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掏出一支快冇水的圓珠筆。翻到最新一頁,藉著爐火和檯燈的光,開始記錄今天的開支。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與電烙鐵的滋滋聲、煤塊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構成我們創業初期最真實的背景音。
“饅頭,四個,一塊二。”我低聲念著,寫下數字,字跡因為寒冷有些歪扭。
“煤球,五塊。”
“手機主機板(壞),兩塊五(江嶼收)。”
“泡麪,三塊(晚餐)。”
……
每一項都精確到角,每一項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最後,我在頁麵下方用力劃了一道橫線,寫下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現金餘額:137.6元**。
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我盯著那串冰冷的字元,沉默了很久。爐火的光在筆記本上跳躍,映得那個數字忽明忽暗。胃裡空得發慌,冷饅頭在爐邊烘了這麼久,也隻是表皮摸上去不那麼冰手,內裡依舊堅硬冰冷。我拿起一個,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乾澀的麪粉味瀰漫在口腔裡,需要費力地咀嚼和吞嚥。
江嶼還在埋頭焊接,燈光將他專注的側影投在斑駁的牆上,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而晃動。他眉頭微蹙,嘴唇緊抿,全部心神都係在那枚小小的晶片上,彷彿那是通往新世界的唯一密鑰。窗外,遠處隱約傳來汽車駛過積水的嘩啦聲,樓下房東太太用潮汕話高聲嗬斥孩子的聲音尖銳地刺破夜空,更近處,不知哪家劣質音響放著節奏強勁的港台流行歌,鼓點震得薄薄的樓板嗡嗡作響。
這城市的繁華與喧囂,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屬於我們的,隻有這十平米裡的寒酸、逼仄,還有那堆他眼中價值連城的“廢鐵”,以及我筆記本上那個不斷縮小的、令人心驚的數字。
電烙鐵又發出一陣急促的滋滋聲,一縷新的白煙嫋嫋升起,迅速被頭頂的寒冷空氣稀釋。我啃著冰冷的饅頭,裹緊帶著黴味的棉被,目光掃過江嶼弓起的、寫著倔強的背影,最後落在自己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