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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傍晚，落雁城到了。
紀沉是在一陣帶著煙火氣的晚風中聞到城池的氣味的。那是一種混雜了桐油、炭火、藥材和牲畜糞便的味道，濃烈而生猛，和青陽宗山間那種清冷寡淡的空氣完全不同。他抬起頭，透過前方外門弟子們騎馬的間隙，第一次看見了這座傳說中東域南部最大的自由城池。
城牆不高，但極厚，是用大塊青石壘砌而成，石縫間填著糯米灰漿，看上去不像防禦工事，更像一頭盤踞在平原上的巨獸。城牆上冇有城樓，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高低錯落的木製塔樓，塔樓頂上架著巨大的弩機，弩臂在暮色中泛著冷鐵的光。城牆正中的門洞大敞著，門洞上方懸掛著一塊斑駁的鐵匾，上書三個大字——落雁城。鐵匾邊緣鏽跡斑斑，像是被無數次風雨侵蝕過，又被無數次重新刷過桐油。
城門口排著長隊。趕著馬車的商販、扛著貨物的挑夫、騎馬的修士、步行的散修，各色人等擠在門洞前，在守城士兵的吆喝聲中依次通行。陸清璃在隊伍最前方，將青陽宗的通行文書遞給守城士兵。士兵接過文書，目光在陸清璃臉上多停了一瞬，又掃了一眼她腰間的青色長劍，然後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進城之後，滿目繁華撲麵而來。主街寬得能並排走四輛馬車，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上的字或是金漆描繪，或是直接用靈力烙印，在暮色中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賣丹藥的鋪子門口掛著琉璃燈，燈光透過燈罩映出丹爐形狀的投影；賣法器的鋪子門前擺著一柄等人高的鐵劍，劍身上貼滿了符紙，每張符紙都在無風自動；賣靈獸的鋪子裡傳來各種奇異的鳴叫聲，一隻渾身碧綠的鸚鵡蹲在門口的架子上，歪著腦袋對每一個路過的人說“恭喜發財”。
幾個外門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們都是第一次來落雁城，有人的脖子恨不得扭成麻花，前麵的人已經走了好幾步他還站在原地仰頭看一座三層高的酒樓。秦墨在最前方，神情淡定。他是來過落雁城的，對這些繁華早已見怪不怪，但即便如此，他騎在馬上的身姿也比平時更加挺拔了幾分，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是一個青年修士在有女同行時下意識的驕傲——他要讓陸清璃看到，他對這座城市遊刃有餘。
紀沉走在隊伍最後，肩上的乾糧袋已經輕了大半。他的目光和其他外門弟子一樣掃過街邊的店鋪，但他看的不是熱鬨。他在看藥鋪的數量和客流，看散修攤位的分佈和貨品檔次，看法器鋪子裡擺在門口的成品和櫥窗裡的精品之間的價差。這些資訊在彆人眼中是雜亂的街景，在他眼中是落雁城的市場結構和消費能力。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記下——東街有三家藥鋪，客流最大的是街角那家“百草堂”，門口排隊的人裡有一半是散修打扮；西街有一家法器鋪子，櫥窗裡的護甲標價從五十兩到五百兩不等，用料和做工的差距比標價的差距更大。
青陽宗在落雁城有一處固定的小院，是多年前宗門置辦的產業，專門供來落雁城辦事的弟子落腳。院子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青磚灰瓦，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推開院門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裡有一口石井和幾盆半死不活的盆栽。房間不多，但勝在清靜，關上院門就能將滿城的喧囂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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