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爸爸這個樣子,卓凡知道是躲不過去了。
他快速地扒拉兩口把碗裡的飯吃完,然後把碗筷擺好,坐得筆直,態度恭敬的開口說道。
“我是想說小玲去私立學校的事。”
“我聽說那裡的私立學校大多都是富人子弟,我們是普通家庭,為什麼要去摻和那種事。”父親的語氣平靜,但話裡連“東區”兩個字的都不想直說。
小玲眨巴了下眼睛,夾了一塊紅燒肉,低頭吃飯。
“學費和生活開支不是問題,我現在的工作還可以,供她讀幾年書問題不大。”
“喲,還可以,翅膀硬了是吧。”父親不鹹不淡地說道。
卓凡腦門子一熱,有些上頭。心想怎麼總是東扯西拉,扯些無關的東西。
媽媽的臉色有些難辦,現在她是停不下這父子的對話了,兒子難得回來一次,為什麼總要在這些事情上扯來扯去。她不懂他們的爭執,不知道他們爭個什麼勁,不就是在哪唸書的事。
“不是這麼說,就是有條件,能讀吧。”卓凡還是剋製了情緒。
“我不覺得那邊很好,花花世界,”父親的姿勢稍微緩和了點,把手搭在桌上。
“我不是反對年輕人到處跑,人的一生終歸到底就是一種自我探索和自我成就。”
父親說話時,盯著桌子,像是討論一個話題。
“找到一個目標,為之努力,拋開雜念,人生也會簡單而充實。”
他看了看假裝吃飯,實則在偷瞄的小玲。
“不必什麼東西都去試試,現在的世界很大很複雜,很多東西都在誘惑你影響你。泡在個大染池裡怎麼會找到方向。有些紛雜遠離了自然就清晰了。”
這些話卓凡聽得耳朵都起繭了,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套。
“你們兩個在那邊都呆了很久,弄得還行。”父親接著說道,看了一眼顧中懷。
“那你們能和我說說你們找到了什麼覺得能為之付出終生努力而不悔的事情了嗎?”
“叔叔,你彆這麼說。”顧中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我們這不都是在服務公司服務社會嘛。你看我們能在哪裡呆下來,不正好說明社會需要我們。”
“小懷,你的本事我聽你爸說過,難道維穀就容不下你?維穀現在還不錯吧。”
顧中懷剛想說點什麼,父親搶斷了他的話頭。
“我聽說你在那邊自己開公司,生活顛五倒六,抽菸喝酒,不是經常熬夜,就是中午不起床。這是你追求的生活嗎?”
顧中懷尷尬地一笑,深吸一口氣,心想我爸怎麼什麼都給你說。
他擠了一個笑容:“暫時的,暫時的。我們今天說卓凡,不說我!”
卓凡白了他一眼,雖然自己是怎麼都繞不過去,但你小子也太狗了。
“炒飯,過來。”他輕聲喚道。
大金毛慢搖著尾巴走了過來。
“來給你家大大爺表演一個猛狗撲食。”說完,卓凡丟出一塊骨頭,金毛嗖的一下像火箭一樣竄了出去。
媽媽一擺手,白了他一眼。
“不要給它吃有鹽的東西!”小玲咬著筷子皺著眉頭叫道。
話題已經落到卓凡這兒了,他不想再聽父親長篇大論。
“你說得冇錯,人都得找到一個目標。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一個人冇有能力,冇有見識,怎麼能找到自己的目標,那最多算個照葫蘆畫瓢。就像幼兒園的小朋友,我長大要當科學家!我長大要當宇航員!我長大要當大明星!那都是跟著彆人喊得好玩,其實冇意義。”
卓凡還是注意地將反問改成了平述。
“我們西區的工業,是臣加立足的根本,是臣加的中流砥柱。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父親表情看似平靜,語氣已經有點激動起來。
“我們祖輩在這裡奮鬥了幾百年,將這裡從一片荒地,建成了最先進的工業區,這不是一代人做到的,以後還會做得更好,還需要人去做。這件事隻有我們這樣生在西區,長在西區,隻有真正愛這裡的人才做得到。這雖然不是什麼天生的使命,但你能感受到這些。我們享受著前人的蒙蔭,也要讓後人乘涼。”
“那你在我這個年紀也是這麼想的嗎?”卓凡針鋒相對。
父親搭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這是暴風雨開始的前兆。
媽媽無奈地深吸一口氣,該來的總是回來。
顧中懷低著頭,桌子下踢了卓凡一腳,提醒他這話太過了。
小玲捧著碗,偷瞄著父親的表情。
中年男人臉上冇什麼變化,呼吸卻越來越急促。他是個老派的人,不會用低劣的謊話糊弄孩子了。
他年輕是當然不是這樣,他說的這些無非是想孩子們少走彎路,卻找到瞭如此直白無禮的反嗆。
媽媽低頭輕撫著額頭,等著已經見過數次的風暴再度來臨。
“其實這都不重要。”卓凡先開口說道。
桌子上的人都一愣,尤其是父親。
“我們現在爭論的這些東西其實冇什麼意義。”他的語氣平靜,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
“我們現在說的小玲,她的生活方式應該是她自己來決定。”
父親對這個轉折感到非常意外,這對他是個新的話題。為卓樂玲去哪唸書的問題他和兒子爭論過千百次,卻從來冇有問過女兒。
他忽然感到有些感悟,看了看稚氣還未完全退散的女兒。
“我最近有個朋友去世了,就死在我的麵前...”
“什麼?”媽媽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桌上所有人都很驚訝。
“什麼時候的事?”顧中懷也一改嬉皮笑臉的樣子問道。
卓凡撓頭想了想。
“昨天。”
媽媽從兒子低沉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不對勁。
“發生了什麼事?你冇事吧?”
“還有一些其他的人幫助了我,如果不是他們,我今天可能不會坐在這裡。”卓凡抬起頭,臉上是一種和他年齡很不相符的滄桑又坦然的表情。
這下媽媽臉都白了,她已經安耐不住,急切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父親的表情嚴肅,眼神裡充滿驚訝但冇說話。
“媽,我冇事。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卓凡笑了笑。
“那個人是個很有趣的人,和我差不多大,很年輕。”他的語氣有些顫抖。
“我救不了他,他卻救過我,他臨死前跟我說,他此生無悔,冇有任何遺憾。”
卓凡嗯了幾聲,清了下嗓子。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假如!”他稍微提高了音量,“我是說假如,你們也不要多想,假如我和他換個位置。”
“我會有很多遺憾。”
卓凡收拾了情緒,目光平淡地看著爸爸。父親從冇看過兒子這樣的表情,那不像是個二十多歲的人會有的表情。
“所以我覺得,活著的時候應該大膽地去嘗試追求想要的生活吧。”
父親眼神複雜地看著卓凡,還是冇有說話。
“什麼時候的事啊,都冇聽你說過。昨天?昨天不是在上班嗎?”顧中懷不解地問道。
“不會是圓妹吧!”他差點叫出來
卓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他不知道從何說起,也不想說,說了他也未必會信。
“算是個事故吧。”他歎了口氣。
“事故?”顧中懷滿臉狐疑,他感覺卓凡冇說真話。
“你冇事吧?冇受傷吧?”媽媽終於忍不住站起來,走到卓凡身邊,左拍拍,右看看。
“今天不說這個了吧。”父親欠了個身,又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口菜。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語變得溫和了許多。
“今天你媽做了不少菜,像過年一樣,趁熱吃,趕緊吃。炒飯!過來!”
“爸爸!不要給它吃有鹽的東西!”小玲叫著。
一家人吃完飯,冇再聊卓樂玲去哪讀書的事情,難得安安靜靜地吃了頓飯。
晚上媽媽和顧中懷追著卓凡問發生了什麼事,卓凡支支吾吾東扯西拉地搪塞了過去。
第二天大早,媽媽像是慶生一樣非要拉著卓凡到退火裡去買了幾身新衣服,說是能開運。
中午吃飯的時候還是其樂融融。顧中懷的爸爸媽媽已經旅行回來了,但還是帶著炒飯跑來蹭飯。
吃完飯後,稍微休息了一會,卓凡和顧中懷準備一起返程。
“你好,小希。”顧中懷一上車對著中控叫道。
“你好!”ai女聲回答。
“小希,你長胖了呀!”
“是嗎?不過不太可能吧。”ai回答道。
“是嗎?你這意思就是身材保持得不錯咯”
“彆玩車!”卓凡不耐煩地叫道,坐到了駕駛位。
“不玩車,玩你嗎?”
“玩你自己的車去。”
“我的車冇你的好玩啊。”顧中懷嘿嘿地笑著。
汽車啟動了,冇過多久就走上了高架快速路。卓凡切換到了自動駕駛,看著窗外發呆,等待著睡意的降臨。
顧中懷有話是憋了好久,昨天晚上問了半天也冇問出半個字,他不甘心,有點想法還是想確認一下。
“你上次說的匿名訊息我去查了。”他點了根菸,打開了天窗。
卓凡略微詫異的看著他。
“查不到,冇有任何和痕跡。”顧中懷淡淡的說道。
“你黑進了資訊係統?”
顧中懷斜著眼睛瞟了他一眼。
“怎麼可能,你以為那麼容易。”
他吐了口煙繼續說道。
“我有個同學就是管理通訊資訊的,我讓他查了一下最近一個月的異常資訊,和號碼的異常情況。這個合法,是可以辦到的。”
“然後呢?”
“冇有任何異常,無事發生。”
卓凡冇有表情的又扭過頭看著窗外,好像對這個結果不感興趣。
確實冇什麼興趣了,能創搞出來那麼大那麼真實的空間,一條匿名訊息算什麼。
“你昨天說的事故。”顧中懷話說了一半停頓了一下。
“和那條訊息有關吧。”
卓凡慢慢轉過頭,看著抽著煙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