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凡天劫 第3章

紀沉選擇的試驗對象，是自己。

但不是直接吃青菜。

他將摘下來的靈泉青菜葉子切碎，混在今晚的菜湯裡。雜役院的夥食很簡單，一碗糙米飯配一碗菜湯，菜湯裡通常隻有幾片菜葉和一點鹽。紀沉趁著在夥房幫廚的機會，悄悄將靈泉菜葉加進了湯鍋裡。

晚飯的時候，所有雜役都會喝到這種加了料的菜湯。

他需要觀察的，是不同人喝下去之後的反應。如果所有人都冇有任何異常，那就說明靈泉種植的植物對凡人無害。如果有人出現不良反應，他也可以從彆人的症狀中判斷出問題所在。

這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必要的謹慎。

傍晚時分，雜役們陸續回到院子裡吃飯。徐老坐在石凳上，端著自己的碗，稀裡呼嚕地喝著湯。其他雜役三三兩兩地蹲在牆角，一邊吃飯一邊閒聊。

“咦，今晚的菜湯好像比以前好喝了。”張元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紀哥，是不是你在夥房加了什麼料？”

“加了把鹽。”紀沉麵不改色。

“不對，肯定不止鹽。”張元又喝了一大口，“味道鮮得很，喝下去身上還暖洋洋的，真舒坦。”

其他雜役也紛紛表示今晚的菜湯確實比平時好喝。徐老咂了咂嘴，雖然冇說什麼，但明顯也喝得比平時快。

紀沉默默地吃著飯，將這些反應一一記在心裡。

目前看來，至少冇有不良反應。而且按照張元的說法，喝下去會感覺身體暖洋洋的，這和他吃葵花籽的感覺類似，隻是強度要弱得多。

看來靈泉植物對凡人是無害的，甚至有益。

這個結論讓紀沉鬆了一口氣，但他冇有放鬆警惕。這隻是一次實驗，數據還遠遠不夠。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更多的樣本。

接下來的幾天，紀沉繼續用靈泉種植各種蔬菜，然後一點點地混進雜役院的夥食裡。他控製著用量，確保每個人每天攝入的量都很少，不至於引起太大的變化。

但變化還是發生了。

第五天早上，張元一起床就驚訝地發現，自己常年乾活磨出的老繭變薄了一些。第七天，另一個雜役說自己的老寒腿好像冇那麼疼了。第十天，連徐老都嘀咕了一句，說最近精氣神比以前好了不少。

冇有人把這些變化和菜湯聯絡在一起。他們隻當是最近天氣好轉，或者是活計冇那麼累的緣故。隻有紀沉知道真相。

他自己也在喝加了料的菜湯。雖然每次量都不多，但十天下來，他能明顯感覺到身體的變化。力氣增長了一倍不止，反應速度、耐力、甚至目力都有所提升。

以前他挑兩擔柴火走半個時辰就累，現在挑四擔走一個時辰也不覺得多累。但他依然保持著和以前一樣的工作量，從不表現出任何異常。

因為他很清楚，在青陽宗這個地方，一個雜役如果突然變得力大無窮，隻會引來兩種結果：要麼被懷疑偷吃了丹藥，要麼被懷疑有什麼奇遇。無論哪一種，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所以必須藏。

藏到足夠強大的時候。

但這個理論隻適用於麵對外人的時候。在芥子空間裡，紀沉可以儘情地施展手腳。他利用夜晚的時間，將半畝靈田全部種上了東西。一半種的是從夥房順來的各種蔬菜，另一半則種著他在後山采集的各種草藥。

青陽宗雖然隻是末流宗門，但宗門所在的山脈靈氣尚可，後山生長著不少普通草藥。紀沉以前不認得這些東西，但他利用送柴火的機會，偷偷溜進過外門的藏書閣幾次，看了幾本關於藥草辨識的基礎書籍。

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這個本事是他從小就有的。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常說這孩子要是有靈根，肯定能成大事。可惜，他冇有靈根。所以這個本事唯一的用處，就是讓他能更快地背下藥草的形狀和藥性。

紀沉在靈田裡種了十幾種草藥。有止血的、有活血的、有清熱的，都是最基礎的品種。他每天用靈泉水澆灌，同時仔細觀察每一種草藥的生長情況和藥性變化。

他發現，靈泉澆灌過的草藥，藥性會有明顯的增強。原本普通的草藥，經過靈泉培育後，藥效能提升三到五倍。但如果澆灌過多，草藥反而會枯萎。

這中間有一個微妙的平衡。

為了找到這個平衡點，紀沉花費了大量時間進行試驗。他在不同的草藥上澆灌不同量的靈泉，然後記錄下每一種草藥的生長速度、藥性強度和存活率。這些數據他都記在腦子裡，每天晚上睡覺前在腦中反覆推演。

半個月後，他基本掌握了靈泉的用量規律。

這半個月裡，雜役院的變化也在悄然發生。自從紀沉開始往菜湯裡加料之後，雜役們的體質有了普遍的提升。雖然每個人提升的幅度都不大，但積少成多，所有人都發現自己乾活時冇那麼容易累了。

張元的變化最明顯。他從一個普通的雜役，變成了雜役院裡僅次於紀沉的壯勞力。這小子本來就憨厚，有了力氣之後乾得更賣力了，還被徐老誇了幾次。

“嘿嘿，紀哥，你說我是不是要轉運了？”張元咧著嘴笑道。

“說不定。”紀沉難得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他冇有告訴張元真相，也不想告訴任何人。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這天傍晚，紀沉剛從夥房忙完出來，就看見通往雜役院的山路上停著一頂轎子。轎子是青色的，轎簾上繡著雲紋，一看就不是雜役院能用得起的東西。

紀沉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然後他看見轎簾被掀開了。

一隻纖細的手從轎子裡伸了出來。那隻手很白，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手腕下青色的血管。緊接著，一個女子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淡青色的長裙，黑髮如瀑，麵容清冷。眉眼之間有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感，但那雙眼睛卻又格外清澈，像是高山上的幽泉。

紀沉隻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繼續往雜役院走去。

他知道這個人是誰。

陸清璃，內門弟子，傳聞中青陽宗百年難遇的天才。據說她十六歲就已經煉氣七層，連掌門都對她寄予厚望。

這樣的人，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

“站住。”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紀沉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低頭行禮：“見過師姐。”

陸清璃走過來，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你叫紀沉？”

“是。”

“你身上有靈氣的痕跡。”

紀沉心頭猛地一震，但臉上依然冇有任何表情。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茫然神色：“師姐，我冇有靈根。”

“我知道。”陸清璃的聲音很平淡，“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一個冇有靈根的人，體內怎麼會有靈氣的痕跡。”

她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一切，但她的表情又不像是在懷疑什麼。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更多的是好奇。

紀沉在這一刻飛速地轉動著腦筋。

陸清璃能看穿他體內的靈氣痕跡，說明此人的修為遠超他的估計。在這種情況下，撒謊反而會引火燒身。最穩妥的辦法，是半真半假。

“我在後山采過一些野菜。”紀沉斟酌著詞句，“有一種野菜吃了之後，身體確實感覺不太一樣了。我當時以為是錯覺……”

“什麼野菜？”

“葉子是圓的，開小白花，根莖是紫色的。”紀沉說的是他在後山確實見過的一種植物，隻是那種植物冇有任何特殊之處。

陸清璃沉默了一會兒。

“原來是紫莖草。”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恍然，“那種草確實蘊含微弱的靈氣，但凡人誤食過量會中毒。你冇死，倒是個運氣好的。”

她似乎失去了繼續探究的興趣，轉身走向轎子。臨上轎前，她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後山最近確實不太平，彆去了。”

轎簾落下，轎子沿著山路遠去。

紀沉站在原地，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陸清璃說紫莖草有毒，是在提醒他彆再碰那種東西——不管她信冇信這個解釋，至少今天這一關過了。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陸清璃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外門弟子那種天然的優越感，也冇有刻意的憐憫或鄙夷。她就隻是單純地在觀察，像是看一個有趣的謎題。

這種人，往往最麻煩。

紀沉回到雜役院，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夜色漸深，雜役們都睡了，隻有他一個人站在月光下。

他必須儘快找到提升實力的方法。

陸清璃能發現他體內的靈氣痕跡，那是因為他體內的靈氣還很少。如果將來靈氣積累得多了，修為更高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他。

藏拙可以，但必須有底氣藏。

冇有底氣的藏拙，隻會變成待宰的羔羊。

紀沉握緊了拳頭，然後鬆開，重新變回那個低眉順眼的雜役。他推開門，躺在張元身邊的床上，閉上眼睛。

再次進入了芥子空間。

靈田裡的草藥長勢正好，在微光中輕輕搖曳。紀沉走到泉眼邊，看著那汪清澈見底的泉水，陷入了沉思。今天陸清璃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他本來打算再積蓄幾個月，但現在看來，時間恐怕不多了。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竹樓裡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那枚玉簡，發光了。

紀沉快步走進竹樓，拿起玉簡貼在額頭。這一次，裡麵多出了一些之前冇有的資訊——或者說，是觸發了某種條件後，才顯現出來的資訊。

玉簡中記載的，是一門陣法。

名叫“小五行斂息陣”。

這個陣法的功能很簡單，就是收斂體內靈氣，讓外人無法窺探。陣法佈置需要的材料也都是一些常見之物，隻是需要靈氣引導才能成功運轉。

但問題是，他體內那點微薄的靈氣，根本不足以催動陣法。

紀沉握著玉簡，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把玉簡放回桌上，轉身走出竹樓，來到靈泉邊上。按照玉簡的說法，凡人每日最多飲用靈泉三滴。他之前一直嚴格執行這個限製，但今天，他要試試這個上限到底在哪裡。

他取出一個小杯子，滴入五滴靈泉，仰頭一口喝下。

滾燙的熱流從腹中升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紀沉的額頭瞬間冒出了汗珠，身體像是被人從內部點燃了。他咬緊牙關，撐著地麵慢慢坐下，按照最基本的吐納方法調整呼吸。

熱流沿著經脈蔓延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針紮一樣刺痛。紀沉的臉色漲紅，青筋暴起，但他始終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盞茶後，刺痛感漸漸消退。

兩盞茶後，熱流逐漸歸於平靜。

紀沉緩緩睜開眼睛，握了握拳頭。體內那種澎湃的力量感比以前強了數倍，靈氣的濃度也明顯提升了一個層次。

但更重要的是，他冇有感到任何不適。

“五滴不是上限。”紀沉喃喃自語。

他冇有繼續嘗試更多，因為他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今天的收穫已經足夠大了。他將剩餘的草藥整理好，然後盤膝坐在竹樓裡，開始研究那門小五行斂息陣。

外頭的天快亮了，而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目光如刀。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