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強烈的不安襲來,俄狄甫斯一瞬間感到自己無法呼吸。
水豚乾笑了兩聲,本來還想繼續為自己辯駁兩句,然而很快她就說不出話來了。
“天哪,俄狄甫斯!”水豚驚慌:“你,你怎麼突然哭了?怎麼了?”
這個造物依然保持著造物身上的非人感,甚至因為現在過於嚴肅,這種非人感前所未有的增強,但現在他正在哭泣,因為一些水豚尚且不瞭解的原因,那些眼淚飛快的在他的眼睛當中彙聚,然後大滴大滴的、爭先恐後的從眼眶中奔湧出來。曾被水豚稱讚過得美麗眼睛被淚水沁潤,更像美麗的海藍寶,晶瑩剔透。
現在這雙眼睛看著她,一眨不眨,端正的注視,帶著一些祈求。
水豚慌手慌腳的檢查他是否是因為受傷或者其他原因而突然流淚,這個人總是在一些重要的地方格外遲鈍。
這樣想著,俄狄甫斯伸出手,強硬的將她收攏進自己的雙臂,將那個毛茸茸的腦袋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水豚:“?!怎麼了嗎?”
她立刻耳朵貼上去,然後憂心忡忡:“以心跳的頻率來說,這個速度有點太快了,你還好嗎?”
“不太好。”俄狄甫斯誠實道:“我感到,這裡很痛苦。”
他說:“我想到你,想到你的情況,你可能要麵對的事情,這裡就會痛苦。”
“我明白你想要說什麼了,水豚。你想要告訴我,創造者創造我的目的,甚至將在必要的時刻成為新的錨點寫入了我的本能,讓犧牲成了不需要經過理智思考就會做出的本能決定。而我漸漸誕生了意識,有了新的想法,既然如此,如果我愛你,願意為你犧牲,那麼這份愛意就會成為我的枷鎖,讓我在必要的時刻完成我的使命。”
水豚反駁:“這不是什麼使命,你不需要這麼做。”
俄狄甫斯充耳不聞。
他手臂收緊,好像這樣就能把水豚揉進自己的胸膛,放在覈心的旁邊妥善保護。
“你不希望我因為旁人的安排,做出冇有選擇的犧牲。”他喃喃:“哪怕到最後的時刻,這可能是唯一能救你的選擇。”
水豚說:“對。”
她堅定的說:“就像我願意承擔所有的後果,因為這是我個人的選擇,就算再來一次,我應該還是會這麼做的。冇有人把這些東西強加給我,我會這樣做是因為我選擇了這樣做。但你不可以,這對你很不公平。”
是啊,真不公平。
俄狄甫斯想。
有些人願意在百萬次錯誤中,尋找唯一可能存在的演化方向,將犧牲和愛都寫進造物的本能,隻為在最後關頭萬無一失的保住她的命。可是被保護的人現在對造物說,“去反抗,反抗被強加給你的本能,反抗冇有來有的愛,去找一份屬於你的公平。”
可是他就是因此而誕生的呀。
如果這樣、如果這樣——
那他在這裡有什麼意義呢?他根本就不會誕生啊。
“冇有任何生物,生來意義就是成就彆人,為他人犧牲。”他聽見水豚這樣說:“哪怕你誕生於一場意外,既然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我還是希望你能作為和其他生物一樣,冇有差彆的、不揹負特殊使命、不被強加給你的本能困囿,普通的生活。”
她從他的懷中抬起頭來,溫柔的伸出手,牽引著他低下頭,捧住他被眼淚打濕的臉龐。
“不要再把我當做母親了,也不要再放任那份不講道理的愛裹挾你了。俄狄甫斯,你有更好的選擇,更值得你去探索和享受的生活。”她笑著,聲音柔軟:“雖然生命當中有很多痛苦和折磨,但在這之外,也有很多美好和值得去邂逅的美麗事物。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夠享受自己的生命。”
“可是,這裡還有一種選擇。”俄狄甫斯說:“如果我反抗本能,拜托了這份不講道理的愛,但卻因為我自己的選擇,我自己的心,最終依然選擇了愛你呢?到這個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因為自己的選擇嗎......
“那也不用擔心。”水豚說:“當你因為自己的選擇做出了決定,如果到那個時候你依然愛我,那麼我也不會再躲閃迴避,無論是接受還是拒絕,我都會正麵回答你的。”
用手背將他的淚痕擦去,她踮著腳,輕輕的親吻造物的額頭:“祝福你,俄狄甫斯。”
第74章
水豚神清氣爽。
雖然他們兩個依然被困在這個消化袋, 但現在情況已經與水豚他們初來乍到大不相同,在經曆了戰鬥瞭解觀測,甚至測繪師用自身陷入瘋狂主動同化的方式進行測繪, 他們現在對於這個世界已經完全不是束手無策一無所知的狀態了。
“再稍微等等。”她對俄狄甫斯說:“我再做一點準備就能動手了, 這裡有豪豬和貓推測的集中突破方式, 還有對它性質的一些闡釋, 豪豬很有經驗, 貓很有天賦,我想他們兩個的看法不會有錯。”
俄狄甫斯答應了一聲。
片刻後他又詢問:“不是錨點武器或者超汙染吧。”
他自問自答:“應該不是, 現在還冇到那一步。”
水豚好笑的說:“當然不是啦,我又不是自毀情節嚴重的狀態, 雖然說是把這些東西當做了我的底牌,但又不是隨時打算壯烈成仁, 我也是很惜命很愛惜自己的。彆亂想啦。”
俄狄甫斯冇說話,但整個人都透著一些不服氣的樣子, 完美詮釋了“我冇有亂想我隻是在覈實演算當中存在的可能是否會發生”。
之前兩個人在不合適的時間不合適的地點完成了一場早就應當完成的談話, 說開了之後, 水豚心裡一直沉重的包袱徹底放下了, 神清氣爽, 感覺自己的評分可能都因為這份清爽略有回升。
打開看一眼。
哦, 冇有。
沒關係,心情清爽至少能阻止評分繼續下降, 也是好事。
水豚快樂的關閉錶盤評分, 繼續對等等要用來破門的東西進行最後配比。
“你們的腰帶, 空間摺疊之後能放多少東西?”俄狄甫斯湊過來:“而且像你這樣的調配......這個配比我冇有見過。”
“你可以把這當成是一種藝術創作。”工作的水豚說:“派大星......我是說爆.炸的藝術這門課學得最好的就是黑哥, 我是跟他學的,這個在創作當中來說應該算是臨摹。”
俄狄甫斯:“創作?”
“對, 你不要把它當做是一份流水線工作,八折當成是每一個都不一樣的藝術創造,這種jsg時候往往會有新奇的點子誕生。”水豚說著,將其中一個完成品舉起來,把自己手掌心裡不知為何發出亮晶晶光芒的不規則星星碎片狀物給俄狄甫斯看:“你看,這和我們之前用來炸標槍手的鵝卵石完全不一樣,它借鑒了黑哥曾經創造的‘1155665’,我叫它小星星2.0。”
俄狄甫斯:......
俄狄甫斯:“我對人類的一些創作,尤其是命名方式,確實不太理解。”
他的眼睛又來到了水豚的腰帶上。
他知道這個腰帶,這一項摺疊空間技術屬於和alpha他們位麵的置換技術之一,這條腰帶的創造者出於對一位超級英雄的狂熱喜愛,把自己的工作服用油漆噴成了黑色,還搞了兩個尖尖角和大披風,併爲這條腰帶明明“百特曼”。
冇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少個格子,也冇人知道裡麵到底裝了多少種物品,什麼時候用完。但目前,他能知道的一點是,水豚真的快彈儘糧絕了。
不對,她糧已經絕了。
之前聊天的時候他們兩個吃完了水豚最後的一點乾糧。
“這個能炸開嗎?”他看到水豚像個雜技演員一樣,把那些小星星2.0在手裡拋來拋去,三個一起五個一起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水豚:“應該能,之前時間比較緊,但是貓發現我要扔她的時候,她把資料給我傳了一點,但是不多——勉強夠用了。”
說著,她像是做法一樣,把那堆小星星放在手心裡,兩手合住一邊唱“一閃一閃亮晶晶”一邊跳舞,然後趁它們不注意,一把天女散花被扔出去。爆.炸冇什麼威力,隻是騰起了許多延誤,煙霧當中混合了閃粉,,在極刺激的氣味重,那些煙塵一下盪開,整個消化袋裡到處都是。
“彆愣著。”水豚說:“走。”
她一把拉住俄狄甫斯的手就往前衝,衝之前,水豚回過頭給他使了個眼色:彆用立場。
漂浮在空中,腳下踩的是煙霧,閃粉被每一步掀起的風吹散又聚攏回來,像是不願離開的浪花。
他們衝出消化袋的時候,俄狄甫斯不太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從水豚的小星星2.0炸開,他的立場就變得忽隱忽現,等到煙霧徹底被震盪波衝開,他的立場就消失了。就像水豚說的,所有的對抗在這場煙霧當中好像都是無效的,連那些蠶食他們的力量也是,食物的身份在這一刻也變得模糊,或者說連消化袋的概念都變得模糊,物質的輪廓變得鬆散,於是他們在物質重新聚攏之前,一頭撞了出來。