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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張網裡。
那張網從天而降的時候，我正浮在滄海的淺灣裡曬太陽。說是曬太陽也不準確，因為我看不見，海裡的其他朋友告訴我，浮在海麵上，身體就會暖洋洋的，這種很舒服的感覺，就叫做曬太陽。
從海麵上滲下來，陽光裹住我透明的身體，把我烘得軟綿綿的，舒服得快要化掉。
然後網就來了。
粗礪的麻繩劈開水麵，帶著一股陌生的、乾燥的氣味，貼著我的身體蹭過去，猛地收緊。
我被罩住，整個人被一股蠻力拽出了水麵。
那一瞬間我是懵的。
總之，這是我這短暫的一生，第一次被網住過。
我被拎出海麵，懸在半空中，失重感讓我的身體本能地縮成了一團。
然後我聽見一聲驚叫。
“這、這怎麼會有個人?”
是個男人的聲音。
我努力把自己團得更緊，我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但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不像個正常的東西，因為那個男人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這海裡麵怎麼會有人?”
什麼人?他不就是人嗎？有什麼好驚訝啊。
他的手指隔著網碰了碰我。
粗糙的、帶著海水鹹味的指尖，觸到我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回去。
“活的。”他喃喃地說，“活著就好。”
我當然知道自己是活的。
但我冇有說話。
不是因為我不想，而是因為我從冇說過話。滄海不需要語言，潮水的聲音就是所有的聲音，我隻需要聽，不需要說。
所以我說不了。
我隻是蜷在他的網裡，感覺到他把我放在一個晃動的平麵上——是船。他的船。木頭做的，浸透了海水的味道，船底有一層薄薄的水，漫過我的身體，讓我覺得稍微安心了一點。
他劃船。
我聽著槳聲，一下，一下，一下。
然後槳聲停了。
他把我帶上了岸。
二
我是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的。
我躺在柔軟的布料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棉被，棉被上有陽光的味道。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
手指能動。
我試著睜開眼。
然後我看見了光。
不是陽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種光——溫熱的、跳動的、火紅色的光，從一個圓圓的、帶著燈芯的東西裡發出來。後來我才知道那叫油燈，但在那一刻，我隻是呆呆地看著那團光，覺得它好看得不講道理。
那一刻，我感覺很震驚，我居然看得眼前的事物了，我居然有眼睛了。
還冇從高興的中回過神來，我就看見一個人。
他蹲在床前，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睫上沾著的一粒細沙。他的臉是黑紅色的，被海風和日頭磨礪過的顏色，鼻梁很高，嘴唇有些乾裂，眉頭微微皺著，看起來像有什麼煩心事一樣。
他看見我睜眼，先是一愣，然後猛地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操。”
他說了一個我聽不懂的字。
我眨了眨眼。
他也眨了眨眼。
他爬起來，湊近了一點，歪著頭看我，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是活的。
看了一會兒，他突然站起來，慌慌張張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像是忘了自己要乾什麼。
最後他端了一碗水回來，蹲在我麵前，手在抖，水灑了一半。
“你、你喝不喝水？”他問。
我盯著那碗水。
水是好水，乾淨的、清澈的，但不是我認識的那種水。滄海的水是鹹澀的，吸進嘴裡是厚重的。這碗水平淡無味，輕飄飄的，像是什麼都冇有。
但我還是喝了。
因為他的手在抖，我不想讓他繼續抖下去。
我低下頭，把嘴唇湊到碗沿上，試著喝了一口。
他被我的動作弄得又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轉過身去，耳朵尖紅了一小片。
“那個……你之前的衣服濕了，”他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我讓我妹給你換了一身，是我妹的舊衣裳，你彆嫌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衣裳，料子有些硬，蹭在我的身體上不太舒服。
“你叫什麼名字？”他還在背對著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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