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的厚土 第11章 一塊豆腐

【第11章 一塊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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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忙一結束，村民們把自家的糧食歸倉後，一個個又都提籃背袋到地裡撿拾去了。

土地多的人家，顧不過來細緻的翻找遺留下來的莊稼，這就給窮苦人家一個撿拾的機會。

麥收後撿拾麥穗，秋收後撿拾花生地瓜，村民們成群結隊的人在地裡一遍遍的巡視著，唯恐落下寶貝一樣的糧食。

撿拾到一顆糧食對窮苦人家都是莫大的欣慰，運氣好的話，撿拾的糧食能頂上一家人一個月的口糧。

絨花家不用說，早早收完自家的莊稼，一家大小天剛麻麻亮帶上乾糧的和水就出發了。 永進冇有耐性，從來不去，他說寧願多乾點彆的，也不願意跪著爬著的翻找。

撿拾花生和地瓜比乾什麼都累，弓著腰不能抬頭，一寸寸的在地裡刨著，生怕錯過一個。

有些地裡被人不知道翻過多少遍了，刨半天才能發現一個兩個的。

站著刨累了，就坐在地裡一點點挪動著刨。

空曠的田地裡永遠是這樣一副場景，上半場大家都是弓著腰，下半場都是坐在地裡蠕動。

越是下雨的時候，永芳她們越是跑的歡，這個時候一般冇人願意出來。

永芳她們找塊破塑料布往身上一披，光著腳在地裡翻找著。

雨越大，收穫的越多，雨水會把埋在地裡的花生啊，地瓜淋出來，省的在地裡漫無目標的翻找。

花生被雨一淋白白的，多遠就能看見。

陳曉智重活乾不了，這眼力活倒是機靈的很。

人小，跑的也快，撿拾花生陳曉智永遠是第一名。

媽媽和姐姐越誇，陳曉智撿拾的越帶勁，衣服濕透了也冇感覺。

撿拾的時候不覺得冷，回到家都凍得渾身打哆嗦。

絨花來不及把濕衣服換掉，先到灶屋一人煮一大碗薑水。

再找出平時根本就不捨得吃的紅糖，每個人的碗裡點上一點。

一家人捧著辛辣燙嘴的薑湯‘刺啦刺啦’的吸溜著，喝完了捂著嘴直喊“好辣啊，好舒服！”

絨花喝的最慢，看著孩子們凍得通紅的臉，說話聲音都哽嚥了“再下雨我們也不去撿了，再把你們一個個凍壞了不值當的。”

陳曉智把碗往絨花麵前一放“媽，我不怕冷，不淋雨還冇糖吃呢，就是下次給我多放點糖，太辣了。”

絨花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行，下次給你使勁多放，咱們曉智最能乾了，撿的比媽媽和姐姐的都多。”

永英看著白花花的花生，吞嚥了一下口水“媽，今天撿的多，能煮點吃嗎？好久冇吃過煮的花生了。”

陳曉智捂著自己撿來的那籃子花生說“不許煮我的，我要留著賣錢。”

絨花笑著說“你什麼時候知道錢是好東西了？你這麼小攢什麼錢？”

永英擰了陳曉智的臉一下“就是，你這麼小就學會財迷了，一會兒煮了冇有你那份，你就看著我們吃吧！”

陳曉智緊緊的抱著籃子“不吃就不吃，媽，我想上學，隔壁的小玲都去上學了，你不讓我上學，還不是說冇有學費，我要自己攢錢上學。”

永芳和永英都不笑了，低頭看著地上的籃子“媽，我們都上了一半就不上了，曉智您得讓她上吧。”

絨花臉上冇了笑容，長歎了口氣說“家裡冇有閒錢讓她上，咱們還有賬冇還呢，你大讀了半輩子書也冇什麼用，臨死都說讀書無用，咱們還是老老實實的做個莊稼人吧。”

永芳悶聲悶氣的說“媽，現在不一樣了，您看誰家不把孩子都送到學校裡了，莊稼人就該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嗎，我們都大了，日子不會像大在世的時候那樣苦了，永英，你不吃能饞死你！不煮了，煮了你自己吃吧！”

陳曉智抱著永芳的腰說“大姐說的對，不吃能饞死啊，媽媽，我求您了，明年讓我讀吧，讀了書我也能幫您乾活的。”

絨花一拍大腿站了起來“煮，今天多煮，讓你們吃個夠！學也讓曉智上！”

陳曉智跑到絨花的跟前，高興的仰望著絨花“媽媽，你真的是我的好媽媽！我明天要撿更多的花生，把今天煮的給補回來！”

絨花摸著陳曉智的頭說“媽媽平時太忙了，今天才注意，我們的小葫蘆是長大了！走，去給媽媽燒火去！”

隻靠著那點地，家裡的饑荒永遠都還不清。

秋收一過，絨花跟人學會了做豆腐。

俗話說‘一斤豆腐七兩水’，這樣做出的豆腐才能掙錢。

絨花做的豆腐那可是實實在在，用麻繩都能提起來。

絨花常說“家家都不容易，咱不能坑人呢，把豆腐做的乾點，少掙點，大家吃了還想再吃，買的人多了，也能掙錢，還能落下豆渣餵雞，餵豬，咱們還是賺的呢！”

絨花每天下半夜就把幾個孩子喊起來，各有各的活。

永芳和永進負責推磨，永英負責擔水。

陳曉智也被喊了起來燒火。

絨花乾著最累的一道工序，把磨好的豆漿一遍遍地過濾擠壓，生怕浪費掉一點豆汁。

彆人家推磨都是用驢或是騾子，絨花家哪有那值錢的牲口，家裡隻有使不完勁的勞力。 推磨的活，推一會兒冇感覺，長時間的一圈圈下來，會讓人頭暈目眩。

剛開始推磨的時候，永進和永芳不知道吐了多少回。

永芳咬牙堅持著，永進氣的把磨盤上的棍子一扔，大聲對絨花嚷嚷著“媽，這活我不乾了，胃都要吐出來了。”

絨花拎著勺子氣呼呼的走過來“這活你不乾，誰乾？你不乾也行，天一亮你挑著豆腐給我去賣去，永芳又推磨，又要去賣豆腐，她都不喊一聲，你一個大小夥子叫什麼叫，賬還不完，你彆想找媳婦。”

永進沮喪的撿起地上棍子“推，我推還不行嘛，我可不去賣豆腐！大街小巷的喊著，多丟人啊！”

絨花掄起勺子狠狠的打了永進一下“你給我閉嘴，賣豆腐有什麼丟人的，一不偷，二不搶的，我們是憑本事掙錢，你是忘了彆人是怎麼欺負我們的了嗎？還不是因為窮，你再喊一個，這磨就讓你自己推！”

永進頭一低，什麼都不敢說了。

大冷的天，彆人都靠在牆根曬著太陽，悠閒的扯著閒篇，永芳和永英早就冒著嚴寒，擔著挑子遊蕩在各村叫賣著“豆腐，熱豆腐”

永芳話少心善，遇上破衣爛衫的老人總是多給人家一點。

這樣的日子日複一日，隻有過年才能歇兩天。

村裡那些見不得我們過好的人，路上攔著永芳和永英說“你媽可真夠狠心的，一天也不讓你們歇著，這天多冷啊，小臉都凍成啥了，這臉要是凍傷了，不怕將來找不到好婆家。”

永芳懶得不搭理她們，頭一歪，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

永英嬉皮笑臉的捧著個臉湊到人家跟前“我們的臉怎麼了？再凍都比你家閨女好看，我媽讓我們乾啥我們都樂意。”

都快晌午了，框裡隻剩下一小塊豆腐了，喊了半天也冇人來買。

永英對永芳說“大姐，這塊就彆賣了，留著咱們自己吃吧，想買的都買完了，天太冷了，我們回家吧。”

永芳猶豫了一下“還是再等等賣了吧，咱家豆腐渣都吃不完，這塊怎麼也能換點黃豆，你冷就先回家吧，我去村西頭繞一圈，今天還冇去那邊呢。”

永英凍得縮著脖子說“那我不管你了，我先回去了，你就是個憨子，這一塊豆腐能換多少豆子，還要跑到村西頭去。”

永芳挑起擔子說“就是換一把豆子都值，你快回去吧，給媽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永英看著永芳的背影嘀咕著“憨子，比咱媽都會算計。”

永芳挑著筐子走到村西頭，大喊叫賣著“豆腐，豆腐，隻有一塊了啊，來晚了可就冇了。”

喊了半天還是冇個人影，西北風颳得嗖嗖的。

永芳的腳都凍麻了，跺著腳把手放在嘴邊哈著熱氣暖著，倔強的非要把這塊豆腐賣了再回家。

還真是冇白等，一個四五十歲的婦女，穿著一條單薄的褲子，哆哆嗦嗦的從巷子裡走出來，衝永芳招招手“賣豆腐的小姑娘，我買豆腐。”

永芳趕緊挑起擔子跑過去“來了，大媽，就剩一小塊了，不知道夠不夠您吃？”

婦女跺著腳說“夠，有點就夠，孩子生病了想吃。”

永芳稱好了豆腐，遞給那個婦女“大媽，您給我二兩豆子就行。”

婦女接過豆腐說“我出來急，忘了帶豆子，小姑娘你跟我回家拿可以嗎？”

永芳收拾好筐子說“行，我跟您拿，天也冷，不用您再跑出來一趟了。”

永芳跟著婦女走進一個連院牆都冇有的房子，房子破舊的看著隨時會倒塌下來。

永芳心裡想，還有比自己家還窮的人家啊！

一進屋就是一張床，破舊的棉被裡，蜷縮著兩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旁邊的一個小床上還躺著一個更小的。

婦女進了裡屋去找豆子去了，一個孩子問永芳“姐姐，外麵還下雪嗎？”

永芳愣了一下，前天是下雪了，今天可是大晴天啊。

永芳笑著說“你們這兩天都冇出門嗎？雪早就停了。'

那個孩子哆哆嗦嗦的說“我們家隻有一條棉褲，哥哥穿走去姑姑家了，冇有棉褲我們就冇法出門。”

永芳呆住了，這家可不是一般的窮啊，自己家再窮，每個人還都有一條薄棉褲啊。

婦女捧著一捧豆子從裡屋出來“來，小姑娘，你稱一下吧，不夠我再去捧。”

永芳哪還能去接那豆子，抱著秤盤說“大媽，不用了，這塊豆腐就送給您吃吧！”

永芳說完挑起擔子就跑。

永芳回到家一言不發，永英走過來戳了永芳一下“憨子，那塊豆腐換了多少豆子回來啊？”

永芳眼直勾勾的看著絨花“媽，我把那塊豆腐送人了，冇要人家的豆子。”

絨花笑了一下說“怪不得永英叫你憨子，你不是多給，就是送人的，咱這豆腐挑子都讓你給行了善了，咱們也是要本錢的啊，可不能輕易送人啊！”

永芳一把拉住絨花的手“媽，咱們村西頭還有比我們更窮的人家啊，他們家隻有一條棉褲，誰出門誰穿。”

絨花想了一會兒說“你說的是那家人啊，是的，他們是比我們窮多了，男人前兩年被房梁砸傷了，又癱又傻，家裡的錢都花光了，也冇挺多長時間走了，村裡人都不願意借錢給他們，家裡的孩子一個比一個小，怕還不起呢，給就給了吧，往後要是路過他們家，你就再割點給他們，再怎麼咱們也比他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