上平穩行駛。路上來往的車輛並不多,隻是偶爾有拖拉機、貨車和長途客車經過。車輛剛剛經過了一家磚瓦廠,路兩旁又出現了農田,整齊劃一,種植著各種作物。
王萬箐看著窗外,忽然說:“這龍江農場真是大啊。我記得小時候跟父親來過一次,那時候還冇這麼多房子。”
“龍江農場是五十年代初建的,到現在三十多年了。”老金說,“最早是勞改農場,後來改成國營農場。現在下麵有七八個分場,主要以種糧食、棉花為主,近幾年才搞起了搞養殖,果園,而且規模不小。”
老金又向後轉過身體,“去年我們在尤組長那裡取土,幫他挖出來的兩個大魚塘,在他們農場影響可大了,昨天我和沙石橋分場的鮑場長通電話,他告訴我說,他們分場有五六個小組長都找他,想要我們去他們的組裡去免費取土,要求都是取土成塘,標準就是去年尤組長那樣的。”
“這樣可就太好了,我們可以找一個運距最近的土場,能省不少成本。”江春生笑道。
說話間,吉普車駛過了江春生十分熟悉的通往治江去的路口,前方左側出現了一片建築群。大多是三四層的樓房,有新有舊,排列整齊。房前屋後綠樹成蔭,環境看起來不錯。
“到了,這就是龍江農場總場。”劉青鬆放慢車速。
老金看看手錶:“九點二十,比約定的時間還早十分鐘。小劉,把車開到總場門口停一下,我昨天上午約好了沙石橋分場的鮑場長,上午九點半左右在總場門衛室碰麵。”
“好嘞。”劉青鬆應聲,將吉普車停在總場大門旁,318國道路邊的一棵粗大的白楊樹下。
四人下了車。總場的大門很氣派,門柱上掛著“龍江國營農場”的白底黑字牌子。門衛室裡坐著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正拿著報紙在看。
院子裡都是三層和四層的樓房,有新有舊,但整體環境整潔。綠化做得很好,道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枝葉茂盛,投下大片陰涼。幾棟樓周圍都有小花壇,裡麵開著月季、美人蕉等花卉。
“這農場環境還真是不錯啊。”王萬箐讚歎道,“比我們工程隊院子大七八個呢。”
“那是,這可是國營大農場,從縣城的西郊,一直到萬星大橋,沿著318國道這條線,兩邊都是他們的土地。”老金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江春生陪著老金站在門衛室邊上的樹蔭下。王萬箐則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目光在院子裡搜尋著她感興趣的亮點。
老金剛吸了幾口煙,就看見一個男子從總場裡麵的兩棟樓之間的路上急匆匆的朝大門口走來。這人四五十歲年紀,身高和老金差不多,但要瘦很多,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深藍色褲子,腳上是黑色皮鞋。
他的神態與院子裡其他閒散人員有明顯不同,步履匆匆明顯是要去會見什麼人的樣子。他老遠就看見了站在門衛室附近的老金、王萬箐和江春生三人,這突兀的三人,讓任何人一看,就是一副悠閒的等人姿態。
男子快步走到老金麵前,探問到:“請問你們是縣公路段工程隊的同誌嗎?”
“對對!我姓金,金銀的金。你是……鮑場長?”老金聽出他的聲音,有些像昨天在電話裡通話的鮑場長的聲音,也試探著問。
“金隊長你好你好!我就是沙石橋分場的鮑長林。”來人伸出雙手,與老金同時伸出的雙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