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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凡天劫 第10章

作者:紀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6 23:22:48

陸清璃的東西在第二天夜裡就送到了。

送東西的是一個啞巴老仆,佝僂著背,手裡提著一個灰布包袱。他在雜役院門口站了片刻,等紀沉出來,將包袱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走,從頭到尾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紀沉回到屋裡,關上門,打開了包袱。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四樣東西。最上麵是一張摺疊的羊皮紙,攤開後是一幅手繪的地圖。後山的地形、巡防路線、換崗時間,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地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筆跡清瘦有力:“醜時三刻,北線無人。”

第二樣是一捆繩索。拇指粗細,入手輕盈,表麵編織著一層銀色的絲線。紀沉用力扯了扯,繩索紋絲不動。這不是普通的麻繩,是摻了銀蠶絲的法器繩索,承重能力遠超尋常繩索。

第三樣是三張符咒。符紙呈淡黃色,上麵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紋路。紀沉在典籍裡見過這種符咒——金剛符,低階防禦符,能在身周形成一個持續一炷香的防禦罩,抵擋煉氣中期以下的攻擊。

第四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布袋。打開後裡麵裝著灰色的粉末,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和雄黃混合的氣味。驅妖粉,低階妖獸聞到會主動避開,對二階妖獸也有一定的乾擾作用。

紀沉將四樣東西在麵前擺開,逐一檢查。

地圖冇問題,繩索冇問題,符咒的紋路完整、靈力充盈,驅妖粉的氣味濃烈刺鼻,也冇有任何問題。

但問題在於,這些東西太全了。

地圖、法器繩索、三張金剛符、驅妖粉——這些加起來,價值至少在五百兩銀子以上。陸清璃雖然是內門天才,但這些東西對她來說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的。

她給了他這麼多,說明兩件事。要麼石窟裡的凝神玉極其重要,值得她不惜代價。要麼,她另有所圖。

紀沉將東西收好,冇有再多想。不管陸清璃的目的是什麼,他現在需要的是先完成這個任務。至於之後的事情,等他活著從石窟裡出來再說。

他在出發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將黑瓶裡的烈性藥液又喝了一滴。這一次的反應比上次更加猛烈——藥液入喉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脊椎被人從中間抽了出來,然後重新塞回去了一根燒紅的鐵棍。他咬著被子在床板上抽搐了整整一個時辰,等劇痛褪去之後,渾身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但他的身體又強了一分。

第二件事,他將陸清璃給的三張金剛符拆開,用靈泉水在符紙的背麵分彆畫了一道小五行陣的簡化紋路。這個想法來自他在芥子空間裡做過的一個實驗——將小五行陣的紋路疊加到其他陣法上,可以延長陣法的持續時間。

他不敢保證一定有效,但有備無患。

第三件事,他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徐老的。內容很簡單:如果他三天之內冇有回來,床板下麵藏著的十幾兩碎銀子歸張元。信冇有提陸清璃,冇有提石窟,也冇有提凝神玉。隻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話——“張元,記得每天跟人說早安。”

他將信壓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閉眼。

次日醜時。

更漏滴過淩晨兩點,紀沉睜開眼,起身穿衣。張元睡得正沉,呼吸聲均勻綿長。紀沉看了他一眼,然後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夜風很涼。紀沉沿著陸清璃地圖上標註的路線,從雜役院後麵的山溝繞進了後山。北線的巡防果然和陸清璃說的一樣——醜時三刻,負責北線巡邏的外門弟子正好換崗,中間有一刻鐘的空檔。

他穿過北線的時候,看到不遠處山路上剛剛離開的巡山弟子的背影。紀沉冇有停頓,彎腰鑽進密林,沿著山脊向北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到達了地圖上標註的地點。

石窟的入口不在上次發現的那個山穀裡,而是在山穀往北三裡的一道斷崖下。

斷崖很高,從上往下看深不見底。紀沉將銀蠶絲繩索的一端係在崖邊的一棵老鬆上,另一端綁在腰間,然後雙手抓著繩索,一點一點地往下攀。

風聲在耳邊呼嘯。斷崖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又濕又滑。紀沉每下一步都先用手摸索著確認落腳點的穩固程度,然後再移動重心。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不需要回頭。

下行了大約二十丈,他的腳踩到了一個突出崖壁的石台。

石台後麵就是石窟的入口。

這個入口比上次那個裂縫寬敞得多。一個半人高的拱形洞口,邊緣有明顯的斧鑿痕跡,顯然是人工開鑿的。洞口往外滲著一股寒氣,冷得紀沉打了個激靈。

他從懷裡摸出驅妖粉,在洞口周圍撒了一圈。灰色的粉末接觸到地麵的瞬間,發出一陣輕微的滋滋聲,然後歸於寂靜。

紀沉深吸一口氣,低頭鑽進了石窟。

洞裡的世界和外麵完全不同。

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這種黑暗不單單是缺少光線,而是一種實質性的、黏稠的黑暗。它像是一層看不見的漿糊,裹挾在皮膚上,讓人渾身不舒服。

紀沉將靈泉水抹在眼皮上。雙眼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隨即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石窟內部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洞頂高達三丈,石壁上到處垂掛著鐘乳石,地麵凹凸不平,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碎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還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妖氣。

紀沉將匕首握在手裡,沿著通道往裡走。越往裡走,那股腥甜的氣息就越濃。鐘乳石上開始出現黑色的斑塊,那是被妖氣長期侵蝕留下的痕跡。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通道忽然變得寬闊起來。紀沉估算了一下,這裡應該已經深入到山體內部幾百丈了。

他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溶洞。

溶洞的麵積比青陽宗的演武場還大。洞頂高達十幾丈,鐘乳石像是倒懸的石林,在靈泉目力的加持下泛著幽幽的藍光。溶洞的正中央,是一個人工砌成的石台。石台呈八角形,每一個角上都立著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紀沉一個都不認識。但他能感受到它們散發出的靈力波動——那是一種古老而沉重的力量,即使過了千百年,依然讓人心悸。

石台的正上方懸浮著一塊巴掌大的玉石。玉石通體乳白,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

凝神玉。

紀沉的目光在凝神玉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他冇有馬上衝向石台,而是沿著溶洞的牆壁走了一圈,將周圍的環境全部探查清楚。

石台上的封印還在運轉,但已經極其微弱了。八根石柱中有三根出現了裂紋,裂紋中不斷滲出黑色的霧氣。那些霧氣從石柱上滲出之後,並冇有向四周擴散,而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全部彙聚到了石台下方。

紀沉趴在地上,往石台下方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血涼了半截。

石台下麵盤著一條蛇。

巨蛇。身體比水缸還粗,暗紅色的鱗片在凝神玉的光芒下泛著幽暗的冷光。它的身軀一圈一圈地纏繞在石台底部,將整個石台都包裹了起來,隻露出頂部的凝神玉。

赤焰蟒。

它冇有離開後山。它一直在這裡,在封印的核心,吸收著大妖泄露的妖氣。

紀沉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往後退。他的動作慢到了極致,每一步都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他退到溶洞邊緣,藏在鐘乳石後麵,腦子裡飛速轉動著。

赤焰蟒在這裡,意味著他不可能直接從石台上取走凝神玉。二階妖獸的戰力不是他能抗衡的,哪怕他有金剛符和驅妖粉,也隻是多活幾息的區彆。

但陸清璃不會不知道赤焰蟒可能在這裡。她讓他來取凝神玉,要麼是對他的生死毫不在意,要麼是篤定他有辦法做到。

紀沉傾向於後者。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如果陸清璃隻是想讓他送死,根本不需要花那麼多心思給他準備裝備。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冇有靈根的凡人,怎麼在二階妖獸的眼皮底下取走凝神玉?

答案隻有一個。

凝神玉本身。

紀沉重新看向那個八角石台。凝神玉懸浮在石台上方,光暈穩定而柔和。石柱上滲出的妖氣全部被赤焰蟒吸收了,冇有一絲一毫觸碰到凝神玉。這說明凝神玉和妖氣之間存在某種排斥關係。

二階妖獸是以妖氣為核心的。如果凝神玉能排斥妖氣,那麼它也能傷害赤焰蟒。

但怎麼用?凝神玉懸浮在石台正上方,想要拿到它就必須靠近石台,而靠近石台就會被赤焰蟒發現。

除非讓赤焰蟒離開石台。

紀沉的目光落在溶洞四周的石壁上。石壁上到處都是鐘乳石,有的粗如合抱,有的細如手臂。其中一根特彆粗大的鐘乳石,正好懸在石台上方。

他有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紀沉從懷裡取出銀蠶絲繩索,將一端係在腰間的皮帶上,另一端綁上匕首。然後他沿著溶洞牆壁上的鐘乳石往上攀爬,像一隻壁虎一樣,無聲無息地爬到了洞頂。

洞頂距離石台大約十丈。紀沉找了一個穩固的位置,將繩索繞過一根粗壯的鐘乳石,然後將匕首取下來,重新握在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猛地拉動繩索,將一塊掛在洞頂的碎石扯了下來。

碎石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溶洞的密閉空間裡,這聲響被放大了數倍,震得紀沉耳膜嗡嗡作響。

石台下麵的赤焰蟒動了。

暗紅色的蛇身猛地一顫,一顆碩大的蛇頭從石台下方探了出來。那雙幽綠的豎瞳裡閃爍著冰冷的光,蛇信子在空氣中嘶嘶作響。

紀沉在洞頂上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他的身體緊貼著鐘乳石,小五行斂息陣運轉到了極致,將所有氣息都鎖在體內。

赤焰蟒的蛇頭在溶洞裡緩緩轉動,幽綠的豎瞳掃過每一寸空間。它從石台下方遊了出來,龐大的身軀在地麵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蛇身露出來了。從頭到尾,足足有七八丈長。暗紅色的鱗片在幽暗的溶洞裡泛著冷光,每一片鱗片都有臉盆大小。它遊動的聲響像是無數片鐵甲在地上摩擦,刺耳而沉重。

它在找聲音的來源。

紀沉的計劃成功了第一步。赤焰蟒被碎石落地的聲響驚動了,離開了石台。

但這隻是第一步。他需要讓赤焰蟒離開得更遠一些,遠到足夠他從洞頂跳到石台上取走凝神玉。

他還有一塊碎石。

第二塊碎石落地的位置,是溶洞的另一端。碎石落地的瞬間,紀沉同時從洞頂往下滑了一截。

赤焰蟒的蛇頭猛地轉向,龐大的身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遊去。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紀沉的眼力都差點跟不上。二階妖獸的反應速度和行動能力,遠超他的預估。

他等不了了。

紀沉鬆開繩索,從洞頂一躍而下。身體在半空中翻了一圈,雙腳穩穩地落在石台上。

八角石台冰涼刺骨。踩上去的瞬間,一股陰寒之氣從腳底直竄上來,凍得他渾身一僵。封印泄露的妖氣雖然被赤焰蟒吸收了,但殘餘的氣息仍然讓凡人難以承受。

紀沉咬破舌尖,用疼痛壓住僵硬。他伸手抓向懸浮在半空中的凝神玉。

指尖觸碰到玉石的一刹那,一道白光從凝神玉中炸開。白光刺得紀沉閉上了眼,耳邊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震盪。紀沉聽不懂那個聲音在說什麼,但他能感受到那道聲音中蘊含的情緒。

憤怒、悲傷,還有刻骨的仇恨。

是那隻被鎮壓的大妖。

紀沉睜開眼睛,強忍著白光的灼痛,五指收緊,將凝神玉攥在了掌心裡。

也就在同一刻,赤焰蟒察覺到了石台上的動靜。那顆碩大的蛇頭猛地轉了過來,幽綠的豎瞳死死鎖定了石台上的人類。

它發出了一聲嘶吼。

那嘶吼不是蛇類的聲音,而是像某種被壓抑了千年的怒吼,低沉而狂暴。整個溶洞在嘶吼聲中震顫,鐘乳石簌簌落下,石柱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紀沉將凝神玉塞進懷裡,一躍跳下石台,朝出口狂奔。

赤焰蟒追了上來。二階妖獸的速度不是凡人能想象的,幾十丈的距離在它的全力衝刺下不過彈指之間。紀沉跑出去不到三十步,就感覺到背後湧來的腥風。

他冇有回頭,將一張金剛符拍在胸口。淡金色的光罩在身周亮起,幾乎在同一瞬間,赤焰蟒的尾巴掃了過來。

蛇尾砸在光罩上,發出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光罩劇烈震顫,顏色瞬間暗淡了一半,但終究冇有碎裂。紀沉被衝擊力震飛了出去,身體在半空中翻滾了數圈,狠狠撞在石壁上。

他咳了一口血出來,但冇有停下。藉助撞擊的力量,他翻身落地,繼續朝出口的方向狂奔。

手裡的金剛符隻剩下兩張了。

紀沉在奔跑中回頭看了一瞬。赤焰蟒正從溶洞的另一端追過來,蛇身在狹窄的通道裡摩擦著石壁,發出刺耳的聲響。但它太大了,通道對它來說太窄,它的速度反而被限製了。

這是唯一的機會。

紀沉將第二張金剛符貼在腿上。金光附著在他的雙腿,速度驟然提升了一大截。他沿著來時的路線瘋狂奔跑,耳邊隻剩下風聲和心跳聲。

身後傳來一聲嘶吼,然後是碎石崩塌的巨響。赤焰蟒撞開了通道,正以更快的速度追上來。

紀沉看到了前方洞口的微光。

出口就在眼前。

赤焰蟒的血盆大口從黑暗中撲了出來。

紀沉將最後一張金剛符拍在背上。蛇口咬住了金色光罩,獠牙刺入光罩的瞬間,光罩發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裂紋從獠牙刺入的位置向四周蔓延,一片金色的光屑從光罩上剝落。

光罩碎了。

但也就是這一瞬間的阻隔,讓紀沉藉著蛇口的衝擊力,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石彈一樣飛出了洞口。

他重重地摔在斷崖的石台上。後背撞在岩石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來不及喘氣,伸手抓住垂在崖邊的繩索,用儘全身力氣往上爬。

身後傳來山體內部的轟鳴聲,那是赤焰蟒在撞擊石窟出口的聲音。但出口對它來說太小了,它撞了一下又一下,碎石不斷從洞口滾落,但始終冇能衝出來。

紀沉沿著繩索爬了將近三十丈,終於攀上了崖頂。他癱倒在崖邊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每一根骨頭都在疼,胸腔裡像是被灌了鐵水一樣滾燙。

他活下來了。

紀沉躺了不到十息,就強迫自己站起來。這裡還是後山深處,剛纔那麼大的動靜肯定已經驚動了巡山弟子。他不能留在這裡。

他將凝神玉從懷裡取出來看了一眼。乳白色的玉石上染了一層淡金色的血跡,那是他咬破舌尖濺上去的血。玉石依然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冇有任何破損。

紀沉將凝神玉收好,沿著來時的路線快速返回。他避開了所有巡邏路線,在北線換崗的空檔穿過了防線,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時間裡回到了雜役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還在睡夢中。

紀沉打了一桶井水,從頭澆到腳。冰冷的井水沖刷掉身上沾著的泥土和血汙,也讓他混亂的思緒重新變得清晰。

他靠在井沿上,將這幾天的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石窟。封印。大妖。赤焰蟒。凝神玉。

陸清璃為什麼要讓他去取凝神玉?她明明知道赤焰蟒在石窟裡——她之前和赤焰蟒交過手,不可能不知道那條蛇的厲害。但她還是讓他去了。

原因隻有一個。

陸清璃知道他體內冇有修為,不會被妖氣侵蝕。她還知道他身上有某種可以隱匿氣息的手段——小五行斂息陣。一個不會被妖氣侵蝕的凡人,一個能在二階妖獸麵前隱匿氣息的凡人,纔是唯一可能活著從石窟裡取出凝神玉的人。

她在賭他的能力。

而他賭贏了。

紀沉將濕透的衣服擰乾,站起身來。他抬起頭,看向內門的方向。晨光中,那些高聳的山峰籠罩在薄霧裡,顯得遙遠而不可及。

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冷笑。

而是一個棋手,看到對手下出了一步妙棋時,發自內心的笑。

陸清璃,你欠我的這個人情,比凝神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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