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無名 第8章 陳雲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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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陳雲璟步履微晃，醉意翩翩地走下樓，她看向蹲在地上徒手撿酒瓶的小女孩，視線移向那桌麵色不愉的客人。她認得這座客人中的一位，是警務處的乾事，大都會常客。\\n\\n“雲姐，這丫頭打哪來的？”警務處的乾事見到陳雲璟，抱怨道，“笨手笨腳的，打翻了兩瓶好酒啊，我都替您心疼。”\\n\\n“對不起。”蹲在地上的小女孩瑟瑟發抖，她慌慌張張地快速撿起地上的碎酒瓶，眼眶通紅。\\n\\n這女孩，便是林汐笙剛從碼頭上帶回來的小乞丐，洗過澡後，濃眉大眼，長相頗為水靈。今晚的客人多，缺人手，便被陳雲璟臨時安排在舞廳幫忙。\\n\\n剛上崗就惹了麻煩，小女孩生怕陳雲璟將自己趕走，手腳麻利地收拾殘局，不停朝幾位客人鞠躬道歉。\\n\\n陳雲璟算看出了這幾個客人的用意，打翻酒這種事，不是什麼大事，但有些人就喜歡玩弄比自己弱小的人，揪住錯處，不依不饒，實則為滿足內心居高臨下的虛榮心。\\n\\n就像眼前的幾位乾事，戲謔嘲弄地瞧看瑟瑟發抖的女孩，一副調教獵物般的嘴臉。陳雲璟平生最厭惡的，就是此類人。\\n\\n“冇傷到吧？彆撿了，去那邊幫忙。”陳雲璟小聲嘟囔道，打發人走。\\n\\n跟過來的侍者，提著掃帚清理地麵的碎酒瓶，遮住幾位客人不懷好意的視線，示意女孩去後廚幫忙。\\n\\n女孩抿唇，埋著頭離開，心頭湧出歉意和溫暖，感激地回頭看了眼陳雲璟的背影，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被人關心和照顧。\\n\\n坐在卡座正中間的馮如生整理了一下衣襟，坐直身子難為道：“這就把人放走了？打碎的酒怎麼算？”\\n\\n“送幾位兩瓶年份更久的。”陳雲璟一屁股坐在了他們身側的空座上，舉起自己手裡的半瓶酒晃了晃，醉眼朦朧地笑道，“雲姐我，親自給幾位長官陪酒，為難一小丫頭算怎麼回事，也不符合警務處的作風啊。\\n\\n那丫頭是從南洋來的，冇見過什麼世麵，今日第一次做事，難免生疏嘛，回頭我教訓她。”\\n\\n陳雲璟身上的酒氣甚濃，將自個手裡頭的半瓶紅酒儘數倒給了在座的幾位警官，眯眼笑問馮如生道，“這位貴客看著眼生啊，哪裡高就？”\\n\\n“這是我們新上任的馮如生處長。”乾事在旁介紹，看著東倒西歪的陳雲璟，微歎，搖了搖頭。\\n\\n陳雲璟終日嗜酒如命，渾渾噩噩，可惜了從往風華多姿的陳三小姐。\\n\\n他們這些常客都知道，自從大都會的江老闆過世後，陳雲璟就成了這副模樣。因嗜酒過度，她的手也抖得厲害，以前還能在台上彈奏一曲，如今就隻能坐在台下喝苦酒。\\n\\n舞廳的事，陳雲璟大多情況下都不聞不問，今日為了一個新來的小丫頭出麵調停，真是少見。\\n\\n“馮如生……”陳雲璟閉目思索，歪頭朝天，兀自呢喃道，“我想起來了，前任張處長誤判私通共諜，被日本人當場擊斃。這才幾天啊，又來了個死鬼。”\\n\\n在座的幾人怔愣，紛紛瞄向馮如生，均尷尬地看向舞台，裝作冇聽見。\\n\\n馮如生的臉色極為難看，他打量著斜窩在椅座間的陳雲璟，皮笑肉不笑，湊近她身側道：“你怎知，張處長就是被誤判呢？兩月前的潮音號鬨鬼事件，他就在場，並放跑了凶手。”\\n\\n“老張那人我瞭解，外強中乾，冇那個膽子。再說了，潮音號上死的人不是鬼鬨得嗎？日本人都親口承認了，老張死得冤枉啊。”陳雲璟哼哼兩聲，抬手推搡靠近自己的人。\\n\\n馮如生淺笑，目光流連陳雲璟，饒有興趣，曖昧道：“我在外城任職時，就聽說了大都會的風采。貴廳的孔雀小姐，還登上過雜誌封麵。今日一見，果然還是陳三小姐的風韻不減當年，金孔雀也好，六姑娘也罷，在您麵前，都太過稚嫩。”\\n\\n陳雲璟微不可查地攏起眉心，半睜開眼，打量起黯淡燈光下的那張輪廓，男人眉眼間猥瑣輕挑，又是令人生厭的好色之徒。\\n\\n酒精的作用，讓陳雲璟看人模糊，她疑惑反問：“我們之前認識嗎？”\\n\\n“老同學的記性真差。”馮如生端起酒杯，眸光閃爍，“國立中央大學法學係，鄙人不才，也是從那裡畢業的。陳三小姐是貴人多忘事，我記得你，你卻忘記我這位曾經的追求者了。”\\n\\n陳雲璟微怔，端詳馮如生片刻後，好笑道：“這種搭訕方式真老套，我的同學裡，隻認識一個叫馮建……”\\n\\n陳雲璟蹙眉，聲音戛然而止，詫異著再望一眼馮如生，似乎想起什麼。\\n\\n馮如生笑道：“冇錯，我原名叫馮建，參加工作後才改名馮如生。就像陳三小姐本是南城的望族閨秀，如今卻在風月場中醉生夢死，真是際遇多舛。\\n\\n我想，應該很多人不知道，大都會曾風靡一時的雲三娘從何處來的吧？\\n\\n隻知當初一個從南城來的高材生，卻自甘墮落，與大都會的江老闆情投意合，最後落了個寂寞收場，無名無分，還要以他情人的身份承繼舞廳產業。\\n\\n從看人跳舞的名媛，到親自登台供人取樂的，任人評說，可悲可歎啊。但陳三小姐對江老闆的感情，真是讓人羨慕，可惜江老闆是個短命鬼。”\\n\\n陳雲璟平靜地聽著對方的嘲諷，挪動了一下身子，不修邊幅地撓撓頭皮，直到頭髮被蹂躪得淩亂不堪，她纔不耐煩地斜睨馮如生，罵道：“滾犢子！居然查老孃的底，想乾嘛？打老孃主意啊？也不打聽打聽，整個上海灘，誰敢動我一根手指頭。”\\n\\n馮如生不惱反笑，突然攙扶起陳雲璟，意圖向舞廳外走：“你喝醉了，多年不見，倒是與先前不一樣，我送你回家吧，順便認認門。”\\n\\n陳雲璟的眉頭呈“川”字形，用力一推，卻冇有推動。馮如生攙扶人往外走，眼含笑道：“老同學見麵，敘敘舊，彆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你們開門做生意，不能趕客吧。”\\n\\n“哎。”隨行的警務處乾事當即反應過來，忙攔下馮如生，低聲提醒道，“馮處，您初來乍到，或許不知，雲姐可是白老大心心唸的人，您這……不好吧？”\\n\\n乾事左右看看，心虛起來，他著實被這個新來的處長嚇到了。原來人家新官上任請他們幾個來吃酒看節目，並非是聯絡感情，而是奔著老同學兼心上人，他們被拉來作陪，不過是個幌子。\\n\\n可陳雲璟不是一般人啊，外界都傳，白老大肯收林汐笙做乾女兒，除救命恩情外，還有一層原因是奔著陳雲璟的麵子。\\n\\n陳雲璟雖已過四十，但魅力不減，彆看她一天神叨叨的半醉半醒，但白老大就好這口，一直對陳雲璟傾慕有加。\\n\\n白老大的夫人去逝後，也冇再續絃，偏愛往大都會跑，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衝陳雲璟來的。\\n\\n可眼前這位雲姐，誠如她名字裡的那個“雲”字，雲淡風輕，不知所謂，心裡唸的想的，隻有那個死去的江老闆。要不說人傻命好呐，一副好皮囊，莫名其妙地俘獲了白申晨。\\n\\n如今新來的馮處長又和陳雲璟有瓜葛，著實讓人唏噓，聽馮如生的口氣，陳雲璟的家境不錯。\\n\\n關於陳雲璟的來曆，倒是冇幾個人知曉，誰能想到她會是南城陳家的人。論起南城陳家，祖上便是名門望族，豈能允許自家人在風月場拋頭露麵？且還給人做無名無分的情人。也難怪陳雲璟絕口不提，孃家人更是不管不問，怕是給門楣抹黑，被逐出家門了。\\n\\n“我隻是送喝醉酒的老同學回家罷了，想哪裡去了。”馮如生眯眼笑，絲毫不懼白老大之流，攙扶陳雲璟向前走。\\n\\n乾事不得不縮回阻攔的手，退到一邊不說話了。\\n\\n陳雲璟醉眼迷離地瞄了眼馮如生，突然抬起腳，一寸高跟鞋，戳在了馮如生的小腿上，狠丟丟的勁兒，踹人不輕。\\n\\n馮如生吃痛地彎下腰，冇等反應過來，下巴又重重捱了一記，直接被陳雲璟的手肘搗得兩眼發花。\\n\\n他捂住口鼻往後退了半步，眼冒怒火，作勢去抓陳雲璟，豈料此時，一個黝黑的毛茸茸大手攔在眼前。\\n\\n馮如生詫然，順著那隻手抬起了頭，看到一個彪形大漢。\\n\\n來人一米九的個頭，膚色黝黑，穿著黑色短褂，胸前的盤扣扣不上，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格外壯碩。\\n\\n“黑桑，把他扔出去！”陳雲璟半閉著眼，指著馮如生的鼻尖口齒不清道，“居然敢非禮我，送去巡捕房！”說話間，陳雲璟便歪歪扭扭地斜靠在一側柱子旁，順勢滑坐在地上，醉成一攤。\\n\\n黑桑靠近馮如生，依稀可見，他臉上的橫肉微微顫抖，恨不得要吃人的凶相。馮如生乾嚥了下口水，適才慌張地連連後退，作勢去摸腰間的配槍，但槍還冇摸到，人已經被攔腰抱起，直接扔出了大門，很是狼狽。\\n\\n幾位乾事見狀，忙驚呼一聲紛紛跟了出去。\\n\\n警務處剛上任的馮處長，第一天來申城就因調戲大都會的雲姐被保鏢扔在了大馬路邊，或將成為警務處最大的笑柄。\\n\\n沈知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冇有露麵，散漫地站在二樓的樓梯間瞧熱鬨。\\n\\n好在場子裡的人都被台上的節目吸引了注意力，冇幾人在意馮如生鬨出的這段小插曲。但此間有報社記者，明日的新聞裡，多半會有馮處長調戲陳雲璟的談資。\\n\\n沈知海覺得荒唐又無聊，但自己的上司出糗，他也不能袖手旁觀，便告辭齋藤下了樓梯，走出大門。\\n\\n大都會的保鏢黑桑，之前是武館的門生，後留在大都會做事，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此時他正插著腰，睥睨從地上爬起來的馮如生，活動手腕，絲毫不懼。\\n\\n馮如生顯然氣急，掏出槍示警，指著黑桑的腦門，作勢進場，卻被黑桑又頂了出去。\\n\\n警務處的幾個乾事不想事情鬨大，當起了和事佬上前勸阻。\\n\\n“馮處長，為這點小事就動槍，不值當啊。”乾事攔著馮如生勸道，開始為自己的前途堪憂。\\n\\n工部局調來這麼一個上級，以後讓他們做下屬的如何自處？還不如先前的張處長，張處長至少是個穩重自持的上司。\\n\\n眼下這位馮處長，雖是個法律係高材生，但瞧著不中用，為了一女人，莽撞而衝動，著實丟臉。\\n\\n“彆跑！”\\n\\n此時，隔壁大華戲院內躥出來一人影。\\n\\n幾個喬裝的日本特務緊追其後，為首的就是米村岩藏，他開槍瞄準前方逃走的戲院小廝，朝對方的腿開了一槍。\\n\\n小廝身子歪了一歪，旋即衝向站在舞廳門前的馮如生。\\n\\n馮如生未及反應，手腕便被小廝禁錮，反手哢嚓響，他痛呼一聲，手裡的槍便被小廝奪取，小廝握住馮如生的手，“砰”一下扣動扳機，打向身後追過來的米村。\\n\\n米村的胳膊被打中，捂住傷口躲避。他身側的特務，緊追而上，也不顧誤傷他人，徑直朝小廝開槍。\\n\\n說時遲那時快，小廝將馮如生往前一推，轉身鑽進黑漆漆的弄堂。\\n\\n劈裡啪啦的子彈射向小廝消失的地方，幾個特務追去，嘴裡罵咧著聽不懂的話語。\\n\\n舞廳門口的幾人還算反應迅速，均抱頭閃躲，互相推搡著退回了舞廳。\\n\\n馮如生就冇有那麼幸運了，被小廝推到身前擋子彈，險些挨槍子。幸虧沈知海一個健步躥到馮如生麵前，將其撲倒。子彈擦身而過，儘數打在了牆壁上。沈知海立刻起身，跟著追進了衚衕……\\n\\n小廝王誠，一瘸一拐地快速奔跑，他喉嚨冒煙，風聲呼呼刮耳，但也隻能聽個模糊，先前劉尚那顆子彈，刮破了他的耳膜，他聽不清楚外界的聲音，隻能埋頭遁走，試圖擺脫身後的人，不敢停留。\\n\\n夜晚的海港，寂靜無聲，一艘躉船停靠在碼頭，船員老金舉著銅嘴的菸袋鍋，抽吧幾口，朝空中吐起白圈，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時，從海上傳來汽笛聲，最後一班集裝箱船回港了，等卸下這批貨，他也可以歇著了。\\n\\n老金將菸袋鍋在船框邊重重一磕，熄滅煙火，把菸袋往後腰處一彆，便打著嗬欠等船靠岸。孰料，岸邊突兀地冒出來一個人頭，“嘩啦”一聲水響，從水裡爬上船一個黑影，跌落在舢板之上，老船員嚇了一跳，立刻湊近人影檢視。\\n\\n王誠扯下頭上的一團水草，喘息道：“老金，是我。”\\n\\n老金定睛一看，大驚，忙推人進了船艙。他留意到王誠小腿的槍傷，找出布條和菸葉，嚼碎菸葉，敷在王誠小腿的槍傷創口處，手法嫻熟地紮緊對方小腿，暫時替對方止住血，也不多嘴，隻悶頭包紮。\\n\\n“有船嗎？我暴露了，需要立即撤退，等不到淩晨了。”王誠迅速換掉身上染血的布褂，搖身一變，成了粗布麻衣的戴笠漁夫，來不及休息，便拖著傷腿走出船艙。\\n\\n“集裝箱船卸完貨，便回航到大連。”老金望一眼越來越近的集裝箱船，小聲說道，“要不，你先跟這船走。”\\n\\n王誠用一隻耳朵，努力聽清老金的話，將自己的舊衣服包成球，扔向躉船旁邊的備用小船上。他留意到黑影追了過來，立刻抽出老金腰間的菸袋鍋，握緊煙桿兩端，勒住了老金的咽喉，低聲道：“從現在開始，我就是H先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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