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十三房都已清查,家產查封,何氏長房何奉賢書房還發現與倭國往來信箋。另外此二人與天津府駐軍統領許昌順錢權交易也正在覈查。”
新泰帝聽得入神,見秦鳳池靜默許久,就道:“言之,你覺得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秦鳳池垂眸,拱手道:“臣不敢妄言,但按刑律,陳大年這一支要從嚴處理,其餘若無參與私鹽交易,也可贖刑。至於何家,既有勾結倭寇嫌疑,必要從重從嚴。”
他頓了頓:“地方駐軍貪腐歸屬他部,臣就不多言了。”
新泰帝不置可否,手裏的摺扇合攏,在桌上敲了敲。
他很自然地轉開了話題,問:“你幫了九府衙門的大忙,成章可許諾你好處了不曾?”
秦鳳池一聽,撇嘴:“趙統帶跑得倒是挺快的。”
新泰帝不由失笑。
這時候纔看出來這青年人的脾性。不過他並不太在意,這人的脾氣,說來也是他自己縱容出來的。
他不免替趙義清解釋一句:“成章前幾日剛回來,諸多瑣事安排,但也沒忘替你們鷹羽衛請功。”
秦鳳池乾巴巴地哦了一聲,麵無表情的,看樣子不太願意搭這個話茬。
新泰帝無可奈何,隻得放過這話題。
“聽說,你在天津府見到了褚將軍的幼子?”
秦鳳池抬眼,回道:“......褚雲開?”
新泰帝眼裏帶著好奇,饒有興緻:“這孩子的名字倒雅緻,不像褚誌海的風格。”
秦鳳池有些不耐,迅速強壓下去,平鋪直敘道:“這衙內與陳大年侄子以前同在國子監讀書,這趟與臣恰好同船,臣便借他稍作掩護。”
新泰帝又問:“這孩子怎麼樣呢?我隻見過他的長兄,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他的次兄還在考舉,將來前途也差不了,就不知這個麼兒如何。”
秦鳳池本想隨便敷衍過去,嘴巴一張,又遲疑了。
慢著,萬一他隨口幾句,令皇爺對褚樓留下不好的印象,豈不是害了褚樓?
他蹙眉不語,竟顯得有些苦惱。
新泰帝旁觀,不由微微笑起來,看著他這模樣,心下覺得十分有趣。
秦鳳池半晌才道:“這個,臣雖與褚雲開不熟,不過他這個人倒是年少有為,為人極厚道,有些爛好人……”算了算了,他還是閉嘴吧!
新泰帝忍不住朗聲大笑,笑聲在殿內回蕩。
秦鬆一直縮在一旁,被皇帝的笑聲嚇了一跳。雖然不敬,但他心裏實在覺得不解。那褚樓橫看豎看,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皇爺作甚麼這樣關注,還問來問去……
守在勤政殿外的內侍們也都有些納罕,唯有吳炳勝眼觀鼻鼻觀心,不為所動。
“爺爺,”一個少監小聲問,“咱皇爺咋這麼高興?”
其他幾個少監都期待地瞅著吳炳勝,滿臉八卦。這不能怪他們,主要是官家平日太好伺候,情緒永遠穩定平和。他們這些近身服侍的,自來了勤政殿,無論是高興還是生氣,就從沒見官家高聲說過話。
老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確實如此。像他們官家這樣好脾氣的天子,手下的臣子也都各個跟修了禪似的,君臣氣氛融洽又和氣。
這難得聽見官家這樣爽朗的笑聲,實在稀奇啊!
吳炳勝心裏不屑,所以說啊,這就算當下人,那也要用腦子。雖然說這些人都是皇爺登基以後慢慢才上來的,不知道鷹羽衛的來由,但隻看這幾年,秦鳳池來勤政殿多少回了?哪次皇爺見了他不高興?
他直視前方,淡淡道:“你們以後啊記著,見到秦大人,那是多客氣、多殷勤都不為過。”
少監們麵麵相覷,突然都領悟了些什麼。
吳炳勝可懶得管這幫子人怎麼想的,他看看遠處重簷碧瓦,還有更遠處的大寶頂寺,思緒便不由自主地被扯回那一年。
寶頂寺身為皇家寺廟,香火鼎盛,裏麵的和尚日子十分好過。主持為了感謝先皇,特地提出要在寺院旁邊修建濟民所,以寺廟收入供養濟民所的老幼病殘,為先皇祈福。
先皇欣然答應。
當時,他家皇爺還隻是先皇諸多兒子中極不起眼的一個,雖然占長,但生母卑微,並不受寵愛。最受寵的是二皇子,正宮所出,和他家皇爺歲數也相近,偏偏遲了一步出生。故而皇爺從小就處境尷尬,衣食住行雖然也富貴,但行止無不小心翼翼,步步留神。
好在皇後是個性子寬和方正的人,不但沒有為難他家皇爺,反而留心照顧。如此他家皇爺也磕磕絆絆地長成了。
他記得很清楚,皇爺原先並無爭位的念頭,畢竟缺了出身,名不正而言不順。彷彿是從裕泰三十幾年開始,皇爺的性子才慢慢有了變化。
約莫是三十六年的春天,皇爺剛大婚開府,娶的是皇後的親侄女。他當時私底下高興地哭過一場,總覺得自家主人這是熬出了頭,若不是想為兒子培養幫手,看重皇爺,皇後哪兒捨得把唯一的親侄女嫁給皇爺?
但是皇爺一開府,新婚第二日,就吩咐他,自己放了些孩子在濟民所養著,要他每月固定時日送去糧米,等幾年就帶這些孩子回府。
吳炳勝記得,自己第一個接回來的,就是秦鳳池。如今威風赫赫的秦都指揮使,當年纔不過五歲大,被濟民所的婦人養得極好,長得玉雪可愛,性子也不怕生。
一開始吳炳勝是有些懷疑的,但後續府裡養了好些孩子,也沒見皇爺對秦鳳池另眼相看,就沒再多想。
事實證明,他這是想少了啊。
新泰帝今日興緻極高,笑半天,指了指秦鳳池:“你這小子,還不說實話,當我看不出來嗎?”
秦鳳池目光平視新泰帝,坦然道:“臣豈敢欺騙皇爺?說的儘是實話。”
“哦?是這樣嗎?”新泰帝似笑非笑道:“你這嘴硬的毛病,看來也還是和小時候一個樣兒。”
秦鬆吃驚地來回看著他倆,心道,皇爺好似真得很看重師父啊,念他就跟唸叨自家晚輩一樣。師父莫非是宮裏頭長大的嗎?
新泰帝察覺這小徒弟的視線,對他笑道:“你怕不知道,你這個師父,說話不盡不實。他啊,自小有個習慣,要是喜歡一件物事,那必然要藏得嚴嚴實實,一下也不給別人瞧,寧願自己不玩也不看。”
他嘆道:“大皇子小時候但凡得了新玩具,都要和周圍人炫耀一圈才罷休,我那時還奇怪他怎麼和你表現不一樣……”
秦鬆聽得十分震驚。他自然不敢擅自和官家搭話,隻是暗地為官家語氣裡的親昵感到心驚肉跳。
皇爺竟然把師父和大皇子殿下相提並論?
他偷偷去看自己師父,但可惜的是,他沒能從師父那張臉上看到一絲情緒。
秦鳳池說不上有什麼感觸,非要說,可能心底有一點驚慌吧。
皇爺就是這樣的人,看出來就算了,還非得讓人自己主動承認。可事關褚樓,他要承認什麼?褚樓是一個人,又不是他以前偷偷藏起來的物件,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可說不可說的?
他感到有些無奈,又不太願意低頭,就乾脆轉移話題道:“皇爺,您要是對那褚雲開感興趣,直接招他進宮便是,何必拿臣取笑?臣修整兩日還要南下替您辦事,您就繞過臣罷。”
一提南下,新泰帝興緻果然就淡了下來。
“是要抓緊時間,”他看向書案一側高摞的明黃奏章,喃喃道,“沒幾日了就要下月了吧?”
秦鳳池點頭:“馬車隊估摸著已經到了,臣路上趕趕,不會耽擱大日子。”
新泰帝笑了笑:“朕知道你心中有數,不過兩三日修整還是要的。你們兩人這眼皮子都烏青了,要讓老孃娘見了,得嚇一跳。”
秦鳳池抿嘴,也跟著他的描述,想到了那位老太太,心裏難得有些發軟。
“臣今明兩日把司裡的瑣碎安排好,後日大早便出發。”他認真道,“老孃娘性子急,可不敢讓她老人家久等。”
新泰帝聽了,神情變得十分柔和。
兩人從勤政殿告退出來,又和吳炳勝打了個招呼,就返回了近衛司衙門。
吳炳勝目送這對年輕的師徒消失在宮牆外,這才命人開啟大殿的朱門,走了進去。
“皇爺?”
新泰帝此時彷彿又恢復了平和的心情,眼神同樣落在了外頭,久久沒有收回。
“大監,”他低聲問道,“你說,我這線兒,是該鬆些,還是該緊些呢?”
吳炳勝眨眨眼,小心道:“依著臣看吶,皇爺您心裏早有數了,很不必臣多嘴。”
新泰帝便往後靠了靠,歪在迎枕上,徐徐出了口氣。這一下就跟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讓一旁的吳炳勝看著有些心慌。
“下決定自然是容易的,”新泰帝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隻是我也擔心自己會後悔,難免猶豫,這不好……該當斷則斷。”
吳大監欲言又止,最後也沒敢吭聲。
他真是內心海嘯滔天,偏偏也沒個準數。
皇爺話裡話外的,倒也從不對他避諱,但……但說不通啊?要秦鳳池真有個了不得的身份,如今也該正大光明地亮出來了,何苦放他在鷹羽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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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一下新泰帝長著陳道明老師的臉……唔……算惹,你們別去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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